病理與處方:曼海姆現代社會重建思想評析

摘要：通過對現代社會的病理診斷，曼海姆把現代西方社會的社會及政治災難歸于兩種主要趨勢：“基本民主化”和“日益增長的相互依賴”，為此，他提出要對社會進行計劃重建，使整個社會處于民主政體的井然控制之下。曼海姆認為這是“為自由而計劃”的計劃，它把自由和計劃結合起來，建立在對結構的相互聯系進行把握的基礎上，并且在用理性控制非理性的同時，允許最大限度的自由和自主的存在。

關鍵詞：卡爾·曼海姆；社會計劃；重建時代；自由

提到卡爾·曼海姆。很多人想到的是他對知識社會學的貢獻。的確。曼海姆本人也曾想作為一名純粹的書齋學者。但在納粹崛起并掌權之后，曼海姆被迫從德國流亡英國。眼見法西斯主義的惡浪波及整個歐洲.人類文明即將被法西斯主義吞沒的時候。曼海姆深感學者不能再坐在自己的學術塔中寫作了。為此.他“毫髁留地”放棄了在知識社會學方面的長期研究。勇敢地擔當起知識分子的社會責任。并將余生投入到對“我們時代的診斷”和關于社會計劃與社會重建的社會學研究中。

工業化社會發展到19世紀末20世紀初.西方正處于—個危機四伏的時代，曼海姆認為。此時。對社會進行某種形式的計劃和控制乃是不可避免的。“計劃就是把歷史地發展起來的社會。重建成愈加完全由人類從某一中心位置調控的統—體的活動。……計劃是特意用于人類事務的預見。社會過程不再僅僅是沖突和競爭的產物。……如果認識不到這種趨勢，我們就不可能理解我們所生活的這個時代”。

一、現代社會的病理診斷

曼海姆首先對現代社會進行了病理診斷。此時的自由主義經濟已經走到了盡頭，自由市場已經獲得最后的勝利。工業主義成為一種正在運行的系統。“它必須受到控制以避免對我們造成毀滅”。同樣。在社會領域和政治領域奉行的也是放任的自由主義哲學.個體重申把自己作為獨立和自立的個體來看待，自己改變自己的命運，但是現代社會中的人類互動產生了無法協調的沖突，個人主義無法提供解決之道，社會處于一片混亂之中，直到人們開始轉向法西斯主義，或者允諾通過激進的暴力來恢復秩序。但法西斯并沒解決根本的問題，它只是通過集權主義的壓制而把問題掩蓋起來。因此曼海姆宣稱。就像經濟領域中必須應用某種凱恩斯主義的策略一樣。我們只有在社會領域創立某種計劃才能享受現代社會的好處。但他同時認為.與經濟問題不同的是，現代社會的社會及政治災難是由兩種主要趨勢造成的：“基本民主化”和“日益增長的相互依賴”。

越來越多的民眾進入政治生活，這似乎是一種不可逆轉的潮流，但曼海姆認為，在政治參與意義上的基本民主化，并不能自動地導向個人自由的增加和政治生活水平的提高。在19世紀早期民主化的最初階段，精莢們完全剝奪了人民群眾在政治事務中的有效參與，工業革命使受過良好教育和商業訓練的中產階級進政治領域。當他們贏得選票并占據各種職位后，就把特有的理性主義帶了進來。由此。他們形成這樣一種觀念，即認為是自己改善了原來的傳統主義，他們中間形成了一種樂觀主義的情緒，認為現代的公共事務可以通過知識和人道來解決。到了工業化后期。其他民眾也被動員進入到政治領域，城市化、交通、大眾媒體使更底層的階級成為一種政治力量，他們也贏得了選舉權。其結果。是將政治降低辯論的地步，民眾訴諸情緒的發泄而不是理性的表達。

民主的早期階段提升了關于自由和理性的觀念。而大眾政治的后期階段則為潛在的獨裁開辟了道路。。今天，愈來愈多的群體力爭參與社會和政治控制。要求保證他們各自的利益。這些社會群體智力較差，對那些以前試圖使大眾保持在低智水平的精莢構成一種威脅。”但是。這種群眾的崛起不僅僅威脅著精莢們。由于驅使他們走上政治舞臺的動力往往是由非理性支配的感情。他們對整個社會也構成了—種威脅。如果不采取新的手殷引導和阻止這些來自底層社會群眾的非理性運動，社會必然會被瓦解。

同時，由于社會的相互依賴性日益加強.理性化和組織化程度日益提高，對強有力的領導的需求就更加迫切了。由于相互依賴性增強，人們變得更容易受到沖擊。社會中某個部分發生的危機和沖突，就不再是孤立的了。而會迅速影響到整個系統的其他領域。遙遠之地的金融事件、政策決策和文化時尚，可能會影響到我們，且有些事情是既看不到也無法控制。此外，這種依賴性的增強也促使社會中的權力越來越集中。由于社會越來越依賴于一個復雜而龐大的交換系統的協調運作，那些能夠控制這一行為的組織就必然越來越重要和擁有權力。于是我們的生活就受那些來自大型官僚體制中決策的影響.而這些官僚體制反過來又受技術專家和管理者的控制，只有后者才能理解系統的復雜性。結果是，表面上是大多數人獲得了民主。實際上真正的權力落在了少部分人手中。

曼海姆認為。集中化的組織的出現無法應對社會各個部分不斷增加的相互依賴，它們除了威脅個體的自由，并不能提出明確的政治方向。為了說明官僚化引致了理性控制，曼海姆分析了兩種不同的理性：一為實質理性，即明智地洞徹諸事件在給定情境中相互關系的思想活動”；二為功能理性，即“一系列行動以一種為達到一個先前設定的目標的方式被組織起來這一系列的每一個因素都具有一個功能性的位置和角色”。在現代社會，實質理性只存在于位于組織頂端的個人身上。而那些下屬則成為功能理性的，被要求不加反思地服從命令。曼海姆認為。在群眾社會的組織內，功能理性取得了長足的進步，但不幸的是，“實質理性”也下降了。—個社會工業化程度越高它的勞動和組織分工越周密，具有功能理性的人類活動就越廣泛。預見性也越強。但是，社會組織越嚴密。發生實質非理性行為的機會也就相應增加，因為人們企圖擺脫非人性的、高度組織和理性化的生活節奏。對一般人來講，功能理性化的復雜的現代社會是陌生的、難以捉摸的，尤其在理性化的社會生活機制崩潰的危機時刻。因此。人類就陷入了一種驚恐無能的境地。“正如原始人對自然界捉摸不定。而對變幻莫測的自然力量懷有一種深深的憂慮一樣，置身于現代工業化社會的人，由于正發生在其賴以生存的社會系統起作用的各種力量的不可預測性，如經濟危機，通貨膨脹等等。也總是懷有深層的焦慮。”日精英們發明的鎮靜劑不再能夠減輕人民群眾的焦慮和恐懼。

對于西方文化危機產生的社會原因。曼海姆認為是傳統社團(共同體)的大量消失和大眾社會的來臨。大眾社會來臨之后作為統治形式的民主制度已經從少數人的民主變成大眾的民主，即上述的“基本民主化”過程。這一過程雖然在某種程度上結束了少數精英在文化和政治上的統治和壟斷地位。擴大了民主的基礎，但由于該過程是自發的，同時也給人類社會管理體制帶來了巨大的風險：一是“消極自由主義”或“消極民主化”。指的是如果不具備相應的社會條件和社會環境基礎。自由主義和廣泛的民主就有可能放任意地發揮功能，甚至被濫用，“大眾社會必定會墮落為法西斯主義”。二是精英選拔的不確定性及其水平的下降。在大眾社會，隨著普遍民主化的到來和教育的普及。精英大量增加，而且分布廣泛.導致其權力和影響力下降，精英的構成也發生變化，進而使選拔的原則發生改變。選拔的不確定性下降。三是文化危機，甚至是文化的“自由放任”。大眾文化的特點是，人們廣泛參與文化活動一從生產到消費的各個環節(即文化的民主化)，但在不成熟的大眾社會。眾多處于不利地位的人們參與文化時，導致的往往是文化水平的下降。

因此，曼海姆認為，拯救西方社會與文化的唯一途徑是徹底地重建社會制度。新的制度將依靠個人自覺的計劃，而不是憑借市場機制實現對個人不協調活動的控制。

二、處方：計劃社會

當今社會的危機需要一種嶄新的社會思想。徹底重建人類思想和人類意愿，使人們在處理日常事務時基本依賴于理性。在曼海姆看來。只有通過“計劃思維”，整個社會才能處于民主政體的井然控制之下。無形的上帝沒能幫助我們解脫當今的困境取而代之的必須是民主計劃。“現在大家都認識到戰后我們不可能再回到以前那種自由放任的社會秩序中去了。戰爭導致了一場無聲的革命，為我們開辟了通向新計劃秩序的道路。

曼海姆認為。在當代，“計劃將是不可避免的”，解決西方社會的危機的唯一出路.就是對自由社會實行計劃。當然.曼海姆并沒有明確告訴我們這樣的計劃是什么，只是認為它應該考慮社會各部分的相互依賴、組織的各種結果、如何疏導個體的情感等等。但他同時也指出，這種計劃并不僅僅是經濟計劃，經濟計劃只是一個組成部分，它還包括增加必要的調節、規范和限制。民主計劃應推動整個社會重建。例如它必須促進人們重新組成有意義的群體。“未來的心理學和社會學最大的問題是……如何把沉默寡言的群眾和人群組織成各種不同形式的群體。”計劃的范圍不僅包括未來公民的物質生活，也包括他們的精神生活。曼海姆同時認為。“只有通過人本身的改造，社會重建才成為可能”。也就是說.“社會的重建”是建立在“人的重建”的基礎上的.因為社會的危機歸根結底是人的危機。

現代社會的道德價值觀衰退是放任自流社會的產物.因此，曼海姆轉向主張宗教復興，希望基督教會能承擔起拯救道德價值觀衰退的任務，“過去，宗教曾經是安定劑；今天，仍需要過渡性地借助于它。同時，任何有利于整合民眾、有利于挽救瀕于崩潰的秩序的事物。都需要重新提倡。“教育、成人教育、社會工作、青年法庭、兒童教養所、父母教育，這些都是我們可以掌握的工具……。宗派群體.社會群體。利益群體，職業群體及各個年齡的群體都會產生各種不同的價值現，而重要的是要通過合作和價值協調來彌補分歧。只有共同協議的價值政策才能達到這一境界非此社會不能生存。”此外，曼海姆還認為，在未來的計劃社會中，領袖的選擇不能是隨機的，“在目前把一個以群體和個人競爭為特點的非計劃社會改造成為一個有計劃的社會的過程中，選擇領袖的方式將日趨系統化。自由競爭不可能把合適的人物自然而然地推向領袖的地位.而科學的選擇方式則可以使人們更嚴格地根據功績和能力去挑選領導。”

曼海姆著重指出那些當選的包括社會計劃家、新型社會學家和道德領袖在內的科學領導階層必須注重其他社會成員的意愿。不應該受誘惑而把自己的意志強加于社會。但是，在論述民主過程和領導設計的社會計劃之間的關系時，曼海姆卻顯得模棱兩可.他無法明確告訴我們.由誰來領導那些管理者，又有誰來計劃那些計劃者。他坦承。“我愈是長久地反思這個問題。它在我身上愈是陰魂不散”，他進而認為，“我們生活在有些問題未解決的問題的世界，因此，與其給予一個樂觀的回答。不如以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告終.或許更有裨益。讓每—個人都自己決定：他喜歡以宗教和寂靜無為的形式詢問，‘誰計劃計劃者?’，還是樂于以政治和實在的形式詢問，“哪—個現存的群體將計劃我們?”。

在大眾社會階段。除了通過教育培養社會成員的理性自控能力之外，曼海姆認為，社會控制也是必要的。他把社會控制分為影響人類行為的直接方法和間接方法。前者通過個人或初級群體的作用而發生，后者則是社會因素的作用。曼海姆考察了無組織的大眾、具體的群眾、變換的情境以及社會機制(如競爭、勞動分工、權力分配等)對人類行為的影響。曼海姆認為，民主控制計劃與現代社會技術的結合，為促進大眾人格的健康成長創造了機會。盡管如此.現代社會存在著種種不利于民主化進程實行的障礙，如資本的集聚、社會知識和決策權被少數人高度壟斷、行政管理權力的官僚化、軍事力量工具的集中，這同時也是阻礙理性公平分配的障礙。現代國家擁有幾乎全部的控制權.但“這并非是社會正在容納國家，而恰恰相反，國家正在容納社會”。值得注意的是，國家控制的不僅是社會的經濟問題.而且把人們心理的問題也納人其控制的視野。現代國家不再把自己的權力僅限于立法、行政和司法這三個領域.而是正擴大到人們的一切生活領域和人們的內心深處。

在曼海姆看來，有計劃的社會不僅控制人們工作動機的轉移和沖動的升華，而且還必須指導他們對閑暇時間剩余能量的利用，創造宣泄沖動的機會。將非理性的情感能量整合進社會結構之中。社會在控制情感過程中能夠起到升降機的作用。“歷史上所有的偉大文明迄今一直能夠利用升華引導非理性的精神能量并給予其形式。”

三、計劃社會的自由

但是，在一個計劃社會中，自由將會是怎樣的呢?因為自由是曼海姆提出用于抵抗現代社會種種勢力的重要價值。“對自由的真正理解是行動的前奏”。對這一關鍵問題.曼海姆認為，社會計劃意味著用理性控制非理性。這種計劃基于對非理性的深思熟慮，它并不會壓制非理性。一個確有計劃的社會并不要求犧牲真正的自由或民主自決的思想.“計劃就意味著為自由而計劃他同時認為。抽象地談論自由是沒有多大意義的，每個時代都有建在自己獨特問題和可能性基礎上的關于自由的概念。曼海姆從歷史的角度區分了自由所處的三個不同階段。

在最早的“機會發現階段”中慣例是人們應對世界的方式，它們被偶然采用，因為奏效而被保留下來。此時自由意味著自發的身體活動一個人去他愿意去的地方.在愿意做的時候做想做的事情。對這種自由的限制主要來自環境因素——野獸、天氣、疾病及食物的匱乏，這些使人類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

其后進入“發明的階段”，人們學會了反思他們的世界。發展了工具、工藝、機器、商業、工廠和組織。新的技術和組織使人們從自然的阻礙中解放出來，但作為代價，人們必須放棄身體的很多自發性。人們使用工具與他人協作時有了自我約束，這使其對物質環境有了更大的控制，但這也迫使人們改變對自由的觀念：身體的行動自由不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利用工具給自己創造財富和建立自己事業的自由。

曼海姆這一“為自由而計劃”的方案，就是想把自由和計劃結合起來，他的計劃是一種對社會情境的干預。是建立在對結構的相互聯系進行把握基礎上的，而不是實際存在的那種專政或極權主義形式，也不是古典自由主義形式。它在控制盲目力量的同時，允許最大限度的自由和自主的存在。對于這種方案，杜威在1940年8月為曼海姆的《重建時代的人與社會》寫的書評中，給予了高度評價，稱之為對這一問題“最精彩的闡述”。

然而，在啥耶克看來，曼海姆的這種方案卻意味著“通往奴役之路”，因為計劃不但不是抗衡極權主義的唯一手段，相反，它本身構成了通往極權主義國家之路的重要步驟。為了實行計劃體制，計劃當局必然將不被認可的價值標準強加于大眾。由于沒有共同的價值標準，即使社會主義制度起初是民主的，專制權力也不可避免地傾向于從經濟領域向政治領域擴展。因此，哈耶克認為，只有將民主與自由市場制度結合起來，才可能存在選擇的自由。

對此，杜威替曼海姆進行了辯駁，他認為，(曼海姆)提出為了自由而行使計劃，其意圖不是要—個計劃定了的社會。甚至不是要一個‘計劃定了的經濟秩序’。相反，他指的是策略。包括種種深思熟慮的技法，依此，民主共同體方能作為一個自由共同體得以保存——而不是作為一個追求自我的個人的集合體，這樣的個人不斷地屈從于大眾與大眾勢力。

不管怎樣，曼海姆從導致文化崩潰的社會力量和社會深層原因人手，通過對社會環境和體制變遷、文化及其載體的演變、精英構成與選拔方式、大眾社會的本質等揭示“現代社會的結構”的分析理路，為我們進行社會建設提供了一種獨特的分析范式。正如科塞所說，“在混亂和危機時期.曼海姆的著作對維護民主體制具有深遠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