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科學視野中的制度改革與結構調整

摘要：系統科學揭示了作為復雜事物存在形式的系統的基本特征，這就是復雜性、有機性、功能自主性和自組織性。環境之間的物質、信息和能量交流與交換是系統演化與擴張的基本條件，而完成這種演化與擴張的根據則是系統內部結構與秩序的合理化。作為系統中最復雜的類型，社會系統完全服從系統的結構一功能關系原理，制度是社會系統區別于其他系統的重要特征，制度既區別于又密切相關于秩序和結構。改革就是通過制度的合理化調整，經由人的行動最終造成社會結構的合理化。這既是中國改革開放的經驗總結。也是進一步深化改革的科學根據。

關鍵詞：系統科學；制度改革；結構調整

一

系統科學揭示了復雜事物(系統)的內部結構和功能，以及系統與環境之間的相互關系。系統科學理論是抽象的。但系統內部的結構與功能關系，以及系統與環境之間的相互作用和影響的機理，則是具體的。系統內部各要素或子系統之間的結構是協調還是失調。是該系統功能大小、強弱的決定因素。而系統的功能主要表現在系統與環境之間的相互作用和影響方面。結構協調的系統總是能夠發揮各種要素的作用，并使之相互促進以實現系統整體功能的放大，其結果是系統能夠從環境源源不斷地獲取物質、能量和信息，從而不斷發展和擴張；相反，結構失調的系統，則由于各要素之間的相互限制或內損。造成整體功能的萎縮。這種萎縮在與環境關系方面，則表現為系統趨于封閉和保守以求生存。如同自卑的心理主體的自閉心理一樣。中國社會在宋明以降的演變充分支持了系統科學所揭示的系統與環境之間的這種關系。

系統作為與簡單事物相區別的客觀存在，有它相應的特征。這些特征主要有：

1.復雜性。系統可以被理解為復雜事物的存在形式。化學中的化合物就其構成和相對于單質的復雜性而言就是系統；有機物相對于無機物，結構無疑要復雜得多，它相對于無機物距構成生命的最基本物質——蛋白質的距離更近；至于生物有機體乃至生物生態群落。直至動物種群和人類社會。復雜性更是不可等量齊觀。因此，社會進化論的創立者羅伯特·斯賓塞認為，生物或宇宙進化就意味著復雜性的增長。在這里復雜性主要是通過結構化程度的提高來實現的。

2.有機性。所謂有機性是指系統類似于生物所具有的生命的性質或特征，也就是系統各部分或各子系統之間的功能依賴關系。與有機性相關的是系統的兩個次級特征：即功能關聯性和結構與秩序。功能關聯對系統而言首先表現在與環境的關系方面。系統對環境具有高度的依賴，而環境既包括系統存在和發展的條件。也包括與該系統構成競爭關系的其他系統。這樣。系統功能的大小，不僅表現為從環境中獲取資源的能力的大小或強弱，同時表現為與其他系統競爭力的大小和強弱。結構主要指系統內各子系統或要索之間相互作用和影響的關系，維持這種關系的內在原理被稱為機制或機理。而秩序主要指結構關系所造成的外部狀態。這種狀態并不因某個子系統的單方面變化而隨即調整。秩序是由結構造成的，但表現秩序的則是系統內各個體的運動狀態或行動表現。在社會系統中，可以按照個人和社會合理性的要求。人為地建立或構造某種秩序，在這種意義上，秩序就是制度。如果人類構建了符合人類個體和社會總體發展和進步的秩序，這種秩序就是合理或理性的制度。哈耶克管這種秩序叫做人類理性的擴展秩序，而自在生成的秩序叫做自發秩序。市場經濟并不是任何人有意建構的產物。乃是人類經濟自由的結果，只有民主政治才是在自由競爭基礎上市場經濟理性擴展的成果。

3.自組織性。自組織性是系統另一個重要特征。它是指系統受外在環境和內部因素變化的影響。自動地從一個非平衡態向一個新的平衡態演化或轉變的特征或能力。耗散結構理論的創立者伊·普利高津天才般地發現了系統的這一機制和特征，他本人因此榮獲1977年諾貝爾化學獎。普利高津所謂的遠離平衡態的系統，就是受某種刺激或環境變化影響的系統。在心理或精神問題研究中，弗洛伊德提出了著名的精神防御機制用于解釋主體對他人和外在環境的過敏反應。實際上，這種過敏反應就是個體心理或精神系統的自組織過程。以防止主體繼續遭受挫折和傷害。一般意義上的自組織，只是就系統內部而言的。秩序的重建就是新平衡的形成。無論這種秩序是從大破到大立，大亂到大治。還是經由改革或系統阻抗能力的重建和提高而形成的平衡。

4.機能或功能自主性。作為復雜事物存在形式的系統，是功能分化和分工的結果。在無機系統中，各子系統的功能是由其承載體的物質特性實現的，機械系統的功能除各結構部分的特性以外。是形成整體的結構造就了總的功能。這種由人類借助科學原理創造的東西，雖然也是相對復雜的東西，但其自主性則是依賴于人所賦予它的功能和作用的。但對生命和由生命構成的生物和社會系統來說，即使是最基本的細胞，只要有適宜的環境，各子系統就會自動運行起來，并以其功能使生命呈現出自主和自動的特征。如果環境出現了某種變化，各子系統也會動員和發揮其功能以調整系統適應，或保護系統免受傷害，直到付出生命的代價。因此，在生物學和生態學發展的早期，人們類比于機械有機體，把生物有機體稱為自動機。以表明生物系統的功能自主性特征。

二

從社會發生論或元社會學角度看，社會是人經由權利、利益和觀念，或者是政治、經濟和文化結成的共同體。在這里，無論是權利、利益和觀念。抑或是政治、經濟和文化，都是人的不同需要的表現。政治所對應的是人的社會性公共需要，如社會秩序、安全和公正，經濟對應的是人的物質利益需要，這種需要緊密相關于人的基本生活；而文化則對應于人與人之間相互交往與溝通的需要，以及謀求組織和社會完整存在的集體意識。在實際社會生活中，政治、經濟、文化高度緊密地聯系與交織在一起，這就是為格蘭諾維特在經濟社會學研究中所發現的社會結構的嵌人性。其中任何一個結構系統，都會對其他兩個系統產生作用和影響，并經過它們對社會系統本身產生影響。構成社會三元結構的任何一元。自身同樣是一種存在著內部結構與功能的系統。這種系統相對于整個社會系統來說，就構成它的子系統。經濟系統的功能，表現為整個社會系統的經濟功能，政治系統的功能表現為社會系統的政治功能。同樣。文化系統的功能表現為社會系統的文化功能。而這三大系統的功能又取決于各自內部的結構，也就是政治、經濟、文化內部各要素之問的關系。

社會學結構一功能主義提出了與系統科學思想相似的思路，以理解和分析社會系統中的問題，但被帕森斯當作系統考察的并不是社會有機體，而是作為社會有機體基本構成的個人及其有社會學意義的社會行動，在其中，社會僅僅是一個考察變量或社會行動的影響因素。系統有形態、規模之別，卻有結構與功能之大同，作為重要類型的社會系統，也有從規模到結構一功能之間的這種關系。各種不同形式的系統之間的這種相似性，正是系統科學成立的必要條件。任何被選作研究對象的共同體構成規模不等的系統，而它的外部世界連同其自然地理條件構成它的環境。所以國內政治和社會問題，實際是系統內部的結構和功能問題，而國際政治和社會問題則是該社會系統與外部環境之間的關系問題，或者是更高層級、更大規模的社會系統內部的結構與功能問題。

從現代社會的發展進程來看，正是科學技術方興未艾的時代，也是社會正在增長著對科學知識和技術手段依賴的時代。科學知識對社會的整合作用，主要是通過其技術職能發揮的，即由于科學對技術進步作用的發揮，使人的生活越來越多地依賴于技術。依賴于技術手段加工的各種人工產品。而社會分工的進一步發展。又使科學技術人員不斷增加著對社會其他部門的勞動成果的依賴，從而使整個社會日益緊密地結合為一個有機的整體。明顯的社會事實是，哪里有較高的技術進步，哪里就有深刻的社會分工，哪里有明顯而深刻的社會分工，哪里就有人與人之間更深的相互依賴。而這種不斷增加的相互依賴，正是社會整合能力提高和社會現代化的重要標志。由此看來，科學的直接作用盡管是對技術等生產工具和手段的裝備，但由這種裝備帶來的社會關系的重大調整和社會整合能力的提高，的確具有人類歷史進程中劃時代的價值。

在由權利、利益和觀念整合成的社會中，政治、經濟、文化之間以及各種整合因素內部存在著緊密的結構性關系。這種關系在現代的發展趨勢，明顯就是政治、經濟和文化領域不斷增長的多元化，因為只有多元化，才能使系統內各要素之間的結構更加完善，也只有多元化才不至于使政治專制、經濟壟斷和文化禁錮。

三

韋伯的理解社會學和社會現代化理論，側重于透過西方資本主義發展的文化動因，看待基督教的世俗化改革對西方社會市場化、民主化和人的行為模式理性化發展的影響。按照韋伯的思路考察思想解放和價值觀轉變對中國社會的影響，無疑是饒有趣味的。改革開放以前的圖景，十分類似于清教倫理中關于美妙的天堂世界的描述，人們為了這種理想存在一種由迪爾凱姆所界定的集體意識裹挾和簇擁下，放棄現世和今生幸福的沖動。各種激進的左傾運動就在這種口號的感召下轟轟烈烈地開展起來，無論造成的結果是什么。如果說，韋伯筆下的文化的世俗化對應的是西方的清教思想，那么，促成中國改革開放的思想解放運動，則明顯針對著各種脫離現實的理想主義社會圖景。

如同社會學的締造者孔德所指出的，人類對于世界的認識經歷了宗教的神學階段、抽象的形而上學階段和實證的科學階段一樣，人類對于自己和自己所存身的社會的認識，也經歷了一個從神學、形而上學到科學的階段，而對社會認識的科學階段的主要成果就是社會學作為專門學科的建立，并對人們認識各種社會問題和社會現象發揮作用和影響。并不是任何系統都有類似于人類社會系統中的制度，但任何系統都有結構和秩序。制度是人類社會系統獨有的東西，其意義或作用在于經由社會主體——人的觀念和行動，對既有的社會結構和秩序的維護或重構。在社會系統論意義上，改革和革命都是社會系統的自組織過程，區別只在于：改革是統治集團或政府，面對環境變遷和內部壓力，通過有計劃、有步驟的制度調整，對社會系統的自覺的自組織；而革命則是社會統治集團為了維護自己的統治利益，面對內部和外部壓力拒絕甚至壓制變革，從而激發起反對力量推翻該集團的自發的自組織形式，其后果是造成社會秩序和已有的社會建設成果的大破壞。

需要指出的是，社會結構作為社會系統內部各要素或各子系統之間相互作用及其關系，是客觀的社會存在狀態。社會結構本身并沒有也不會有自行調整或改革的需要，但社會結構又是結成這一共同體的人或人群在該系統中利益、地位和權利的表現。社會系統的結構性問題，總是構成該結構的各要素或子系統，以及結成這些要素或子系統的社會群體乃至個人利益、地位和權利的失衡問題。失衡的社會結構表征著失衡的社會關系。這種失衡狀態實際上意味著社會秩序和社會穩定基礎的喪失。

按照吉登斯行動一結構二元性思想，人的行動與社會系統的結構之間具有相互生成關系，在這里吉登斯忽視了一個十分重要的中介變量，這就是制度。在傳統社會學中，制度往往被作為一個具有背景意義的結構性因素來看待，而且制度、秩序與結構不分。隨著經濟學家對制度意義和功能的發掘，制度與結構、制度與秩序之間的區別日益明顯。不是結構造成某種社會行動。而是結構通過意識形態造成了某種制度，這種制度以倡導、許可和禁止的形式規范人的社會行動，行動宏觀的外在表現就是秩序，而秩序則是由特定的意識形態所維護的某種社會結構。這樣，不是結構生成了某種社會行動類型，而是制度和由它所維護的某種秩序造成了某種類型化的行動，而這種行動又通過結構化形成的方式強化某種社會結構，從而出現結構與行動良性互動或惡性循環的狀態。發展壯大的系統往往是結構、制度、秩序相對合理的系統，這樣，系統內的子系統乃至個體單元經由其作用的充分發揮。使該系統不斷壓縮其他系統的環境而獲得發展。如社會系統中的經濟發展，就是通過系統內部不同經濟主體之間。為了利益、需要既競爭又合作，并借助市場交換關系來實現內部資源的充分利用，以及盡可能多地獲得環境中的資源來實現的。怛衰敗退化的系統，則通過限制子系統乃至個體單元作用的發揮勉強維持內部的秩序和平衡。最終由于對內限制和對外封閉不斷走向衰落甚至消亡的系統。明乎此，社會系統理論，便不僅僅是如同帕森斯那樣系統地解釋人的社會行動，更重要地是解釋社會系統的結構與功能，以及尋找不同的民族、國家與社會不斷進化或退化的內在機理。只有這樣，社會系統理論才能成為對不同社會的發展歷程及結果提供解釋，為長期落后的社會提供系統的病理學診斷的理論。

四

討論進行到這里，有必要集中說明中國社會的改革目標及其原則了，并且用這種標準和原則來對照檢查和評價中國30多年的改革及其成果。毫無疑問，單純從經濟和社會發展角度看，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的成果，已經充分滿足了鄧小平在1992年南巡重要談話中提出的標準，這就是“是否有利于發展生產力，是否有利于提高中國的綜合國力，是否有利于改善人民生活”。

在經濟方面，制度性松綁主要表現在通過農業、工業企業經營模式的調整，實現了所有制結構的多元化。公民和法人經濟自由的解放，實現了市場主體、產業結構、產品結構的多元化，最終實現了經濟的多元化。而多元化的經濟主體、所有制結構、產業和產品結構則是市場競爭和市場經濟的充分而且必要的條件。

在政治方面，制度性松綁主要表現在維護中央權力和權威基礎上，通過簡政放權，擴大了各級地方國家權力機關的權力，強化了各級政府依法履行管理地方經濟和社會事務的責任和能力。與此同時，按照經濟和社會發展的需要，逐步建立、健全和完善了與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要求相適應的一系列法律、法規和行政規章，公民、法人和自然人的權利有了基本的制度保障。

在文化方面，制度性松綁從真理標準問題討論開始，逐步恢復了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公民的言論自由、思想自由、自主從事學術研究的自由得到基本保障，推動了教育、科學、文化的迅速發展和繁榮。實現了文化形式、價值觀念和學術思想的多樣化，民眾物質和精神文化需求得到了較快的滿足和提升。

需要注意的是，改革是制度調整并經由制度調整造成的社會系統結構的調整，但改革同時還是中國社會或社會系統謀求現代化發展和進步重要途徑和手段。改革的目標并不是改革本身，而且改革并不單純是改變。而是對社會制度和規則的合理化調整。在這里，合理化表征著社會文明與進步的價值目標，這就是人們日益增長的物質和文化的需求。改革的對象不是社會共同體或組織本身，而是社會共同體或組織的制度，改革的原則則是系統制度或秩序的合理化，以達成組織或社會系統的穩定、平衡、協調和發展壯大。在國家與公民之間，同級國家權力機關之間，中央與各級地方之間，政治、經濟、文化內部之間，國有經濟與民營經濟之間，城鄉之間；在各種社會組織的領導層與成員或勞動者之間，組織內部各部門之間……存在著一系列涉及權力(權利)一責任(義務)關系的制度性問題，都是不斷深化改革所要調整和解決的。

中國30多年改革的歷程已經證明，作為制度合理化調整的改革正是中國社會獲得進步和發展的必要條件，但中國社會的系統性改革仍十分初步。改革與發展所遭遇的一系列問題表明，光有民眾自由的擴大并不能使中國的社會結構趨于合理。構建和諧社會無疑是一個具有系統性考量的戰略選擇，但目標的逐步達成，需要同步限制政府和各級國家權力機關及工作人員的權力。改革不僅需要繼續擴大公民的自由，同時也要限制政府的自由；不僅要繼續給公民、社會組織制度性松綁，而且要對政府和各級領導干部制度性上綁，使有限政府、法治政府、小政府大社會不僅成為改革的目標。而且成為改革的實踐過程。

一句話，改革是社會制度和結構的合理化調整，改革也是科學發展觀的核心。這既是系統科學考察的基本結論，也是中國改革開放的經驗總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