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的建構與媒體的關謀

摘要：失地轉制居民形成對新體制身份的認同，既有助于化解城市化進程中所產生的群體矛盾，也是失地轉制居民徹底實現市民化的關鍵要素。當前我國關于失地轉制居民的一些具體制度的不足，影響著失地轉制居民的身份轉化。此外，作為社會重要設置的大眾傳媒等公共機構，也參與建構了失地轉制居民的身份認同問題。

關鍵詞：失地轉制居民；身份認同；失調；制度建構；媒體共謀

在城市化的迅猛發展中，城市正以驚人的速度向其四周延伸著。伴隨而來的，是城市化所催生出的一個數量龐大的失地群體。農民在失去土地之后，不僅面臨著防止被城市排斥、邊緣化，到逐步被城市認同和接納的問題，也面臨著在陌生的城市獲得新的就業機會和逐步適應新城市生活，并形成對城市的認同和歸屬感的問題。而失地農民群體對自我新身份的認同和接納，則是他們面對城市社會，適應新生活的關鍵。

一、失地轉制居民身份認同的意義

勒溫(Lewin，1948)是第一個闡述身份認同的重要性的學者。他指出，為了保持一種健康感，個體需要一種明確的對自我社會身份的認同。失地轉制居民是因我國城市化而被動實現其身份轉換的。因此，失地轉制居民形成對新體制身份的認同，既有利于失地轉制群體個體的發展，也有利于我國城市化的推進及國家的穩定和發展。

首先，失地轉制居民形成對某一身份的認同有助于提高失地農民群體的自尊感。泰弗爾、特納(Tajfel，1982；Taifel ＆ Turner，1986)在社會認同理論中提出了一個對社會身份認同研究影響深遠的假設：人們認同一種社會身份，是為了透過所認同的社群提高自尊。根據社會認同理論(Taifel Turner，1986)，一種身份的認同，是在內群體與外群體的對比過程中，即個體在通過對把自己認同的社群與其他社群的優劣、地位和聲譽的比較的過程中形成的。透過這種比較，到最后認同某一社會身份，人們抬高自己的身價和自尊。也指出，當某一社群成員感覺到所屬社群在聲望和權勢上都比不上其他社群時，為了維護自尊，會采用多種應對方法，其中包括模仿強勢社群以圖自強，辨認一些所屬社群比強勢社群優勝的地方，或離棄所屬社群。改為認同強勢社群(Hogg ＆ Abrams，1988)。失地轉制居民由于失去了土地，被動地實現了非農化而面臨著尋找和確認新的身份。失地群體從尋找身份到認可新的身份的過程，也就是失地轉制居民通過群體間身份比較從而提高自己群體的自尊的過程。

其次，身份認同有助于失地轉制居民提高其自我安全感。個體所擁有的對某一身份的認同除了可以提高個體的自尊外，身份認同還可以使個體降低在社會生活中的無常感。身份認同讓人們清楚自己是誰、自己和自己認同的社群的成員有哪些特征、其他人或社群又具有哪些特征。有了這些知識。人們便容易在社會生活中從各人的社會身份預測各人的行為，并懂得如何與這些人交往(Mullin ＆ Hogg，1999)。后現代學者韋克斯認為：“認同是關于隸屬，即關于你和一些人有何共同之處，以及你和他者有何區別之處。從基本上來說。認同給你一種個人的所在感，給你的個體性以穩固的核心?！奔撬箘t直接指出：認同問題關系著個體的“本體性安全”?？傊?，身份認同可以使個體透過依附群體取得歸屬感。降低他們在社會生活中的無常感，賦予他們一種在社會認知上的安全感。對于失地轉制居民來說，由于邊緣化的社會處境，容易使他們因缺乏充足的資源而陷入生活的無常感之中。對于他們來說，形成對某一種社會身份的認同，有利于他們取得社會認知上的安全感。

最后，失地轉制居民的身份認同問題的解決既有助于實現失地轉制居民的真正意義上的市民化和城市適應，也有助于維護社會秩序的穩定。世界發達國家的經驗表明，城市化是現代化的必經之路。未來20年是我國社會經濟發展的戰略機遇時期，加大農村勞動力和農村人口向城鎮轉移的力度，大力推進我國農民的市民化、城市化進程。既是全面建設小康社會、實現現代化的歷史重任，又是有效解除我國經濟社會的約束“瓶頸”，保障我國加快工業化進程的重大戰略舉措。失地轉制居民，是我國城市化進程中的利益受損群體，由于身份的被動非農化，他們充滿著對現有體制和制度安排的種種不滿，是潛在的引發社會沖突的導火索。特別是當遇到政治經濟的重大調整時，由于身份的被動非農化，失地農民極易成為城市社會的異己力量。而只有當他們形成對新體制身份的真正認同。他們才能真正地融人城市社會，也才能化解社會潛在的風險和不安定隱患。因此。關注思考失地轉制居民的身份認同問題。既是對失地轉制居民市民化途徑的探索，也可以為城市化進程中失地轉制居民的城市適應問題的解決提供思路。

失地轉制居民的身份認同決定著他們能否實現真正意義上的市民化。然而。當前的現實是失地轉制居民對自我的身份普遍存在著模糊性的認同。李斌(2008)對失地群體的身份認同的抽樣調查表明，目前只有24.2％的失地群體認為自己已是城市人，28.8％的人認為自己還是農民，而更多的人對自己的身份持模糊態度。

二、影響失地轉制居民身份認同的因素

失地轉制居民的身份認同問題。既是我國的一些具體制度影響的結果，也是大眾傳媒建構下的產物。同時，也與失地轉制居民的自我建構存在著一定的關聯。

(一)二元的城鄉管理制度與失地轉制居民的身\"份證同

建國后，在國家治理上，我國照搬蘇聯模式。建立了城鄉二元分割的社會結構和相應的城鄉二元分割的管理制度。具體體現為二元分割的戶籍制度、二元的城鄉社會保障制度以及二元的城鄉社區管理和公共品供給制度。失地轉制居民身份認同的失調，其中，二元的城鄉管理制度是首先需要考慮的因素。

其一，二元的戶籍制度創造了“失地農民”這一群體身份類別，由此影響著失地轉制居民對自我身份的認同。從表面來看，失地農民是我國城市化過程中一些失地群體的一個通俗稱謂。但實際上。當我國二元的戶籍制度，在把全國公民分為市民和農民兩個群體的同時。“農民”這個本源意義上表示職業的一個概念，在我國更多地被看作是“一種社會等級，一種身份或準身份。這種戶籍制度的安排，使農民即使是不再耕種土地，或者已完全失去了土地。其農民這一身份角色也很難被改變。以廣州市三元里村為例，該村土地到上世紀90年代已基本被征用完畢，然而，三元里村民的集體轉制卻發生在2001年。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他們面臨著既因無地而不是真正的農民。又因二元的戶籍而不是真正的市民，只能成為一群區別于有土地農民的“失地農民”群體?！笆У剞r民’作為一個稱謂，是這些失地群體。其原來的農民身份稱謂在城市社會的延續。此外，二元分割的戶籍制度，通過塑造失地群體身份的歷史記憶，延宕了失地農民的身份認同。二元戶籍制度下，國家和其他群體對“城市人”與“農村人”的區分形塑了失地農民其身份的歷史記憶，并由此導致了失地農民身份認同上的延宕。使失地農民即使在戶籍身份上轉變為了居民。但其中絕大多數人在心理認同中仍傾向于農民身份。正如陳映芳(2003)所說：當一種由制度確定的、人為的邊界得以不斷強化時。它對社會成員產生的心理效應也會越來越強，同時，它對某種身份價值也會起放大作用。更在人們的心理認同上建構了一道難以逾越的裂痕。失地農民在被征地以前世世代代是農民。因此，原本作為一種制度建構下的特殊身份安排早已被他們內化為“先賦”的身份了。在他們的心目中，就認為“出身是農民，一輩子都是農民”。

其二，二元的社會保障制度進一步強化了失地農民對其非市民身份的認同。與二元的戶籍制度相適應的，是我國城鄉二元的社會保障制度。在失地農民的社會保障標準上。目前我國各級政府大都實行“低起點、低標準”保障原則，所參照的標準明顯低于城市居民。從而使這些失地農民，即使在轉制成居民之后，在保障權利上仍然處于非市民待遇狀態。我們知道，任何一種身份的界定和認同。都是以身份后所附著的權利為標識的。失地農民在失去土地后，即使戶籍制度賦予了他們城市居民的身份。然而，社會保障制度又十分明白地反射出他們非市民的尷尬身份。這種二元的保障制度，因為割裂了身份和身份所附著的各項權利和利益，從而使處于身份和身份所依附的權利所分割的夾縫中的失地轉制群體，只能對自己到底是誰陷入迷惑不解之中。

其三，二元的城鄉社區管理體制及公共品的供給也影響著失地農民的身份認同。除了二元的戶籍制度以及二元的社會保障制度外，失地農民還面臨著一個有別于城市居民的二元的社區管理體制及公共品供給制度。目前。在對失地群體及其社區的管理上，普遍采取將失地群體轉制為城市居民，將其居住區統一納入城市的社區管理中。然而，在具體實踐中，這些失地農民轉制居民社區。其實際上的管理主體仍然是村經濟聯社(原村委)。由此不免使轉制居民在思想觀念、生活方式、等方面仍然保留著濃厚的傳統農村色彩。除此之外，公共品供給也表明了轉制居民社區還不能稱為真正的城市社區。當前許多轉制居民社區。從地理外觀上來說，就是我們所熟悉的城中村。由于政府在城中村社區的各項公共事務支出上的不足，導致城中村成為繁華都市里難看的傷疤，城中村也通過自己獨特的社區特征把轉制居民和其他城市居民區別開來。使他們成為不同的類別。

(二)大眾傳媒的話語建構與失地轉制居民的身份認同

失地轉制居民的身份認同問題，既是我國二元的城鄉管理制度建構的結果。同時。它也是大眾傳媒等知識文化傳播機構及知識分子建構下的結果。大眾媒體利用各種文本，通過再現失地群體的形象，從而不僅影響著大眾對于失地轉制居民的認知，也影響著失地轉制群體的自我認知和自我定義。

首先，大眾傳媒通過對失地群體的不斷地“再現”。普及化了“失地農民”這一身份類別的產生。如果說我國的二元戶籍制度形成了失地農民這樣一個類別，那么。大眾傳媒在這一類別的普及化方面則發揮著重要的作用。大眾傳媒對失地農民類別化具體是通過“再現”這種傳播手段實現的。“再現”，作為大眾傳媒十分重要的手段，是一個文化符號過程和被外界認知的過程。任何事情只有“再現”才能被關注。通過大眾傳媒的再現，某些社會現象開始被公眾所關注、所了解。某些社會事實也升格成為了社會問題。失地農民群體在上世紀80年代以前并沒有大規模地進人大眾傳媒的視野中，當時也不存在大眾對失地農民的看法，當然也不存在“失地農民”這樣一個身份類別。隨著失地農民群體因維權性上訪等利益訴求行動而進人大眾傳媒的視野中的時候，他們就開始具有了“群體形象”。隨著大眾媒體一次次地“再現”失地農民，這時，“失地農民”已開始成為失去土地的這個利益受損群體的身份符號。也成為每一個失地者的個體身份。

其次，大眾傳媒對失地群體報道的偏頗和缺失并存。由此人為地制造出城市居民與失地轉制居民之間的對立和隔閡，以及城市居民對失地轉制居民的客觀定義。當今社會是一個媒介社會，人們對客觀現實的認識在很大程度上需要經過媒介提供的“象征性現實”為中介的。媒體對失地轉制居民形象的塑造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著城市人對失地轉制居民的態度和認知。丹尼爾·勒納在《傳統社會的消逝》一書中，把大眾傳媒比喻為“奇妙的放大器”，即大眾媒介具有快速傳遞大量信息的作用。但是在放大器的作用下，一些原本正常的東西也會被變形和扭曲。大眾媒介在對失地轉制群體的報道中，就存在這樣一個問題。失地農民從失地到完成對新體制身份的認同和適應，是一個很長的過程。特別是城市化初期的征地和安置等方面都存在不少問題，從而使失地轉制居民的角色轉變過程更加曲折，各種抗爭的根源也源于此。而大眾媒體對失地轉制居民的報道，十分值得思考。當新聞鏡頭一遍遍聚焦于失地轉制居民的上訪、纏訪，以及轉制居民社區一城中村的骯臟的生活環境，犯罪分子的聚集地時，在這些敘事語境下，在城市居民的眼里，失地轉制居民是一群“令人討厭的低素質的人”。在潛移默化中，城市居民對失地轉制居民的排斥的心理已逐漸形成。這種排斥心理勢必造成城市居民與失地轉制居民之間出現分裂和對立，結果是城市居民從心理排斥這些失地轉制居民。身份理論認為，身份的確立和認同，也是他者定義的結果。即“我是誰”不可能在一個封閉的個體中萌發。而是他者滲透的結果?！耙粋€人不能基于它自身而是自我。只有在于某些對話者的關系中，我才是自我。”大眾傳媒影響下的城市居民對失地轉制居民的市民身份的否認和不接納。必然影響著失地轉制居民對自我新身份的認同。

最后，大眾傳媒關于失地群體的報道也影響著失地轉制居民對自我的客觀認識。如果我們僅僅把大眾傳媒視為“再現”了失地農民群體。那么我們關于大眾傳媒與失地農民的討論則顯得過于簡單。事實上。大眾媒介對失地轉制居民的身份認同的影響，不僅通過影響他者群體對失地轉制群體的定義來發揮作用。大眾傳媒關于失地農民的報道也同樣影響著失地轉制居民對自我的認知和行為。近代犯罪學之父切薩雷·龍勃雷梭曾指出，大眾傳媒對暴力犯罪的報道，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社會上更多犯罪問題的產生。因為報刊對犯罪的報道擴大了它們的發行量。而報刊發行量的擴大。又使更多的人進行犯罪模仿，導致更多的犯罪產生。不斷的模仿最終會導致一種成熟的價值觀的形成，受眾不再是簡單的模仿。而是將原本屬于媒介人物的思想轉化為自己的意識，自覺不自覺地用這種意識來指導自己的行為。同樣，當失地群體在媒體的鏡頭下，成為好吃懶做。“等”、“靠”、“要”的糾纏不止的一群低素質群體時，特別是當這個刻板形象被不斷被重復時，久而久之。也會對失地轉制群體的自我認知產生一定的負面影響。不僅嚴重地損傷著失地轉制居民的群體自尊感，也有意無意地影響著失地轉制群體的觀念和行為方式。從而使失地轉制居民認為自己既不是真正的市民，也有別于農民。是一群身份說不清楚的人。

在今天。圍繞著身份的認同問題，已逐漸開始超越了個體層面。特別是自上世紀60年代以來個體圍繞的身份認同問題的各種社會運動正在方興未艾中。身份認同更是日益成為當代社會各種社會運動的號召和動員方式?？梢哉f，身份認同問題已成為促進和平或導致沖突的關鍵原因。因此，重視失地轉制居民的身份認同，無論對我國順利推進城市化，實現農業人口向城市的順利轉移，以及實現轉制居民真正意義上的市民化，都具有重要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