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物質勞動霸權:新世界的“染色體”

摘要：哈特和奈格里將非物質勞動定義為生產非物質產品的勞動。他們認為非物質勞動獲得了當今生產領域中的霸權地位。這種質量上的霸權對整個社會經濟生活施加了全面的傾向性影響。它不僅締造了帝國這一新的資本主義統治形式。而且還彌合了西方馬克思主義的傳統斷裂，在革命低迷的當今世界重喚起革命的熱忱，為革命提供了更大的潛能。從而構成了新世界的“染色體”。鑒于當今非物質勞動比例加大的現實，這一理論固然有其深刻之處；但其對非物質勞動在社會發展中作用的過分夸大，在一定程度上背離了馬克思主義。

關鍵詞：非物質勞動霸權；帝國；傳統斷裂；革命潛能

邁克爾·哈特(Michael Hardt)和安東尼奧·奈格里(Antonio Negri)合著的《帝國>一書甫一問世。就在西方理論界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作者的諸多觀點和概念開始流傳并受到重視。其中作為后現代之勞動形式的非物質勞動(immaterial labor)就是一個非常值得探究的概念。在本文，筆者試就這一概念做一簡要探析。

一、非物質勞動的概念及其霸權

哈特和奈格里認為，在現代向后現代轉化的過程中。勞動形式已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尤其是“在20世紀的最后幾十年中，工業勞動失去了它的霸權地位，取而代之的是‘非物質性的勞動’，……”他們進而對“非物質性的勞動”界定為“生產一個諸如一種服務、一個文化產品、知識或交流等非物質商品的勞動。”

然而，鑒于這種勞動不僅創造物質產品、而且尤其能夠創造人際關系乃至社會生活本身這一事實，他們認為“非物質勞動”是一個不太恰當的概念，并主張“……也許更好的方法是將這種新的霸權形式理解為‘生命政治勞動’(biopolitical labor)”，因為“生命政治’這個術語表明傳統的經濟、政治和文化之間的界限越來越模糊。”換言之，非物質勞動不僅僅是一個經濟學概念。而且更是一個社會學概念。它本質上是生命政治的，因而應更恰當地稱之為“生命政治勞動”更為貼切。之所以采用“非物質”這一表述。不過是為了便于理解。而同時又不失為對現代經濟生活特征及經濟轉化總體趨勢之較為準確的描述。

非物質勞動最根本的特征在于其內在合作性。它直接關涉到勞動主體之間的合作與互動，因為它的“合作方面并非像以前勞動形式那樣由外界強加或組織的；相反，合作內在于勞動活動本身。”這一內在性合作是非物質勞動得以進行的前提和基礎，同時也是其結果和產品，是它與其它勞動的根本區別之所在。非物質勞動的另一個特點是體現于新興的情感經濟和服務業中的情感性和互動性。服務經濟通過人際間的肉體的接觸和提供關懷等，生產出人類相互合作和社會團結等交往條件。

在哈特和奈格里看來，今天的非物質勞動霸權對整個經濟社會生活施加了全面的傾向性影響。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面：首先，非物質勞動轉化了其它的勞動方式。在當今的生產領域中。非物質性勞動的霸權和經濟信息化普遍地轉化了農業、工業等其它生產領域，使它們趨于和非物質勞動的實踐方式和信息經濟的基本經濟關系保持一致，并日趨成為信息化的農業和工業。其次。非物質勞動的霸權決定了新的全球勞動分工。由于非物質勞動在不同的區域經濟中所占的比例不同，因而導致了其中不同種類在不同地區的不均衡分布。一般來說，一些高附加值、高利潤的非物質性生產形式大多集中于全球的經濟強勢地區，而另外一些低附加值、低利潤的生產部門卻集中于全球的一些從屬地區。最后。作為一種經濟學和社會學雙重意義上的勞動。非物質勞動在生產出物質產品的同時，還日益生產出更富有意義的社會產品：更加密切的、交流互動的社會關系以及更具流動性、混雜性和情感性的主體性。通過對整個社會和勞動的信息化改造，使之變得更高效、更富于溝通并富有感情。

在哈特和奈格里看來，正是這樣的一種對整個社會經濟生活施加了全面而傾向性影響的非物質勞動霸權，通過對世界市場和全球性生產網絡的建構，最終締造出帝國這一新的資本主義統治形式。

二、非物質勞動霸權對帝國的締造

根據哈特和奈格里的理論邏輯，當今以非物質勞動霸權為特征的生產范式的出現。是資本主義對其“外界’——自然界和非資本主義環境——消失的必然反應。

在他們看來，資本主義是有賴于“外界”存在的一種體制。一方面，剩余價值的實現依賴于向“外界”的持續擴張。他們援引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中所做的論證，認為工人的雙重身份——作為生產者和作為消費者——之間存在著數量上的不平等關系。因而在一個封閉的體系內，工人和資產階級不能形成足以購買他們所生產出的所有商品的市場。而且。這一矛盾將隨著生產力的發展而加劇。他們據以斷言：。資本是一種若不能持續地越過疆界得以接受外在環境的滋養便不能維持自身的生存的機制。

另一方面，剩余價值的“資本化”依賴于向“外界”的擴張。他們認為，資本家為了保證生產的后繼循環。就必須購買更多的不變資本和可變資本，從而依賴于向“外界”的擴張以實現更大的市場。在這種擴張中，資本不僅必須掠奪非資本主義社會的財富。而且還必須使非資本主義環境的無產階級化，以獲取更多的、和生產規模相匹配的、作為不變資本的勞動力。由此，在資本化的過程中，資本的“外界”被內在化了。

由此，他們推論出存在于資本主義擴張中的一個內在危機：剩余價值的“實現”與“資本化”相沖突；或者說。對“外界”的內在化同對“外界”的依賴相抵觸。資本化解這一沖突的唯一方法就是向“外界”擴張、再擴張，“資本的饑渴必需用新鮮的血液來平息，它必須不斷地尋找新的領地。”帆但地球空間總是有限的，資本主義擴張終究會到達其極限。而且當前就已經達到了極限：資本主義生產關系已遍及全球：同時，所有的自然已經成為資本。人們所面對的是“機器制造的自然和機器制造的文化”。“傳統的資本“外界”已經消失了。資本主義要想生存，就必須發現、挖掘出新的“外界”。

這一發現、挖掘新“外界”的任務是非物質勞動霸權來完成的。在馬克思看來。在現代時期處于從屬地位的非物質勞動，其數量微乎其微得“可以……完全撇開不談；只在研究雇傭勞動時，在論及不同時是生產勞動的雇傭勞動的范疇時，才能考察它們。”并進而指出。“非物質勞動”非但無關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反倒是由于它所生產出的“欲望”和“幻想”等不具有實用價值的產品而阻礙了資本的發展。然而，在哈特和奈格里看來，在非物質勞動獲得了霸權地位的后現代，作為“生命政治勞動”的非物質勞動使得那些“欲望”和“幻想”等也成了資本可以穿透和吸納的領域，從而在資本主義外部的“外界”消失后，又在其內部挖掘出一種新的資本能夠在其中得以順利擴張的“外界”。

他們借用馬克思的概念。將資本對這種新“外界”進行吸納的過程稱作“實質吸納”。與這一進程相伴隨。非物質勞動的霸權所促生的便捷的電信服務和新的信息技術。使得生產的去中心化和網絡化得以可能。生產的去中心化和網絡化導致了生產和交換的諸要素不斷地滲透并侵蝕著民族國家的疆界和主權。單個民族國家由此不再能夠單獨地擔當起管理和規范全球經濟的職能。鑒于此。為了實現對全球經濟的有效控制，國家的功能及憲政因素必須在全球規模上被重新整合，新的帝國式的全球控制結構由此而生。

哈特和奈格里所確認的非物質勞動霸權不僅在帝國這一新的資本主義統治形式的締造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而且還通過對西方馬克思主義傳統斷裂的彌合，給處于政治迷茫中的左派注入了一針強心劑。

三、非物質勞動霸權對西方馬克思主義傳統斷裂的彌合

眾所周知，自從盧卡奇的《歷史與階級意識》發表以來，西方馬克思主義逐漸形成了這樣—個主流觀點：資本主義技術的進步和勞動形式的革新非但不再是推動革命的動力。反而蛻變成為資本主義合法性進行辯護的意識形態，因而傳統馬克思主義的對資本主義政治經濟學批判不再具有批判功能。鑒于這一認識，他們拋棄了勞動解放烏托邦。而轉向在生產勞動領域之外尋找革命潛能和動力。這樣一來。勞動范式和交往范式之間已經失去了相互溝通的紐帶和橋梁，由此導致了這樣一個理論困境：“勞動是人類基本的活動。但是無法包含人類交往共同體所需要的價值和規范條件。自由和無強制的交往是人類自我實現的基本條件。但是在強制勞動和機械的生產中又沒有任何現實基礎。”在一定意義上。可以說哈特和奈格里對非物質勞動霸權的確認，正是為了超越西方馬克思主義這一理論困境所做的努力。

在哈特和奈格里看來，非物質勞動霸權產生了以下兩個重大后果。

一方面，非物質勞動霸權有效地消解了勞動和交往之間對立。他們認為，“非物質勞動霸權有助于將生產的組織由流水線的線性關系轉變為網絡分布結構的無數的、不確定的關系。信息、溝通和合作成為生產的規范。而網絡成為它的主要組織形式。因此，生產的技術系統與它的社會組成緊密地達到一致：一邊是技術的網絡，一邊是工作的社會主體的合作。”換言之，非物質勞動霸權轉變了生產組織結構，使生產的技術系統和它被應用于其中的社會緊密地聯系在一起。由此，在非物質勞動的霸權下。勞動和交往之間的對立就消解了，從而勞動范式和交往范式也就彼此溝通起來了。

另一方面，非物質勞動霸權能夠使勞動無中介地直接實現其價值。在當今處于霸權地位的“非物質勞動”中。合作內在于其自身，財富的創造傾向于通過合作與互動的方式來進行。而在此的合作不再需要資本對其進行組織和激發，因而勞動和價值得以直接聯系起來。進而言之，非物質性勞動本身就直接蘊含著人類新的相互關系形式和主體自由的積極條件，資本主義的發展本身就是無產階級解放的條件。這樣，非物質性勞動霸權又在技術和生產發展與人類解放的烏托邦之間建立起了積極的聯系。

事實上，哈特和奈格里對非物質勞動霸權的確認非但彌合西方馬克思主義傳統斷裂，使之擺脫了理論困境；而且還通過對非物質勞動霸權蘊涵著更大解放潛能的宣稱。堅定了左派的革命信心。

四、非物質勞動霸權下革命潛能的增長

在哈特和奈格里看來，帝國的建構過程同時也是對其進行替代的過程。隨著非物質勞動霸權地位的鞏固，革命潛能日趨增長。非物質勞動霸權所蘊含巨大革命潛能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勞動分工的基礎日趨削弱。主要表現在：第一，非物質性勞動和信息化生產導致了計算機的普遍使用，使各種具體勞動發展成為抽象勞動，從而使勞動的異質性減少；第二，非物質勞動所使用的新的信息技術使“體力勞動逐漸把可被界定為‘腦力’勞動的過程包括進來，……腦力勞動與體力勞動……一之間舊的二分法可能不能使人看到生產活動的新本質，……”換言之，新的信息技術所包含的高技術對體力勞動者提出了腦力要求，從而模糊了腦體勞動的界限；第三，在互聯網時代，知識的生產者和接受者之間不再明確可分。勞動分工基礎的削弱產生了重大的后果：一方面，勞動分工的模糊在一定程度上消除了異化的主要根源；另一方面，勞動的同質化將后現代的反抗主體塑造為民眾而不再是階級，同時也為這一主體的共同政治方案創建了基礎。

其次，價值的形態變化使之日趨難以被剝削。在非物質性勞動霸權下。大多數生產和創造價值的勞動已變成內在合作性的勞動。這種勞動因不再需要資本對其進行組織和激發而日漸擺脫了資本的控制，并且日趨發生于流動、合作與互助與共同體之中。與之相伴隨，這種勞動所生產出來的價值也日趨具有流動性和公共性，并趨向于以非物質形態存在于肉體和共同體中。這種形態的價值的出現致使賴以榨取工人所創造出的價值生存的資本主義越來越難以對其進行剝削，進而日趨因營養不足而衰退直至死亡。

最后，共產主義的因素在增長。一方面，非物質勞動霸權導致了勞動的進一步抽象化和社會化。從而形成了一種更加密切的協作關系和交流關系。進而“……為一種自發的、初級的共產主義提供了潛能。”另一方面，由于非物質勞動的產品主要是公共知識等能夠被用來共享的非物質產品，從而導致了財富的公共性的增長。而正是財富的公共性構成了“共產”的染色體。因此，當代資本主義越發展，它就越創造出自我滅亡并進而為實現共產主義準備了條件。

五、啟示與批判

總而論之，哈特和奈格里認為。在當今社會生產領域中的非物質勞動霸權。在理論上消解了西方馬克思主義傳統中勞動范式和交往范式之間對立。并彌合了其技術與政治之間的斷裂，從而超越了左派的理論困境；在實踐上不僅在帝國的締造中發揮著重大的作用，而且還蘊含著推翻帝國的巨大革命潛能。就其在對帝國進行政治替代進程中的將發揮的無可替代的作用而言。非物質勞動霸權構成了新世界的“染色體”。無疑。他們對在當今世界中非物質勞動在總體勞動中所占比例增加的洞察是敏銳的；而且，他們試圖從生產領域中來探究并挖掘革命的動因和潛能的努力是值得稱道的。然而。站在歷史唯物主義的立場上。我們不難發現這一非物質勞動霸權理論的局限性。

在馬克思那里。現實生活的生產是一種包括物質資料生產、人類自身生產和精神生產在內的全面生產。事實上，哈特和奈格里的非物質勞動概念十分接近于馬克思生產理論中的精神生產概念。它所更為強調的不過是一種非固化的不可觸摸性而已，二者在實質上并沒有太大的不同。在歷史唯物主義看來，從事物質資料的生產是“人類生存的第一個前提，也就是歷史的第一個前提”，因為“人們為了能夠‘創造歷史’，必然能夠生活。但是為了生活，首先就需要吃穿住以及其他一些東西。因此，第一個歷史活動就是生產滿足這些需要的資料。即生產物質生活本身……”因而，“……直接的物質的生活資料的生產，從而一個民族或一個時代的一定的經濟發展階段，便構成基礎，人們的國家設施、法的觀點、藝術以至宗教觀念，就是從這個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因而，也必須由這個基礎來解釋，……”簡言之，物質生產是社會發展的最終決定性因素，它決定和制約著人類自身的生產和精神生產。而且，物質勞動不僅為勞動者提供了物質生活資料，還為進行其他勞動提供了勞動工具。無論哈特和奈格里所說的非物質勞動多么地非物質。但它都必須借助于一定的物質工具。而這一工具又必定是物質性勞動生產出來的。分析至此，我們不難得出結論。哈特和奈格里對非物質勞動霸權作用的過分強調否定了歷史唯物主義關于物質生產是人類社會存在和發展之前提的觀點。

事實上，哈特和奈格里所謂的勞動的霸權地位不過是馬克思所說的生產的主導地位。在馬克思那里，某種生產占主導地位是指它在經濟總量中占據多數地位。馬克思并不認為物質勞動在所有的社會歷史階段都居于社會勞動中的主導地位。在他看來，隨著社會的進步和生產力水平的提高，物質勞動在勞動總量中的比重將越來越小。到了社會生產力高度發達的共產主義社會。憑借著極高的生產率，物質勞動無需占太大的比重就能夠滿足人們的物質需求，因而人們可以更多地從事非物質性的精神生產。也就是說精神生產在共產主義社會中將占據社會生產中的主導地位。

況且。哈特和奈格里自己也承認，在當前社會生產中，無論從數量的角度還是就價值而言，非物質勞動都仍占據著較小的比例。那么，他們所說的非物質勞動的霸權地位又何以體現呢?他們并沒有給出令人信服的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