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態文明的哲學意蘊

摘 要：生態文明的提出是對工業文明進行反思的結果，具有深厚的哲學蘊含。它集中體現了自然觀的轉變、實踐觀的變革、倫理觀的擴大和發展觀的深化。有機論的整體自然觀是生態文明的理論前提；人與自然和諧共存是生態文明的實踐理念；關愛自然是生態文明的價值原則；可持續發展是生態文明的目標指向。

關鍵詞：生態文明；自然觀；發展觀；倫理觀；實踐

中圖分類號：B82-05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0)07-0028-03

一、生態文明的理論前提：有機論的整體自然觀

自然觀是人類在其生存和發展的過程中形成的對自然界的總體看法。由于人類早期關于自然的知識非常有限，所以在古人那里形成的是一種樸素辯證的自然觀。這種自然觀把自然界當作一個統一的有機整體，認為自然界“是一幅由種種聯系和相互作用無窮無盡地交織起來的畫面，其中沒有任何東西是不動的和不變的。而是一切都在運動、變化、生成和消逝。”這種自然觀來自天才的直觀和大膽的猜測，它正確把握了自然界總畫面的一般性質，看到了自然的整體性，但由于缺乏實證科學的基礎，卻不能具體說明自然界的聯系和發展。

到了近代，以牛頓力學為代表的現代自然科學興起，人們對自然的認識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逐漸形成了一種機械論的自然觀。人們把世界預設為一臺機器，認為這臺機器可以還原為它的基本結構。笛卡爾主張“以最簡單最一般的(規定)開始，讓我們發現的每一條真理作為幫助我們尋找其它真理的規則?！被舨妓拐J為：“對每一件事，最好的理解是從結構上理解。因為就像鐘表或一些小機件一樣，輪子的質料、形狀和運動除了把它拆開，察看它的各部分，便不能得到很好的了解?！毕曳N自然觀把整個世界看成是由某種宇宙之磚的終極實體組裝而成并按照一定的規則。朝著一定的方向運轉的機器，相信人類完全可以根據純粹的客觀知識。利用技術手段去認識和操縱這架巨大的自然機器。機械論自然觀缺乏辯證思維，割裂了大自然萬事萬物的聯系，忽視了萬物的運動屬性，強調開發自然、利用自然為人類造福。這導致了人們對自然不顧后果的開發，造成資源枯竭，環境污染，生態平衡破壞，最終也危及了人類的生存。

隨著自然科學的發展和完善。人們開始反思這種機械論的自然觀。并逐步形成一種有機論的整體自然觀。與古代樸素的整體自然觀相比，當代有機論的整體自然觀具有了實證科學的基礎。是對自然更加科學全面的認識。這種自然觀認為，世界是一個有機聯系的整體。在這一整體中，所有事物都是相互聯系、相互作用的。整個世界就是由物質轉換、能量流動、信息溝通的多樣性運動和相互作用形成的有機統一體，一物的存在離不開與他物的聯系和對整個系統的依賴。現在的生物圈是宇宙在幾十億年中進化出來的有機系統，它把地外物質環境、地球上的無機物和生物種群協調為一個維持自我平衡的和諧整體。地球上的生物圈、土壤圈、水圈、大氣圈都是由生命創造的。也從而使地球本身成為生命系統，具有自我調節、自我控制、自我維持和自我進化的功能。沒有任何一個物種可以單獨生存和發展，它們只能在大的合作背景下相互競爭和相互利用，在共同維護生命支持系統存在、促進生物圈穩定的前提下來實現自己的生存發展。

關于自然的有機整體性。英國化學家拉弗羅克和美國微生物學家馬古利斯提出了“蓋婭”假說加以說明。他們把世界視為一個生命機體。人類是其中的一部分，而不是它的擁有者，甚至不是那種純粹比喻中的地球飛船的乘客。他們認為：“生物圈作為適應的調節系統，能夠自動的維持地球的平衡狀態”。地球作為一個自我調節的實體，它保持著生命得以存在的陸地和大氣條件。生命機體全都以一種經過進化的合作方式生存。它們對環境做出反應，并以能夠確保它們集體生存的方式來調節地球環境。當一種生命有機體有益于它自身，同時也有益于環境時，它才能夠持續發展，并最終擴展到全球范圍；反過來，任何破壞環境的物種注定要滅亡。雖然他們的一些具體觀點受到許多人的批評，但是其把自然看成是有機聯系的統一整體這一點道出了當代自然觀的根本特征。

新的有機論的整體自然觀是生態文明的理論前提，它描繪了一幅不同于機械自然觀的世界圖景，強調整體自然環境對人類生存的意義，啟示人們從自然生態系統的整體性出發認識人在自然中的位置。這有助于人們反思人在自然中的權利與義務，調整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規范人類行為，促成人與自然的和諧發展。

二、生態文明的實踐理念：人與自然和諧共存

傳統的實踐觀認為資源是無限的，取之不竭，用之不盡；環境的容量是無限的，可以無限地同化人類生產和生活中的廢棄物和污染物。以這種傳統的實踐觀指導的實踐一方面表現為高投入、低產出的生產和鋪張浪費、追求奢華的消費；另一方面是將不加處理的大量廢棄物直接排放到自然中去，嚴重破環生態環境。這種實踐體現的是人與自然的對立，其結果造成資源的嚴重短缺、生態脆弱、環境容量不足。這些問題日益成為人類社會發展的重大障礙。如果不改變傳統的實踐運行模式、不把節約資源和保護環境放到更重要的位置，不改變先污染后治理、邊治理邊破壞的現狀，人類的生產生活環境會越來越惡化，這將直接威脅到人類的生存。

嚴酷的現實迫使人們反思人類的實踐方式，并進而確立一種人與自然和諧發展的實踐觀。當代的環境倫理學無論是人類中心主義還是非人類中心主義，雖然它們在理論立場上有很大的不同，但在推動人類實踐觀念轉變方面都是不遺余力。以澳大利亞哲學家帕斯莫爾等人為代表的“開明的人類中心主義”認為，生態危機是人類的活動造成的，因而這些矛盾和沖突的解決、二者關系的溝通和協調，也須由人類活動的改變去實現。人類不僅是自然的改造者，也是自然的管理者。人類應當擔當起自然管理者的責任，以維護和發展自然，使之向著有利于人類生存和發展的方面演進。主張自然價值論的羅爾斯頓指出：我們既是生態系統的一個“公民”，又是生態系統的“國王”，我們的作用就是對生態系統進行治理。我們對自然的改造應該是對地球生態系統的美麗、完整和穩定的一種補充，而不應該是對它的施暴。深層生態學的代表奈斯把生態危機歸結為現代社會的生存危機和文化危機，認為生態危機的根源在于我們現有的價值觀念和人的行為模式，因而必須對人的價值觀念和行為模式進行根本性的改造，把人和自然融合為一個整體，才可能解決生態危機。當代環境倫理學的這些探索為我們樹立人與自然和諧發展的實踐觀提供了寶貴的資源。

人類具有享用自然的權利，但與其它生物以本能方式享用不同，“人類以實踐的方式享用自然”。而這種實踐應當是一種理性的自覺的實踐。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曾談及人類改造自然的過程中對自然的破壞及盲目性問題。他指出。人類應當合理地調節這種矛盾，盡量地克服盲目性：“社會化的人，聯合起來的生產者，將合理地調節他們和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把它置于他們的共同控制之下，而不讓它作為盲目的力量來統治自己；靠消耗最小的力量，在最無愧于和最適合于他們的人類本性的條件下來進行這種物質變換?！倍伺c自然和諧發展的實踐觀念正是馬克思這種調節與控制思想在生態文明建設中的凸顯。

人與自然和諧共存是生態文明建設的實踐理念。它啟發人們保護自然環境，并改變自身的實踐方式。要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諧共存，就要轉變人類當前的一系列行為方式。在生產中，資源型生產要向效益型生產轉化，著眼于降低消耗、節約資源追求可持續發展；污染型生產要向清潔型生產轉化，充分考慮“人一自然”系統的平衡及環境的承受能力，既要發展經濟，又要維持生態的良性循環。在消費中，要強調合理利用和保護資源環境，節約并高效地使用物質財富。

三、生態文明的價值原則：關愛自然

近代以來，人類對于大自然和其他物種采取的是人類中心主義的態度。堅持人是世界的中心和最終目的，人的價值是世界運轉的中心。人類中心主義只將倫理原則應用于人類，將人類的需求和利益作為一種最高的價值取向。它認為人類以外的大自然事物，只有在滿足人類個體的“感覺偏好”的時候，才具有價值。它只考慮人與人的關系，只以人的利益或人類的利益為出發點和終極目的，只把人作為道德的對象，只承認人的道德地位和權利。在這種倫理觀的指引下，人類無視自然界中其他生命現象和生命體的存在，對自然任意宰割，無限度地和不顧后果地向自然界進行物質索取和開發。這樣做的結果是極大的破壞了自然界的生態平衡，生物物種加速滅絕，動植物資源急劇減少，人類的生存也陷入了深重的危機之中。

如何走出這種生態危機，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使人類可以繼續在地球上長期的生存下去，就成了一個非常緊迫的問題。人類開始反思這種人類中心主義價值觀的危害，重新認識其它物種和自然生態系統的地位和價值，進而形成一種關愛自然的倫理觀。關愛自然的倫理觀將人與人的倫理關系擴展到人與自然以及一切生命之間，大大拓展了倫理觀照的領域。動物權利運動首先將倫理關懷的范圍擴大到動物。辛格指出，動物具有與人類同等的權利和利益，如果為了人類的利益而犧牲動物的利益，那么實際上就是犯了一種與種族歧視和性別歧視相類似的錯誤。雷根認為動物也擁有與人類一樣的天賦價值。動物擁有在一個自然環境中過完整生活的天賦權利，剝奪他們是不道德的，不管這能給人類帶來什么利益，應當把平等和博愛的原則推廣到動物身上去。生物平等主義進一步將倫理關懷的范圍擴大并惠及到其它所有生物。施韋澤提出著名的“敬畏生命”的理念。泰勒指出，自然界每一個有機體都是一個生命的目的中心，人只不過是地球生物共同體中的一個成員。人的生命并不比其他生命優越。那種認為人因為具有理性思考、審美創造、自主決定等能力就比其他生命更有價值的說法是不能成立的。生態整體主義更是把倫理關懷的范圍擴大到整個生態系統。利奧波德指出，倫理學的道德規范需要從調節人與人、人與社會的關系，擴展到調節人與大地之間的關系。換句話說，要把道德權利擴展到動物、植物、土地、水域和其他自然界的實體，并確認它們在一種自然狀態中持續存在的權利。羅爾斯頓提出“價值走向荒野”的理念。他指出，傳統哲學和倫理學從人出發，只關注人的價值，不承認自然界的價值，是一種認為自然界沒有價值的哲學和倫理學。實際上，荒野是一切價值之源，也是人類價值之源。因此，應當使“價值走向荒野”。雖然上述理論觀點的立論與目標存在種種差異，其理論內容也存在這樣和那樣的不足。但均其體現出關愛自然的情懷。

關愛自然的情懷是生態文明建設的內在價值原則。有了關愛自然的情懷。人類才能切實履行對于自然的義務。對此。巴西世界人類環境會議秘書長莫理斯·斯特朗指出：“道德倫理和精神方面的價值是人民和國家產生動力的最終的基礎，我們應當加以利用。并表現在創立新的‘地球道德’，從而激勵人民共同加入包括南方、北方、東方和西方在內的新的全球伙伴關系，確保地球的一體性，使之成為我們這一代和后代子孫的安全、平等和溫馨的家園?！?/p>

四、生態文明的目標指向：可持續發展

近代西方國家工業化進程中形成的是以經濟增長為核心的一維發展觀，其基本觀點是：發展等于經濟增長，發展問題就是經濟增長問題。經濟增長過程就是物質財富的增長過程。它把經濟高速增長做為發展的中心任務，以國民生產總值的增長為衡量發展的最重要標尺。這種發展觀忽視自然資源的有限性以及環境的限度。在其指引下的發展形成了一種浪費資源、破壞環境、高投入低產出的模式。這種模式的結果是“有增長而無發展”，“無發展的增長”，“惡性增長”。最終出現生態、資源、環境等一系列全球性問題，嚴重威脅著人類的生存。隨著資源短缺、環境惡化、生態破壞、食物匱乏等一系列全球性問題的涌現，這種單純注重經濟增長的發展觀逐漸暴露出其自身不可克服的缺陷，受到了極其嚴峻的挑戰。

1972年羅馬俱樂部發表《增長的極限》研究報告，標志著人類發展觀念的覺醒。它在西方世界陶醉于高增長、高消費的時代，清醒地提出了人類面臨的各種危機：不可再生資源問題；生態平衡問題；環境污染問題等。它指出：“只要人口增長和經濟增長的正反饋回路繼續產生更多的人和更高的人均資源需求，這系統就被推向它的極限——耗盡地球上不可再生的資源。”1980年聯合國環境規劃署委托國際自然保護聯盟制定了《世界自然保護大綱》，該大綱從生態與自然資源保護的角度出發提出了“可持續發展”的概念。1987年，挪威首相布倫特蘭領導的世界環境與發展委員會發表的長篇報告《我們共同的未來》，系統地提出了“可持續發展”戰略，標志著可持續發展觀的初步形成。該報告系統地闡述了發展與環境的關系，把“可持續發展”定義為：“既滿足當代人的需要。又不對后代人滿足其需要的能力構成危害的發展?！眻蟾嬲J為：在傳統發展觀的指導下，人類社會在經濟迅速增長的同時造成了生存環境的惡化與資源的枯竭，嚴重地限制了人類經濟和社會的進一步發展。人類必須徹底改變傳統的發展模式，建構一種全新的發展理念、發展戰略，以保證社會發展的持續性?？沙掷m發展是人類唯一的選擇。1992年聯合國環境與發展大會通過《世紀議程》和《里約熱內盧宣言》兩個綱領性文件，在可持續發展理念的指導下，從環境保護、政治平等、消除貧困等多方面表達了世界各國在發展問題上的共識。它是可持續發展由理論走向實踐的轉折點，是人類告別傳統發展觀開拓生態文明新發展觀的里程碑，是可持續發展觀正式誕生的標志。

可持續發展觀既肯定發展的合理性又強調發展的可持續性，把發展理解為人的生存質量及自然和人的環境的全面優化。在空間維度上，它體現了要素與系統、局部與整體的統一；在時間維度上，它體現了過去、現在和未來的統一；在思維理念上，它體現了真理與價值、合規律性和合目的性的統一?？沙掷m發展觀包含了三個方面的原則：生態可持續性原則、經濟可持續性原則和社會可持續性原則。其基本內容可概括為三種理念：人的發展不能削弱自然界物種多樣性生存的能力：一部分人的發展不能削弱另一部分人發展的能力；當代人的發展不能有削弱后代人發展的能力。它尋求人與人之間的和諧和人與自然之間的協調。其目標是實現人類對自然的索取與人類向自然的回饋相平衡；實現人類為本地發展的努力與其他地區的共建、共享的努力相平衡；實現人類為當代的努力和人類為后代的努力相平衡。

人類面臨的生態危機的根源在于我們既有的觀念與行為模式，從根本上變革這些落后的理念和實踐模式，是人類走出生態危機的唯一出路。生態文明建設既是人類觀念轉變的體現。也是新觀念得以貫徹到實踐中的平臺。只有樹立了有機論的整體自然觀，把可持續發展作為社會發展的目標指向，并遵循關愛自然的價值原則，貫徹人與自然和諧共存的實踐理念，才能從生態危機中擺脫出來，實現生態文明的美好愿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