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山妖一起數星星

草蕩街前面有一片湖，叫映山湖，穿過了那片湖就是山妖住的那座山。

山妖有一頭長長的頭發，長得幾乎碰到山妖的腳后跟。那些頭發像水藻一般柔順地垂在山妖身后，山妖邁一邁步子，長發就在山妖身后曼妙地扭動著。

山妖每天做的事就是白天坐在樹枝上梳理長發，夜幕降臨的時候爬上樹頂數星星。

“1、2、3……9999……”每次數到9999的時候，山妖就數不下去了，“9999……9999……9999……”

數到9999以后，山妖就不知道接著該怎么數了，于是，山妖不得不從頭開始重新數：“1、2、3……9999……1、2、3……9999……”

這樣的生活過了幾百年。白天，山妖坐在樹枝上孤獨地梳理著她的長發，夜晚，山妖爬上樹頂孤獨地數著星星。

“喂，9999以后是10000，然后是這樣數：10001、10002、10003……”有一天，山妖聽見樹底下傳來稚嫩的聲音。

月光下，一個小男孩正仰著臉望著樹頂上的山妖。

“謝謝!”山妖終于學會了9999以后如何接著數數，她快樂地感謝著男孩。

“你的頭發真漂亮，比我媽媽的還漂亮!”小男孩在樹底下稱贊著山妖。

“你想上來和我一起數星星嗎?”山妖問小男孩。小男孩點點頭，像只靈活的小猴一般，“噌噌”幾下就爬上了樹頂。

“……9999、10000、10001、10002、10003……”山妖用小男孩教她的方法，和小男孩一起數著星星。

“喂，我們做好朋友吧?”

“我們已經是好朋友了啊!”

“你……你明天還會來這里數星星嗎?”

“當然會啦!”

“嘻嘻嘻!”

“哈哈哈!”

山妖沒想到擁有一個好朋友的感覺是如此美好，山妖第一次知道了9999以后還有著一片無窮大的世界，山妖快樂地數著星星。

有一天，小男孩帶了一只螢火蟲來見山妖。

“這是我的新朋友!”小男孩快樂地向山妖介紹著自己的新朋友。小男孩一直忙著和他的新朋友講話，忘記了和山妖一起數星星這件事。

山妖很傷心地獨自一人數著星星，可是，小男孩一點兒都沒有發現山妖的傷心，他每天忙著和螢火蟲玩，幾乎忘記了山妖。

山妖生氣了。有一天，山妖趁著小男孩沒注意的時候，悄悄地藏起了螢火蟲，她把螢火蟲放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我的螢火蟲呢?”小男孩找不到螢火蟲，急壞了，他著急地搖晃著山妖的胳膊。

“我不知道!”山妖說。

“她撒謊，我被她藏起來了!”螢火蟲從山妖的口袋里探出了腦袋。

“哼，我不喜歡和撒謊的人做朋友!”小男孩生氣了，帶著螢火蟲離開了山妖。

山妖又開始了獨自一人孤獨地數星星的生活。

“有一個好朋友真好啊!”山妖經常想念著小男孩，但是，山妖不知道怎樣才能讓小男孩重新和她做好朋友。

山妖問天上的云彩怎樣才能讓一個人不生氣，云彩告訴山妖只要說聲對不起就好了；山妖問樹林間的風怎樣才能讓一個人不生氣，風告訴山妖只要說聲對不起就好了；山妖問映山湖里的小魚怎樣才能讓一個人不生氣，小魚告訴山妖只要說聲對不起就好了；山妖問山上那些郁郁蔥蔥的大樹怎樣才能讓一個人不生氣，大樹也告訴山妖只要說聲對不起就好了。

可是有些事情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很難。山妖花了很長很長時間，才能開口說“對不起”。

山妖找到了小男孩，現在他已經長成了一個高高大大的大男孩。沒等山妖開口說“對不起”，男孩就高興地唱起了歌。“我終于又見到你了，我記得我們小時候一直在一起數星星!”男孩興奮地告訴山妖，他早已忘記了小時候和山妖吵架的事情。

“你還會在夜幕降臨的時候坐在樹頂上數星星嗎?”

“會啊，那是我最喜歡做的事情。”

“我還可以和你一起數星星嗎?”

“當然可以啦!”

夜幕降臨的時候，大男孩和山妖一起坐在樹頂上數星星。這時候的大男孩已經恒得了更多的知識，他認識了天王星、冥王星……他會望著星空給山妖講牛郎織女的故事……大男孩的故事總是沒完沒了，一直講到啟明星升起的時候，他才戀戀不舍地告別山妖。

“我……我可不可以幫你編個麻花辮?”有一天，大男孩吞吞吐吐地問山妖。

“可以啊。”山妖大方地回答，但是，那一頭長長的頭發是山妖的最愛，山妖又急急地補充了一句，“你可要小心我的頭發哦!”

大男孩借著皎潔的月光，小心翼翼地為山妖編著麻花辮。

“小心一點哦!”

“可別弄斷了我的長發哦!”

在山妖不放心地再三叮囑下，大男孩開始慌張起來。手忙腳亂的大男孩弄亂了山妖的頭發，那些原本像水藻一般柔順的長發，在大男孩笨拙的手心里變成了一團亂毛線，它們蓬蓬松松地頂在山妖頭上，遠遠望去山妖的頭上像是頂了一個鳥窩。

“你……你怎么這么，笨手笨腳的!”山妖心疼著她的長發，第一次向男孩發起了火。

“對不起!”男孩著急地向山妖道歉，山妖卻從樹頂上跳了下來，跑進樹叢中不見了。

山妖花了好長好長的時間才重新理順了那些長發，很多長發打結了，很多長發折斷了，山妖心疼著她的長發，她決定不再原諒大男孩。

山妖又開始了獨自一人孤獨地數星星的生活。當山妖看到天王星的時候，她會想起大男孩；當山妖看到冥王星的時候，她會想起男孩；當山妖望著天空那一片璀璨的星空的時候，她會想起男孩給她講的牛郎織女的故事……

“有一個好朋友真好啊!”山妖經常自言自語著，但是，她不知道怎樣才能讓自己重新和男孩做好朋友。

山妖問天上的云彩怎樣才能讓一個人原諒別人，云彩告訴山妖只要說聲沒關系就好了；山妖問樹林間的風怎樣才能讓一個人原諒別人，風告訴山妖只要說聲沒關系就好了；山妖問映山湖里的小魚怎樣才能讓一個人原諒別人，小魚告訴山妖只要說聲沒關系就好了；山妖問山上那些郁郁蔥蔥的大樹怎樣才能讓一個人原諒別人，大樹也告訴山妖只要說聲沒關系就好了。

可是有些事情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很難。山妖花了很長很長時間，才能開口說“沒關系”。

山妖再一次出現在經常和大男孩一起數星星的那棵樹底下的時候，她見到了男孩。這時，男孩已經變成了一個中年人，他是一個小男孩的爸爸。

變成爸爸的男孩見到山妖時，激動得什么話也說不出來了，他只是緊緊地握著山妖的手，把山妖握得好疼好疼。

“這是我去翻越雪山時帶回的泉水。”

“這是我在海底探險時撿回的珊瑚。”

“這是我從高空降落卡在大樹上的傷疤。”

……

和山妖一起數星星的時候，變成爸爸的男孩滔滔不絕地向山妖講述著他去世界各地探險的情景，山妖不時地披引得驚叫或哈哈大笑。

這樣的日子過了很久，變成爸爸的男孩終于講完了他的探險經歷，他的講述變得不再生動和驚奇，他開始重復他以前的講述，或者有時候干脆沉默不語。

山妖靜靜地望著星空，她原本生動的臉蛋變得平淡，笑容也開始隱藏起來。

“你和我在一起不開心嗎?”變成爸爸的男孩問。

“沒有啊，我很快樂。”

“那為什么我總是看不到你臉上的笑容呢?”

為了證明自己每天都過得很開心，山妖試著向變成爸爸的男孩展露笑容。但是因為長時間沒有笑過，山妖臉上的肌肉都變得木木的，她展露的笑容看起來居然比哭還難看。

“算了……”變成爸爸的男孩黯然地離開了山妖，“發自內心的笑容才會美麗。”

山妖不知該說什么，她也不知該怎樣做才能擁有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山妖沒有去問天上的云彩怎樣才能擁有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沒有去問山林間的風，也沒有去問映山湖里的小魚和山水和那些郁郁蔥蔥的樹，山妖覺得這個答案只能自己告訴自己。

夜幕降臨時，山妖又開始獨自一個人孤獨地數星星。

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山妖坐在樹冠上，她閉上眼睛，眼前出現的不是那些璀璨耀眼的星星，也不是自己一直珍愛的長發，而是出現了一張熟悉的臉，那張臉不斷地變換著模樣，一會變成小男孩的樣子、一會變成大男孩的樣子、一會又變成了一個中年男人……

當那一張張臉在山妖眼前浮現的時候，山妖被夜風吹得涼涼的心開始變得溫暖起來，山妖因為坐得太久而變得僵硬的身體開始柔軟起來，山妖由于長時間不再扯動嘴角而變得木木的表情也開始靈動起來，她的嘴角開始慢慢地輕柔地向上翹起、翹起……

當山妖睜開眼睛的時候，她的面前站著一個滿頭銀發的老爺爺。

老爺爺看著山妖，也慢慢地翹起了嘴角。

山妖看著老爺爺的笑容，便明白了老爺爺想對她說的話，山妖知道老爺爺也定明白自己想對他說什么。

老爺爺和山妖一起看星星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不說話，偶爾說的也是一些曾經說過的活，但是山妖卻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山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