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盧溝橋事變爆發后,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戰火涂炭的中國,一方面急需團結起來,全國抗日,全面抗日;另一方面,急待國際社會特別是指持中立態度的美、英等國的理解和援助。1938年7月至1942年9月,胡適受命于危難之際,擔任中國駐美大使,游說于英美等國,滔滔雄辯,震撼人心。正如《紐約時報》所說:“凡是知道胡適的美國人,都會因為胡適的新使命而歡呼”,“胡適的同胞很少能比胡適更宜于代表新舊兩派中國文化的精華,很少中國人能如此適于溝通中美兩國的情形”,“促進中美兩國人民的友好關系。”
他對羅斯福說,中國需要美國的支持
抗戰之初,胡適還是個“主和派”,主張通過談判和國際調解,以盡力避免對日戰爭。他說:“在最近期間,日本獨霸東亞,為所欲為,中國無能抵抗,世界無能制裁。這是毫無可疑的眼前局勢。”中國局勢的逆轉只能寄希望于“一個很遠的將來”,即日本因稱霸世界而激怒英美,到那時,“可以作我們翻身的機會”。所以,在廬山談話會上,他向蔣介石建言,中央政府再做一次“和平的努力”,同日本談判,以期達到這樣的目的:收復新失之土地,保存未失之土地;徹底調整中日關系,謀50年之和平。由于他沉湎于“和平交涉”的迷夢之中,竟也成為所謂“低調俱樂部”的成員。
“8·13”上海戰事發生后,中國守軍以血肉之軀,奮起抵抗,戰事持續一個多月,胡適的心境為之改觀。他看到:中國守軍可戰,日本也不是不可戰勝的。此時,蔣介石受以中共為代表的全民抗日激情的影響,下定決心與日一戰。同時,蔣介石又希望在外交上能得到英美等國的同情和支持。于是,便派胡適以非正式使節的身份出訪歐美,進行國民外交。可是,胡適卻情緒化地謝絕使命,說:“戰爭已經很急,我不愿離開南京,我愿與南京共存亡。”后來,他的學生傅斯年前來苦勸,甚至著急地哭著說:“要是我有先生的名望和地位,我就要去了,為了抗日……”胡適這才為之所動,欣然奉命成行。
1937年9月26日上午10時,胡適飛抵舊金山。午餐后,他便去大中華戲院發表講演,題目是《算盤要打最如意的算盤,努力要作最大的努力》。29日,他在舊金山的聯邦俱樂部發表題為《中國能贏嗎?》的演說。30日,又在加利福尼亞大學作午餐演說。接著,他又連夜草擬英語廣播演說稿。可是,當他把稿子交予哥倫比亞電臺時,電臺卻以稿中批評美國中立政策,措詞太鮮明為由,要求胡適重新修改。胡適生氣了,毫不妥協地回答:“寧可取消廣播,不愿修改。”沒想到,這一發火,電臺答應他仍照原稿演說。當晚,他在電臺對全美作英語廣播,題目是:《What China Expects of American in the Present Crisis》(《中國在目前危機中對美國的期望》),這篇演說婉轉批評的綏靖主義,能使事不關己的一些美國人為之汗顏。他說:“雖然對于貴國人民冀求置身戰爭之外的愿望我是完全的同情,可是我不免有這個僅靠消極的綏靖主義而沒有建設性的和平政策為后盾,絕對不足以保障列位所深深希望的和平。中國對美國所期望的是一個國際和平與正義、實際與積極的領導者。一個阻止戰爭,遏制侵略,與世界上民主國家合作和策劃,促成集體安全,使得這個世界至少可使人類能安全居住的領導者。”
到達華盛頓后,胡適和中國駐美大使王正廷同去拜訪羅斯福總統。羅斯福關切地詢問中國戰局:中國軍隊能否支持過冬?胡適予以肯定的答復,并動情地說:“中國需要美國的支持,我想總統很快會以明快的眼光判斷是非!”當時,美國所奉行的中立主義政策,確實使羅斯福為難。臨別時,羅斯福只得緊緊握住胡適的手,囑咐他不要著急,態度極為誠懇。
胡適演講、游說的努力,一直沒有中斷,及至第二年7月,他已走遍美國、加拿大各大城市,會見各方知名人士,揭露日本的侵華暴行,表明中國抗戰的決心。胡適的演說活動,引起日本人的驚恐,時在日本的楊鴻烈給胡適寫信說:“在日本人眼中,先生是他們的‘侵略主義’的大對頭。”“先生在美國的一言一行,日本的報紙都詳為揭載。日本人或以為先生故意誣蔑他們的皇軍在我國施行暴力的假‘王道政治’;或以為先生善于為有組織的宣傳,而同時政府又肯撥給巨萬的宣傳費,不似日本代表宣傳技術既已拙劣,政府又過于小氣,故使美國排日的空氣甚為濃厚,云云。”
胡適為國家辦差,自然有經費開支,但是,他從不亂花一分錢,據同行的張忠紱回憶,他們到美國后,凡事節儉,住最便宜的旅館房間,胡適還主動提出自己不拿月薪。他謝絕英、美幾家大學的高薪聘請,放棄許多娛樂活動,日夜奔波,“為國效勞”。他告訴夫人:“到紐約六個月,只看一回戲,看一回電影,連老朋友過紐約,都顧不上照應。”他為水深火熱中的祖國錐心泣血,憂心忡忡,“心里時時想著國家的危急,人民的遭殃,不知何日得了。”
他給夫人去信說,我遇見了一件“逼上梁山”的事
1938年7月20日,胡適正在巴黎游說時,收到紐約轉來的電報,蔣介石敦請胡適出任中國駐美國大使,以取代將要卸任的王正廷。如果說胡適做“國民外交”工作是義不容辭,責無旁貸,那么,要做食俸祿的官——駐美大使,那可是一件承顏候色、俯仰由人的差事。這對他這個無黨無派的人來說,多少有些勉為其難,況且,他曾許諾士林:不入政界,不愿為官。可是,如今國家和民族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作為一個高級知識分子,總不能將清名虛譽置于國家利益之上吧!這時,他的好友、駐法大使顧維鈞和駐英大使郭泰祺相繼來電,勸說他就任駐美大使。行政院長孔祥熙也打來電報說:“介公及弟甚愿借重長才,大使一職,擬由吾兄見屈。”
他還在猶豫之中,理由是,“二十余年疏懶已慣,決不能任此外交要職”,他將推辭駐美大使職務的回電交于朋友們看,遭到他們的一致反對,都認為國難當前,不應“推卸此事”。一個星期以來,他都是心緒煩亂,整夜整夜地失眠。直至7月26日,他終于咬咬牙、跺跺腳,作出決定,他在日記中寫道:“半夜后始決定,此時恐無法辭卸;既不能辭,不如‘伸頭一刀’為爽快。最后修改電文為接受此事。”電文曰:
“國家際此危難,有所驅策,我何敢辭。惟自審二十余年閑懶已慣,又素無外交經驗,深恐不能擔負如此重任,貽誤國家,故遲疑至今,始敢決心受命。”
同時,胡適又給夫人江冬秀去信,因為,夫人一直不愿他涉身官場,如今違拗夫人意愿,怎能不以言相勸呢?他對夫人說:“我在這十幾天,遇見了一件‘逼上梁山’的事。”“我二十一年做自由的人,不做政府的官,何等自由?但現在國家到這地步,調兵調到我,拉夫拉到我,我沒有法子逃,所以不能不去做一年半年的大使。我聲明做到戰事完結為止,戰事一了,我就仍舊教我的書去。”他在給傅斯年的信中說,“我自己受逼上梁山”,現在,國家生死攸關,再也不能推卸國家的委任,只能“犧牲一兩年的學術生涯,勉力為之。至戰事一了,仍回到學校去”。9月17日,國民政府正式發布任命令:“駐美利堅國特命全權大使王正廷呈請辭職,王正廷準免本職。此令胡適為中華民國駐美利堅特命全權大使。”
是夜,看著如此沉甸甸的任命令,胡適感慨良多。他在日記中寫道:“二十一年的獨立自由的生活,今日起,為國家犧牲了。”當時,國人對胡適任駐美大使寄予厚望,孔祥熙所致的電報,便傳達了國民政府的殷切期待:“此次使美,國家前途利賴實深。列強唯美馬首是瞻,舉足輕重,動關全局,與我關系尤切。吾兄長才,自能應付裕如。”國內輿論界也是反應強烈,《大公報》的社論說,美國人應當相信,胡適是位最冷靜、最公平的學者兼外交家。“他最了解美國,也最了解祖國,我們政府與人民十分期待他此次能達到更增進中美友誼的使命之成功。”
此時,日軍鐵蹄已蹂躪大半個中國,廣州淪陷,武漢失守,胡適可謂是“受命于敗軍之際,奉命于危難之間”。他對使館人員說:“我是明知國家危急才來的。國家越倒霉,越用得著我們。我們到國家太平時,才可以歇手。”他還在贈送友人的照片上,自題小詩,以表明自己的心志:
偶有幾莖白發,心情微近中年。
做了過河卒子,只能拼命向前。
胡適以學者膺大使之任,是中國有外交史以來所罕有的事情。他臨危受命,大有為國前驅的氣概,在給孔祥熙的電文中表示:“外交至重要,當以全副精神應付。” 12月4日,他應邀在紐約摩尼俱樂部演講,主題是:北美獨立與中國抗日戰爭。在這里,他把中國的抗日戰爭與美國的獨立戰爭并列相比,無非是說,美國的勝利曾得益于法國的援助和支持,今日中國的抗日戰爭,應同當年美國一樣,也需要得到美國等友邦的支持和援助。
演說后,因過度勞頓,竟使心臟病復發,險喪生命。夫人知道后,既擔憂又害怕,書信、電話、電報,忙得連軸轉,甚至舊話重提,代夫要求辭去大使職。胡適理解夫人的好意,去信開導說:“我是為國家的事來的,吃點苦不要緊。我屢次對你說過:‘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國家是青山,青山倒了,我們的子子孫孫都得做奴隸。”
胡適以“拼命向前”的“過河卒子”自許,鞭策自己為國家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然而,他在具體履行大使的職責時,總感到責任重大,一發千鈞,所以,言行舉止都如《詩經》所云:“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如臨深淵。”他說:“我從前談文字改革,思想改革,明知其有利無害,故從來不感覺遲疑。”然而,“近年我不能不討論對日本和戰的問題,責任更重大了,有時真感覺到擔不起這大責任。”
胡適這個“過河卒子”論很得美國輿論的支持,《紐約時報》發表社論,表示歡迎胡適擔任駐美大使,說:“他是言行一致的哲學家。他的外交必定是誠實而又公開的。他將有很大的貢獻,使中美兩國人民既有的和好關系更能增進。”日本對此卻表現出驚駭的態度,以至迅速作出反應,調整外交人員,派出鶴見祜輔、石井菊次郎、松岡洋右,以共同對付胡適。這三人都是日本有名的外交家,其中的松岡洋右的英語可謂一流,其演說可與胡適匹敵。
他預言,太平洋上必有一度最可慘的大戰
胡適搞外交,全無政客的深沉和韜晦,而是以“誠實與公開”的態度,贏得別人的理解和信任,所以,人們贊譽他為書生大使。據他的學生吳健雄博士說,她的美國朋友告訴她,“華盛頓政府上下人員”對胡適“都是崇敬備至”。王世杰也說,他親見羅斯福給蔣介石的信上,寫有“于適之信賴備至”的贊語。他出任外交使節是“半路出家”,全無外交經驗,正是憑借其學者風范和仁者品德,才受到美國朝野的尊敬,順利地完成外交使命。
在胡適出任中國駐美大使之前,國民政府已派陳光甫在美專事借款活動。陳光甫是國內有數的金融專家,奔走頗得力,胡適十分敬重他。1939年6月22日,胡適在日記中寫道:
“光甫來深談,他很高興。光甫辦銀行三十年,平日只有人求他,他不消看別人的臉孔,此次為國家的事,擺脫一切,出來到這里,天天仰面求人,事事總想不得罪美國財政部,這是他最大的忠誠,最苦的犧牲。我很佩服他這種忠心。”
“光甫做此事,真是沒有一點私利心,全是為國家。他有時也很憤慨,說,‘我頭發白了,還來受這氣惱,何苦來!’”
胡適說的是陳光甫,其實,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呢?他游說于白宮,直至面晤羅斯福總統,而陳光甫卻奔走于金融貿易機構。由于他們各司其職,協力合作,兼之各種因素的作用,總算功夫不負有心人,美國政府同意提供桐油貸款,總款額為2500萬美元。美國受中立法案的約束,不能有任何政治性的貸款,胡適的前任王正廷也是位老外交家,曾經多次交涉都是無果而終。胡適卻在不長的時間內取得貸款,可謂是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這筆貸款,對于危難中的中國抗戰局勢,無疑是雪中炭、及時雨。他們繼續配合,至1940年3月,又促成滇錫貸款的簽約。后來,他還與宋子文合作,促成美國向中國貸款1億美元。
由于美國給予中國貸款,日軍便伺機向在華的美國人發泄,占其租界,轟炸其在華商埠企業。美國政府雖曾多次向日本提出交涉和抗議,可是,正在囂張勢頭上的日本政府,卻置若罔聞,恣行無忌。1939年7月26日,美國政府一氣之下,宣布廢止“美日商約”。胡適得此消息后,尤為興奮,他對一些美國朋友說:“美國前次宣言廢止‘美日商約’,確已揮動其最鋒利武器,美國且可為和平與正義而利用其鋒利無比之武器,以付諸日本。中國抗戰愈久,其地位亦愈強。中國前途之關鍵,悉操于中國之手。中國繼續抗戰二十八個月,或至五年,則將來交涉時,中國之地位當愈見有利。”
從1941年春開始,美日間多次談判,并達成臨時協定草案。這個草案只要求日本從越南南部撤軍,卻只字不提中國境內的日軍,作為同等條件,美國要放松對日本的經濟制裁。11月22日,美國務卿赫爾召見中、英、澳、荷四國大使,通報和說明美方草案。英、澳、荷大使并無異議,胡適當即表示反對,并且要求面見羅斯福總統,陳述阻止美日和談草案的理由。恰在此時,英國首相丘吉爾給羅斯福發來電報,反對美國的對華政策,說:“中國如果崩潰,將大大地增加英美的危機!”正是在這種內外努力之下,11月26日,美國決定撤消妥協方案,從而使太平洋地區的局勢為之一變。
胡適和羅斯福同是哥倫比亞大學的校友,憑著這層關系,再加上胡適的聲望和魅力,羅斯福便另眼相待了。那時,很多盟國的大使很難有直接會晤羅斯福的機會,可是,胡適卻不一樣,只要有事,羅斯福哪怕再忙,也會想辦法擠時間,與之晤談。1941年10月,日本東條內閣成立,派野村、來棲赴美國,以日美談判遮人耳目,實則掩蓋其對美作戰的準備。這期間,胡適多次拜訪羅斯福,坦誠地與之交流遠東局勢發展的信息。
美日談判破裂后,日本終于露出其猙獰的面目,悍然偷襲美軍重要的軍事基地珍珠港。12月7日,也就是珍珠港事件將要發生的當日,胡適正在紐約演說,羅斯福便來電話,約他在白宮相見。來到白宮,羅斯福便開門見山地說:“胡適,那兩個家伙(指野村、來棲)方才離開這里,我把不能妥協的話堅定地告訴他們了,你可即刻電告蔣委員長。可是從此太平洋上隨時有發生戰事的可能。”
離開白宮,胡適剛到使館,便又接到羅斯福的電話:“胡適,方才接到報告,日本海空軍已在猛烈襲擊珍珠港。”次日,日本對英、美宣戰,太平洋戰爭爆發。國民政府認為,中國外交的這一勝利,實出于胡適之功,甚至美國的一名著名的反戰派人士查理·畢爾也說,美日之間的戰爭不是不可以避免的,但是,羅斯福為了維護資本家在亞洲的利益,不幸上了那位頗為干練的中國大使胡適的圈套。
履任之初,胡適便提出“和比戰難”和“苦撐待變”的外交觀念,他解釋說:“‘苦撐’是盡其在我。‘待變’是等待世界局勢變到于我有利之時!”現在的世界局勢真的起了變化,變成如他所預言:“太平洋上必有一度最可慘的大戰。”他總結貫徹“苦撐待變”的方針,必須奉行“無為主義”,即“無為不是不做事,只是不亂做事,不求立功。”1942年5月17日,他給翁文灝、王世杰去信,對四年內的大使工作感慨系之:
“我在這四年多,總為諸兄說‘苦撐待變’一個意思。去年十二月七日,世界果然變了。但現在還沒有脫離吃苦的日子。還得咬牙苦撐,要撐過七八個月,總可以到轉綠回黃的時節了。”
他鄭重其事地告訴宋子文,我隨時可走
胡適從接任中國駐美大使以來,便招惹來種種議論和流言。胡適在大使任內,如旋風般地往美國、加拿大的一些著名大學演講、受學位。四年間,他竟領得27個榮譽博士學位,如此炫目燦爛,盛譽空前,確也是顯山露水,令人眼饞。于是,那些好事者便眾口一詞:胡適“只好個人名譽,到處領學位。”1940年6月,宋子文以蔣介石私人代表的身份來美國,下車伊始,便批評胡適:“國內有人說你講演太多,太不管事了。你還是管管正事吧!”
中央研究院院長蔡元培病逝后,院長一職空缺,當時,評議會曾推舉胡適繼任,可是,蔣介石的意中人卻是顧孟余。所以,當孔祥熙匯報中研院院選時,蔣介石生氣了,隨口說道:“他們既然要適之,就打電話給他回來吧!”此信息傳出后,海內外的流行新聞便成為:胡適即將回國當院長,顏惠慶將赴美任大使。其實,早在一年前,胡適因病住院時,便傳言顏惠慶將任駐美大使。當時,蔣介石知道后,唯恐影響工作,立即讓王世杰給胡適拍去電報:外聞所傳“顏惠慶繼任的消息,純屬虛造”。
其實,海內外所傳胡適將卸任的言論,并非是捕風捉影,空穴來風。宋子文來美國后,便竭力擠壓胡適。1940年10月,宋子文致電蔣介石,很有針對性地說:“欲得美國切實援助,非空文宣傳及演說所能奏效,務面向各政要及各界不斷活動。”“際此緊要關頭,亟需具有外交長才者使美。”他甚至公開提出撤換胡適,推薦施肇基接任駐美大使。
蔣介石統籌思慮,基本采納宋子文的意見,但是,又覺得似有不妥之處,故遲遲未能成命。可是,宋子文卻窮追不舍,連連去電,催促公布免去胡適大使職的消息。1941年7月12日,宋子文又參胡適一本,說胡適在工作上不予配合,“長此以往,不但文不能盡職,有負委任,適之亦屬難堪。唯有懇請毅然處置,迅予發表。”
宋子文有恃無恐,幾乎包攬了所有的外交事務,而將胡適排除在外,一向懷有寬恕之心的博士胡適,也憤憤不平地稱宋子文為“太上大使”了。
胡適終于決定辭去大使職,以打破目前尷尬難堪的局面,他立即給王世杰去信,表示既不做大使,也不做中央研究院院長,因為,“我舍不得北大,要回去教書”,“我要保存我自由獨立說話之權,故不愿做官”,“大使是‘戰時征調,我不敢辭避。’中研院院長一類的官不是‘戰時征調’可比。”
1941年12月24日,他鄭重其事地對宋子文說:“郭泰祺來美時,我曾經告訴他,我不想干這種外交官的事。若有更動駐美使節的需要,我隨時可走。現在你是我的老朋友,新上司。我也同樣向你聲明,如果政府要更動駐美使節,也請你千萬不要遲疑。我隨時可走。”
可是,蔣介石就是遲遲不發表新的任命,胡適仍然被干晾著,一晃就是半年多,他無所事事,只得離開大使館,到處演說,從美國的東海岸到西海岸,又到加拿大,行程1.6萬多英里,演講百余次,使中國抗戰在美國人的心中深深地扎下根。1942年初,英國首相丘吉爾訪美,他便“發現中國在相當多的美國人的心目中,有極其重要的地位,甚至在上層也是如此”。為此,他忿忿不平地埋怨道:美國人竟然“把中國看作幾乎同大英帝國相等的參戰大國”。
胡適已覺疲憊和倦怠,在給朋友的信中也不無掩飾地訴說道:“我在此三年不曾有一個Weekend(周末),不曾有一個暑假,今夏恐非休息幾天不可了。”他自忖,對于國家,已是盡心盡力了。1942年5月17日,他給翁文灝、王世杰寫信,訴說自己的滿腹苦衷:
“某公在此,似無諍臣氣度,只能奉承意旨,不敢駁回一字。我則半年來絕不參與機要,從不看過一個電報,從不聽見一句大計,故無可進言,所以我不能不希望兩兄了。”
“去年十二月八日我從國會回家,即決定辭職了。但不久即有復初之事,我若求去,人必認為我‘不合作’,對內對外均費解釋,故我忍耐至今。我很想尋一個相當的機會,決心求去。我在此毫無用處,若不走,真成‘戀棧’了。”
1942年8月15日,胡適收到免去他大使職務的電報,心中尤為欣喜。當晚10時,他便回電國民政府:“蒙中樞垂念衰病,解除職務,十分感激。”9月8日,他交卸差事后,便離開雙橡園使館,從華盛頓來到紐約,真正履行其與夫人、朋友所許的諾言,重又回到本屬自己的田園,孜孜不倦地進行學術研究。
(責編 雷 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