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朝作戰時,我擔任志愿軍某部五六三團二營特工四連連部文書。每次戰斗結束后,報戰斗減員是一項非常復雜的工作,領導一再強調“人命關天”,一定要認真負責。然而,報告差錯卻是經常出現。因為連隊是戰斗單位,負責沖鋒陷陣消滅敵人;清理戰場、轉送傷亡戰士是團后勤衛生部門的事,戰斗結束后誰傷誰亡,只有向班排詢問調查才能知道,人們說法不一,統計一次一個樣。
在一次追擊戰中,敵人的一顆炮彈落在我們特工四連二排五班戰士孫大寬身邊爆炸,他被埋在土里,副班長急忙去拉他,發現他沒了知覺。后來,副班長也負傷離隊,他告訴人們“大寬完了”。戰斗結束后,由排長簽名把大寬的名字列在陣亡將士的名單中。可是,時過半個月后孫大寬突然回來了,同志們大為驚喜。向他詢問,他說,那顆炮彈確實在他身邊爆炸,他也確實被埋在土里,被爆炸聲震得不省人事,第二天醒來時,他已是在師部野戰醫院,只感覺全身酸困麻木,頭昏腦悶,耳朵總是嗡嗡發響,慢慢地用手摸全身,哪也沒有什么傷口,試著抬腿動腳,筋骨也沒有損傷,醫生們高興地說:“這位戰友好運氣。”還安慰他說:“休息幾天,吃上些藥,很快就好了。”隔了幾天醫生又說要把他轉到后方繼續檢查治療,他堅決要求回連隊,醫院領導答應說:“戰斗還在繼續,連隊駐地不固定,等戰斗結束后一定讓你回去。”就這樣,戰斗結束后,孫大寬返回連隊。人們見孫大寬在遭受這樣大的劫難后,說起話來還是那么輕松,那么無畏,純樸得像棵紅高粱,憨厚得像尊石獅子,又驚奇,又敬佩。
過了幾天,部隊又打了一次攻擊戰,戰斗結束后,孫大寬又不見了。我去班里詢問,戰士們沉痛地說,大寬在向敵人地堡投手榴彈時,被落在身邊的炮彈炸得滿臉都是血,我們叫他,他不應,我們推他,他也不動。大家都含著眼淚說:“多好的大寬啊!這一回真的死了。”我只好又一次把他的名字列到陣亡將士名單里,接著還填寫了陣亡烈士通知書,讓他家鄉的地方政府按革命烈士對他的家庭進行優待。
時間進入1951年冬季,朝戰雙方開始了停戰談判,戰爭由相互進攻轉入以防御為主,我們的連隊經補充訓練后,戰斗力得到恢復。領導說,要保衛和談會場,于是我們這個連就進駐在離會場不遠的大德山陣地上。在一次敵機轟炸中,連部二號防空洞被炸塌,我被埋在里邊,經搶救,死而復生,卻斷了右小腿,后經回國治療,直到1953年傷愈后才被轉到“山西省榮譽軍人學校”上學。我到山西省人民政府辦理入學手續時,在山西省民政廳招待所突然碰上了孫大寬,我們又驚又喜。他搶先問我:“王文書,你怎么會在這里?”我把情況述說后,反問他:“你怎么也會在這里?”他說:“我最后一次被炮彈炸傷了三處,還斷了右臂,第二天才被抬下陣地,轉運回沈陽治療,傷好后復員回家,因為有殘廢證可以上學,所以我就來辦入學手續了。”接著他問我:“聽縣民政局說,我還有個陣亡烈士通知書,是真的嗎?你該知道情況吧?”我肯定地回答說:“我知道,是真的,當時你的情況是班里同志告訴我的,所以我就為你填了陣亡烈士通知書。連長和戰友們都很傷心,都說你是好樣的。”接著我又問他:“你父母知道后很傷心吧?”他說,我回國后在醫院就給家里寫了信,我父親還去沈陽到醫院陪著我,他們聽說了我的事,反倒覺得我死里逃生,福大命大。尤其是村里的人說:“大寬福大命大是大貴人,誰家有閨女快嫁給他吧!”我就開玩笑地說:“壞事變成好事了,你年紀也不小了,快娶妻成家吧!”他靦腆地說:“有了,還沒娶過。”
他又問我:“連里的老戰友還有誰在?”我說:“你一個孫大寬就死過兩回,哪還有什么老戰友!第五次戰役開始后咱們連170多人,戰役中突破兩道江,奪得一個高地,最后在鐵原阻擊戰中和美國騎兵第一師激戰7個晝夜,消滅了大量敵人,沒讓敵人前進一步,最后從懸崖上跳下僅存的12個人。這是多么悲壯的英雄事跡呀!全連用鮮血和生命向祖國人民交了一份滿意的答卷。”孫大寬聽得熱淚盈眶,在場的人聽得目瞪口呆。
這位兩次上了烈士名單卻未犧牲的孫大寬,成了我的同學和同事,在以后的工作中取得了很好的成績,離休后壽終在老家,享年75歲。
(本文收入即將出版的《為了祖國的安寧——山西抗美援朝運動回顧》一書)
(責編 郄 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