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入朝初期,我所在的部隊在西海岸構筑工事,1952年才接替前線友軍的防地。這時我在四○七團司令部工作,部隊開赴前線時,為了避開美機空襲,減少部隊傷亡,我們都是在黑夜行軍。有一天夜行軍,跟每次一樣,途中不時傳來槍聲,這是公路旁的志愿軍防空哨在向過往的汽車報警。晚風雖然清涼,但遠處近處的炮彈和炸彈爆炸聲,接連不斷。敵機扔下的照明彈和我軍防空部隊的探照燈柱交織在一起,令人眼花瞭亂。約莫走了近兩個小時,前面傳來了原地休息的口令。
我們剛放下背包,兩輛卡車就從后面駛來,一直開到我們隊伍旁邊停下時,才亮了一下“一字燈”,但馬上又熄滅了。
車一停,一個志愿軍干部從駕駛室里探出頭來問道:“同志,這是合字八六一部隊嗎?”
“是的,是合字八六一。”我答道。
“五號首長在不在?”
團參謀長已下馬坐在背包上休息,他答道:“我就是五號。”
那個志愿軍干部跳下車,把介紹信遞給參謀長,立正敬了個禮,“我是志司參謀李準,護送文工團的35個同志來部隊,請五號首長看信。”
參謀長用蒙著白布的手電筒照看著信,他邊看邊說:“出發前已收到志司首長的電報,知道文工團要下來,好,叫他們下車吧!請轉告志司首長,安全問題由我們負責。”
車上的幾十個文工團的男女同志立即跳下來。李準返身鉆進汽車駕駛室,上車后,他向參謀長和文工團的同志喊著:“祝同志們勝利!”卡車掉過頭,向我們后方駛去。
參謀長命令我:“李參謀,到達目的地以前,文工團由你指揮!”
“是!”我轉身準備向文工團的同志交代一下行軍注意事項,參謀長又叫我:“李兆玲同志,我先說兩句。”參謀長走到文工團員跟前:“第一,歡迎同志們下部隊;第二,要加強組織性紀律性;第三,要注意防空防特。”
參謀長說完,我立即組織文工團員加入了司令部機關的行軍序列,我走在文工團前面。凌晨三點,部隊停下來休息。
一個文工團員走到我跟前叫道:“李兆玲同志,你好!”
借助暗淡的星光,我只能看清這位文工團員是女的,她頭戴軍帽,兩條小辮子垂到肩上,根本分辨不出她是誰。我含糊答應:“你好,歡迎你們到我們部隊。”
“五號首長早歡迎過了。也好,請你再致一次歡迎辭吧!”她咯咯直笑。
她是誰呢?像個老戰友的口氣。我極力搜尋著我參軍后對認識的一些女同志的印象,可都不像。
她見我猶豫,又笑著說:“小心丟了你的自來水筆筆帽。”
她這么一說,我馬上想起了在上高小時,我們男同學因為不愿帶女同學去湘江游泳,她氣急了,等我們離岸游到江中時她偷偷從我上衣口袋里把我的自來水筆筆帽摘下來拿走,當時我氣得只想哭。這時,她突然提起這件往事,我也覺得挺好笑的。
我失聲叫道:“珊珊!”
我和她都伸出了手,緊緊握著,萬語千言,不知從何說起。最后還是她先開口打破了這種尷尬的局面,她說:“我早就改名叫龔克珊了,原先那個名字有弱不禁風之感。”
我結結巴巴:“是的,改了好……到底見到了你。”
“是呀!都快10年了,你變多了,要不是聽首長叫你的名字,我哪能想到是你?再細品你那長沙口音,我才敢肯定。”
部隊又前進了,我們邊走邊說。
“你幾時參軍的?”我問她。
“1949年8月。”
“什么時候入朝的?”
“今年夏天,還沒打過仗哩!”
“在國內呢?打過嗎?”
“沒有。衡寶戰役和嘉蘭寧戰役以及湘西剿匪,我都是隨機關走,我要求下部隊,首長就是不準。那個老頑固。”話剛出口,又覺得不對頭,立刻改換話題:“你在國內打過幾仗,又長期在戰斗部隊,這次得教教我,要不,會出國際洋相。”
“那有什么,勇敢加靈活,再就是多向老戰士學習,他們辦法多。”我心里有好多話,但不知道該先說什么,東一句,西一句,“真想不到,小時候我們被小日本嚇得東躲西藏,今天和美國佬真槍實彈刺刀見紅,來了個大翻個。”
“誰說不是。”她話鋒一轉,“想起你在沙洲上追我,我躲進了豆角架下,看把你急的。”她停了停,而后輕聲地卻是認真地說:“以后,你還敢追我嗎?”
我嚴肅地答道:“肯定敢,你可別跑得太快。”
“我一定等著你。”
(二)
我們四○七團打下了馬踏里西山后,我被借調到三九七團司令部。因正在準備打下勿閑北山,因此必須盡快審問戰俘,以了解敵情。但是師司令部只有四五個英語翻譯,很難完成各部隊審俘的需要。
有一天,我正在前沿坑道的二營指揮所收集情況,參謀長打電話給我,要我在干部和戰士中間,尤其是文化教員中再了解一下,看有沒有能擔任英語翻譯的。審問戰俘這類事,打馬踏里以前我們就做過,要是有會說英語的人,我們早就發現了。
我正在犯愁,文工團的馮杏元告訴我說,龔克珊的英語基礎好,說不定能行。經她一提,我才想到龔克珊她爸爸媽媽都是老師,她媽還是教英語的,從小耳濡目染,口譯水平一定比我們強。正好,她當時也在這個坑道里。
我找到了龔克珊,一談,她說:“試試吧!”要是沒把握,她是不會輕易承諾的。我欣喜萬分,立刻給參謀長打電話,作了匯報。
“你怎么不早點想到她?聽說她還是你青梅竹馬的朋友。行,一定能行!”參謀長挺高興。
“叫她下陣地吧?”我請示參謀長。
“還猶豫什么?你趕快和她一塊兒回司令部,路上可得注意她的安全。”
我們收拾了一下,立即準備出坑道。
我領著她向坑道下部的三號口走去,這個出口在陣地后方,有交通溝一直通到山下,回司令部走這條路,又近又安全。
走了幾步,她停住腳:“為什么不從一號口出去?”
“那個口在坑道右側,連接坑口的交通溝正好暴露在敵人觀察范圍之內,平時很少使用。”我向龔克珊解釋。
“怕什么!美國佬不就那么兩下子嘛!我倒要看看。”她倔強地說。
“別!正式打仗再看吧,這次出了問題,參謀長唯我是問。”
“到路上我再聽你指揮還不行嗎?”她還是不讓步。
“好!可得說話算數。”
她高興極了:“走!”
我們到了一號坑道口。從黑暗的坑道中走到陽光下,眼睛被刺得生痛,睜也睜不開。我們就在口子上適應了一會兒,然后才進入了交通溝。
交通溝沿上,每隔十幾步就有一個單人掩體,旁邊擺著手榴彈箱,箱蓋都打開了,這是準備在敵人突然發起進攻時使用的。這里距美軍陣地的前沿特近,最遠的距離也不過是100多公尺。敵人那挺高射機槍對著我們的交通溝,只要這邊有一點點動靜,它就發瘋似地吼叫。距坑道口50多公尺有一段交通溝,最為暴露,要通過還真得有點勇氣。
出坑口才走了幾步,她停住腳步叫我:“李參謀,你停一下,把我的背包給我,我自己背。”
“不用了,我比你力氣大,跑得動。”
“別了,兩個人分著拿,你看我不是空著手嗎?那就把沖鋒槍給我吧。”她搶前一步,從我手里把槍搶過去。
我說:“快走!”我扭頭沿交通溝向下走去。
她又叫我:“等等!”
我剛停下,她呼一下甩出了一個手榴彈。
手榴彈“轟”地一聲,在40來公尺遠的坡下爆炸。煙霧一起,她把轉盤沖鋒槍往溝沿上一支,“噠噠噠噠噠”朝敵方打了兩個連發。
她動作神速,使我無法及時制止。我急得直跺腳,埋怨了一句,拉著她趕快向下跑。
剛拔腿,敵人的機槍響了,她剛才射擊的那個溝沿上,沙石飛濺。等敵人的彈著點移到那段暴露的地段時,我們已經安全到達了交通溝下部,可以不緊不慢往回走了。
龔克珊問我:“怎么樣?嘿!聲東擊西,要不,通過那一段還真得要費點勁呢!”
“誰教給你這樣?”我哭笑不得。
“老戰士唄,不然,我哪懂這個!”她說,“你不是要我向老戰士學嗎?這就是收獲。”
回到司令部我向參謀長匯報了這件事,參謀長顯然有些不高興:“李參謀,我怎么交待你的?為什么要冒險從一號坑口走!萬一出了事怎么辦!”
龔克珊哭喪著臉站著,一動也不動,眼里滿是淚水。“別批評李參謀,是我違犯了紀律,請參謀長處分我。”
參謀長緩和了一下語氣:“別哭鼻子了,記住這次的教訓。在戰斗中要保存自己,消滅敵人,要減少不必要的犧牲,孫子兵法上不是也說過嗎?兵不頓而利可全,此謀攻之法也。”
“是!”她迅速擦干眼淚,打了個立正:“我一定記住參謀長的話,做到藏于九地之下,動于九天之上,自保而全勝。”
“嗬!看不出來。正是這樣,這才叫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參謀長和龔克珊展開了孫子兵法的討論。“我們的隊伍創建在艱苦的年代,戰士干部多半是受苦的農民,文化低,如果像今天這樣有眾多知識分子,那我們一定會更加強盛、壯大。”參謀長不無感慨。
龔克珊臉上的陰云開始消散,她在仔細琢磨參謀長指示的分量。
審問俘虜也不容易,那些美國騎一師和英國威靈頓公爵團的大兵們,把日內瓦公約背得滾瓜爛熟,時不時把那些條約搬出來和我們對抗,說我們審問戰俘是不人道的行為。
龔克珊正氣凜然地說道:“Here is not American territory but Korean homeland, who invite you come to this foreign country, faraway from your home and serve as cannon fodder?”
(這里不是美利堅的領土,她是朝鮮人民的家園。試問:是誰把你們請到這異國他鄉來當炮灰的?)
龔克珊睜大眼睛掃視了一下所有的俘虜,然后,又用流利的英語接著說:“你們從大洋彼岸,把死亡和災難帶給朝鮮人民,卻大言不慚地談什么人道,這不是滑稽可笑嗎!”
俘虜們面面相覷。
我把全部內容翻譯給參謀長聽,參謀長連連點頭:“好!好!有志氣,就是要這樣。”
(三)
龔克珊在前線兩個來月,志司來電說文工團另有任務,叫她們馬上回去,我內心有股莫名的酸澀,但無可奈何。
參謀長命我調兩輛卡車,并派我隨車護送文工團回志司。臨行前,參謀長不厭其煩地仔細叮嚀,注意這,注意那。完了,他風趣地說:“克珊同志機智勇敢,口才又好,中國將來要是加入聯合國的話,我提議你去當大使,準能使帝國主義者發抖。”
龔克珊笑容滿面:“說定了,我先謝謝參謀長,到時候可別忘了提我的名。”
我們一行走出司令部所在的掩蔽部,出了山溝,在朦朧的夜色中登上了兩輛卡車。我在前面的車上,龔克珊上了第二輛車。
我們從黃海北道的大德山出發,公路上不時有防空槍聲,我方的探照燈柱,時時掃過夜空,午夜,車過平山,公路上的車十分稀少,而路基下卻隨處可見被炸壞的汽車。離沙里院還有兩三公里,司機停下來告訴車上的同志:
“前面是沙里院,那是敵機的重點封鎖區,大家要沉住氣。路上彈坑多,汽車可能起顛簸得厲害,大家注意安全,別叫甩出去。”
防空槍又響了,我們的車還沒有進入敵機的封鎖區,但司機不敢停車,想一舉沖過去。
敵機已飛臨上空,為首的一架扔下了一排照明彈,雪亮的火球像幾十盞路燈掛在空中。不久,后面的轟炸機沿火球懸掛的方向飛過來,向公路上傾瀉炸彈,轟隆聲震破夜空。
“唰!”一聲炸彈尾翼撕裂空氣的叫嘯,凌空而下,我們汽車的右后方騰起幾團紅光。后面那輛車“嘎”一聲停住,車輪被炸壞了。
照明彈熄滅,敵機聲漸漸遠去。我乘坐的這輛車趕緊停下,我叫后面車上的同志快下車,都到前面這輛車上來。同志們還沒都攀上車,就隱隱聽到了飛機聲,情況緊急,一個個趕緊往車上爬,離沙里院公路交匯點只有百十公尺了,司機迅速發動汽車,向十字路口沖去。同志們屏聲靜氣,眼睛環視著天空。果然第二批照明彈又亮了,一個個火球吊在小型降落傘下面,徐徐下墜。
汽車已進入封鎖區中心,這是生死攸關的一瞬。
突然有人失聲喊道:“快看!我們后面那輛壞車的大燈打開了,是誰干的?”
果然,距我們有兩百多米遠的那輛車,車燈大亮。
“誰還沒有上車?!”我喊道。
“龔克珊不見了!”有人嚷著。
她想把敵機引開。
“是龔克珊!”大家亂成一團。
話音未落,后面那輛車的燈光四周紅光閃閃,聲聲巨響震耳欲聾。后面那輛車的大燈被炸滅了。
“停車!快停車!”有人使勁拍著汽車駕駛室頂蓋。
司機不理會,反而加大油門,沖出了封鎖區,繼而駛進了路旁工兵部隊修筑的汽車掩蔽部。
我領著幾個同志迅速跳下車,越過了封鎖區,向龔克珊所在的地方沖去。
龔克珊躺在車旁,一動也不動,只發出微弱的呻吟。我用手一摸,她身上的軍衣已經被鮮血浸透了。我俯下身子,用蒙著白布的手電筒照著她的臉,看見她雙眼緊閉,痛苦正在折磨著她。
卡車的擋風玻璃已經被炸飛了,車門敞開,那就是龔克珊開燈時打開的。
大家動手給她作了簡單的包扎,抬起她通過封鎖區,跑回掩蔽部。
“克珊,你為什么要這樣!”我使勁錘自己的腦袋。這個任務本應該由我去執行,而龔克珊卻毫無聲息地去完成了一個戰士最神圣的使命。我的心在發痛:“克珊,你該告訴我一聲。”
“這樣好些,說了……你會不準。”她斷斷續續地說道。
司機點燃蠟燭,同志們圍成一圈蹲跪在她身旁。同志們雖然強忍著悲痛,但好幾個女同志卻還在偷偷飲泣。
龔克珊睜開眼看看大家:“別難過,大家都安全……我……只是一個……”
她把目光盯在我的臉上,用痛苦而且顫抖的聲音說:“過來……你……我的弟弟,是嗎?”
我把臉湊近她跟前:“龔克珊,是我——李兆玲伢子。”我雙眼模糊,滾滾淚珠滴落在她臉上。
她凝望著我:“是眼淚……別……你告訴爸爸媽媽……我聽話……沒有淘氣……”
“龔克珊,等你好了,我們一塊兒回長沙,到沙洲上玩水。”我已經泣不成聲。童年時的一切,迅速在眼前閃現,躺在我眼前的這個真正的英雄,無畏的戰士,勇敢的無產階級國際主義者,就是她,就是那個嬌小玲瓏、天真倔強的龔克珊,就是那個琴弦上迸出清風月色、杜鵑啼叫的龔克珊……
她喘息了一陣,又說:“我……不能了……我要在高地……看湘江……看橘子洲……”
我用滿是淚水的臉,貼在她冰涼的臉上,叫著:“克珊,我的姐姐!”
“這……就……好了……”她唇齒間吐出了四個字,就再也沒有聲息了。
我反復叫著:“大姐,好大姐。”
她不回答我,從此再也沒有回答我。
龔克珊的臉上掛著滿足的微笑。
60年過去了,龔克珊的墓碑依然屹立在鴨綠江畔高高的山崗上,江水流經她的腳下,滾滾向南,奔向渤海,去那東海之濱,與西來的洞庭之水匯合。
每當我來到丹東近郊這座英雄安息的墓地時,我都要從遙遠的橘子洲頭,帶上一瓶湘江之水,灑在龔克珊的陵墓前,向克珊說:
“大姐,這水,是湘江的水。”
(本文收入即將出版的《為了祖國的安寧——山西抗美援朝運動回顧》一書)
(責編郄 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