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馬思東沒有想到任芊芊這樣任性,還有狹隘。
任芊芊在結婚前是挺懂事的一個人。說話小聲,笑容淺淺,馬思東說什么她都說好。馬思東喝醉了她就熱湯熱茶地伺候著,整個一溫良賢淑之韓國少女版。結了婚任芊芊就變臉了,不就是喝醉了一夜未歸嘛,至于嘛。非得說他找上了舊情人,一哭二鬧就差三上吊,和她怎么說都不行。馬思東后來惱了,甩下一句話,你看吧。任芊芊就非得說馬思東要和她離婚。任芊芊鬧著要回娘家,馬思東也攔不住,說實話,他心底深處也不愿攔。話往好聽的方面說,是給雙方一個空間;往自私的方面說,結婚三個月,兩個人朝夕相處,他也有點膩了。任芊芊這一回去,他也能放松一下。
可是這屋里好像空了一樣,沒有了任芊芊的唧唧喳喳,馬思東心里也空落落的。回到家也沒有任芊芊的笑容和飯菜的香味,馬思東呆立了一下,百般無聊,就去樓下小飯店炒幾個菜喝了一瓶酒。
有些喝高了,回來頭暈乎乎的。馬思東往沙發(fā)上一躺,頭腦一熱就掏出了手機。他真的想到了他的舊情人。他現(xiàn)在情緒高漲頭腦敏銳,手指就自個兒做主,寫了一條短消息:真的好想你。寫完后,馬思東尋思著這好像是一首老歌的名字,往事就這么帶著過去的腥味和甜蜜海潮一樣撲了上來。馬思東的眼睛有點濕,他輸了兩個手機號,隨后馬思東猶豫了一下,又輸入了任芊芊的手機號。
二
第一個號碼是于晶晶的。
于晶晶在馬思東的生命中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于晶晶是屬于往事的,屬于馬思東的青年和少年時代的。想到了于晶晶,馬思東的心臟就會變得很柔軟,柔軟得像春天的早上。
于晶晶在中學時就是?;āS诰ЬТ┲兹棺域T在自行車上,烏黑的頭發(fā)在陽光下閃著金子一樣的光澤,有多少男生向往著于晶晶能夠坐在他們的自行車后座上,那雙像花兒一樣柔嫩的手能夠摟住他們的后背??墒怯诰ЬЭ傁窆饕粯痈吒叩匮銎鹚┌椎哪樀?,眼睛看著遠方。這些青澀的小男生連她的眼角都沒入。
馬思東先是擠在人堆里的愛慕者之一,后來馬思東被于晶晶的傲慢激怒了,想:這小屁妞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漂亮一點,成績好一點?就能這樣目中無人。馬思東狠一狠心,來了個頭懸梁錐刺股,高考時竟然和于晶晶一起考到了北京。
八月天,車廂里漸漸燠熱。于晶晶的臉上有豆大的汗珠,臉色逐漸通紅。那時也沒空調,車廂中卻擠滿了人。馬思東看她的樣子覺得有些不忍心,便狠勁拉開車窗。風呼地吹進來,于晶晶好受多了。她小聲地低頭說謝謝,馬思東不屑地說:“都是同學,這么見外?再說你媽讓我照顧你的?!?/p>
趁著火車停到一個小站,馬思東下車買了一個大西瓜,劈開來,鮮紅的瓤,脆甜清香。馬思東取了把勺子,將半個瓜遞給于晶晶。于晶晶柔順地接了,然后說:“你也吃?!?/p>
火車到站時,他們已經是小情侶的模樣了。馬思東想緣分真是奇怪,在小城同學六年很少說話,到了北京兩人就戀上了。
大學的時光就好像鍍了金一樣,只覺華麗閃爍,飛逝而去。終于到了畢業(yè),馬思東在京城找到了工作,于晶晶卻只能回到故鄉(xiāng)。離別是在所難免的,誰都知道這段戀情將無疾而終。在這流螢飛舞的盛夏,他們流完了半生的眼淚,最后,他們在一張潔白的床單上結束了他們的戀情。
當馬思東再得到于晶晶的消息時,她已經是別人的新娘。
這么多年,他們再沒有聯(lián)系。但是這么多年,無論換了多少個手機,兩人的手機號碼卻都沒有換過。為的只是有一些歲月不能阻擋的東西。
收到馬思東短信的時候,于晶晶正在哄孩子睡覺。孩子熟睡之后,她才看了一下手機,心頭重重地一震。往事攜著黃金的橄欖枝向她撲來,還來不及收拾起那些綺恨羅愁,又被孩子的哭聲驚著了。
于晶晶只能把手機關了,放在一邊。哄孩子睡覺的時候,她也不知不覺睡著了。那是一個黑甜的好夢,夢里,沒有馬思東。
三
第二個號碼是蘇英的。
如果說于晶晶是馬思東心里溫柔的痛,那么蘇英,就是馬思東藏在夢里的名字。無數(shù)次在夢中,馬思東總會和她擁抱在一起,她的身體還是那么柔若無骨,美麗香艷。
是蘇英教會了馬思東怎樣疼愛一個女人。蘇英面容平常卻身有幽香,嫣然一笑百媚入骨。那時,蘇英的先生遠在異國,她獨守著黃金地段的一套公寓,每個周末,馬思東都在那個公寓里度過。他品嘗著蘇英的一手好咖啡,在寬大的銅床上摟著她豐盈嬌美的身體。他們無數(shù)次地在床上沖鋒陷陣,馬思東猶如激情奔騰的駿馬,她教會了他各種技巧。馬思東有時會想,她的男人怎么舍得扔下她遠走他鄉(xiāng),這樣風情萬種的女人,沒有誰會相信她不紅杏出墻。
但是蘇英就有這樣的本事。即使他們躺在床上,她的丈夫打電話來,她也立刻嬌語婉轉言笑晏晏,那一聲聲的溫柔體貼簡直把馬思東當成了空氣。馬思東臉氣得鐵青,她又甜蜜地撲上來,把頭靠在他胸前,幽怨地說:“他是我的丈夫啊。我們只是一段情緣,就像露水一樣,我們能夠擁有的,就是現(xiàn)在?!?/p>
蘇英是香水,是毒藥,是男人成長過程中一段溫柔纏綿的樂曲。和于晶晶在一起,馬思東只是個男孩。但是蘇英讓他脫胎換骨成為男人,她用豐富的塵世行走帶他進入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活色生香春意氤氳。
有一天,蘇英在咖啡館里要回了她的鑰匙,她一如既往地平靜和淡定,告訴他她先生回國了。馬思東不知道該說什么好,蘇英臨走時拍了拍他的手背,余香裊裊。在公司里再見到他,她溫柔寧靜,仿佛兩年時光一片空白。
沒多久蘇英就辭職了。她的人緣很好,大家執(zhí)意在酒樓歡送她,馬思東也去了。蘇英破天荒喝醉了,人軟軟的,馬思東自告奮勇送她回家。大家取笑馬思東要占她便宜,心中都認為是不可能的,他們在公司只是點頭之交。
在那個冰天雪地的寒冬之夜,他們最后一次擁吻。馬思東原以為那兩年他只是蘇英感情中的一段煙花,卻在這吻別中,他觸摸到蘇英隱藏在心底的真情。
每個男人的生命歷程中都有一個蘇英吧,有時是肉體的,有時是精神的。她帶領著他們穿過懵懂的青澀之河,彼岸桃花盛開春光燦爛,人生到了新的階段。
蘇英沒有收到馬思東的短信,她在異國他鄉(xiāng),開始了一段新的生活。她換了新的手機,通訊錄里不再有馬思東的名字,這是她處世的成熟和老到。馬思東在她心底蟄伏著,鄉(xiāng)愁漫來的時刻,她看見那水仙一樣的美少年。這么多年,馬思東在蘇英心里始終是那個美少年。
四
此時的任芊芊,正躲在閨密的香閨中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控訴著馬思東,她頭發(fā)蓬亂花容失色,看上去活脫脫是個怨婦。任芊芊的閨密邊遞給她紙巾邊產生一種復雜微妙的心理。她是個既漂亮聰明又能干的女人,卻遲遲猶豫著不敢談婚論嫁,是典型的“恐婚一族”。現(xiàn)在看到任芊芊梨花帶雨的模樣,閨密想婚姻可不是一件好事,馬思東和任芊芊在婚宴上好得好像蜜里調油,幸福得就如神仙眷屬,也讓她感動惆悵了一陣子,現(xiàn)在怎么樣?就是一對庸俗不過的夫妻吧。
閨密恨鐵不成鋼地說:“誰讓你那么扒心扒肝地伺候他?這男人啊,就一個字,賤!你越對他好他眼睛里越沒有你。煮飯?誰規(guī)定非得你煮啦!他就不能煮?結婚才三個月你就成煮飯婆啦?”
任芊芊小聲地說:“可是他愛吃我煮的飯。在我們家,就是我媽煮飯,都煮了一輩子了。我媽說了,疼男人就得拴住他的胃?!?/p>
閨密從她玲瓏的鼻子里不時往外冒“嗤嗤嗤”的氣兒。她冷笑著說:“還有一句,拴住胃就是拴住心,那你拴住了嗎?”
任芊芊被閨密的話噎得透不過氣。她迷迷糊糊地想,她拴住了嗎?在她那不算很聰明的腦瓜子里,愛就是這樣子,每天能看到他,煮飯給他吃,兩個人一起說說單位里的事,然后看電視時不時做點親熱的小動作。她知道馬思東有過去,她以前看見過于晶晶的照片。她也知道自己是無理取鬧,于晶晶在另外一個城市,已經很久沒和馬思東聯(lián)系了。但是在她的心中,就希望自己是馬思東心里的唯一。
閨密又說:“就讓他玩,你就不能玩?對了,你還記得王曉軍嗎?他現(xiàn)在是我一客戶,人家還問起你。怎么樣?約他出來玩玩?”
閨密的眼睛發(fā)亮了。對于一個在婚姻門外游蕩的女人來說,她希望做一些游戲,一些讓她覺得婚姻一點都不好玩的游戲。她的話在任芊芊的心湖中投下一顆石子,激蕩起一圈圈漣漪。王曉軍是任芊芊的初戀情人。初戀一般來說很難成功,但也是最美好的回憶。
沒容任芊芊多考慮,閨密就給王曉軍去了電話,約了在酒吧見面。她把任芊芊打扮得山青水綠,就像一個娛樂節(jié)目一樣隆重推出。任芊芊心里忐忑不安,百味交集。她很想見到王曉軍,當年王曉軍是很帥的,她的初吻是給王曉軍的。是的,她很想見到王曉軍,但現(xiàn)在她是馬思東的妻子,閨密催促著她上車,她一路上心亂如麻。
那個酒吧燈光昏暗而香艷。王曉軍正在等著她們,他現(xiàn)在胖了,還多了一些說不出的俚俗。他給她們倒了酒,他見到任芊芊很驚喜,閨密找了個借口脫身了,留給任芊芊一個意味深長的目光。
任芊芊不知該怎么辦。王曉軍摟住了她的肩,任芊芊突然很反感,她強烈地感到和王曉軍見面是一個錯誤。王曉軍應該是藏在煙云錄里的人物,拿出來曬一下還行,她為什么傻到要和他見面呢?王曉軍的手有點不安分地移動,任芊芊急著避開,這時,她的手機發(fā)出了短消息提示音。
她看到了馬思東發(fā)來的“真的好想你”。任芊芊立刻站起來,說:“我老公找我了。”王曉軍有些突兀,任芊芊又驕傲地說:“我結婚了,我老公對我很好?!彪S后她像只白天鵝一樣高傲地走了出去。
任芊芊是那么強烈地希望長了翅膀一樣快速飛到馬思東身邊。她想她剛才都差點做了些什么?她會舊情人去了!她“撲哧”一下笑了,她不是就為這個和馬思東吵的架?她現(xiàn)在明白了,馬思東絕不會去會舊情人,因為舊情人是不能碰的。
任芊芊現(xiàn)在和馬思東有時吵架,有時和好,看電視時黏在一塊兒,吃飯時說些八卦,他們吃得很香,睡得很踏實。他們好像有點了解婚姻了,那就是無論怎么樣,只要對方發(fā)出一點信息,接收反應最快的永遠是那個他(她)。
他們在一起過的,才是磕磕絆絆甜甜蜜蜜的日子,其余的,都是過去。
真的好想你。那些人,只能存在回憶中。
編輯 / 雨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