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則英文故事,題目叫做《The Far And The Near》,直譯過來就是“遠處的和近處的”。講的是一個火車司機,每天開車經過一座山間小鎮。小鎮邊上有一座花草簇擁的白色小屋。每次他開車經過,都看到一個女人站在白屋門前,遠遠向他揮手。起初她身邊站著的,是一個拽著她衣襟的小女孩,后來女孩漸漸長大了,就和母親并立門前,一起朝他揮手。司機很感動,每次經過小鎮的幾秒鐘,都成了他一天中感覺最幸福最美好的時刻。他有個強烈的愿望,就是將來某一天,走進那所白色小屋,拜訪這母女倆。想象中,她們有著天使般圣潔的容顏和春日陽光般和煦溫暖的心腸。那一天終于到來了,一個陽光很好的日子,他來到那座小鎮,完成他年老退休后的第一樁心愿。可是,隨著一步步地走近,他心中裝滿了越來越多的困惑,他開始不自信了。曾經在火車上看過幾百遍幾千遍那么熟悉的小鎮,現在看去卻是那么陌生。他堅持著走到那座白屋門前,猶豫了好一會兒,然后忐忑不安地敲了門。門開了,露出的是一張充滿敵意和不信任表情的臉。老司機清楚知道,這就是那個幾十年來一直向他揮手的女人,可同時,他又是怎樣強烈地感覺到了自己的失望。女人嘶啞著喉嚨問他來意,他慢吞吞地很艱澀地說了火車、白屋和這許多年來從這里收到的溫暖美好的感覺。老婦人冷冷又戒備地聽著,沒有任何答語,最后拔高了嗓子喊她的女兒。女孩子來到后,同樣的沒有表情,只和母親一起敵意地望著面前的“陌生人”。老司機尷尬地告辭了,心中,是說不出的落寞與感傷。
人依舊是原來的人,白屋依舊是原來的白屋,似乎什么都沒變,可心情卻已截然不同。“不該來的,我真的是不該來。”老人呢喃著慢慢離去。是啊,如果不走近前去,那么深存于老人心中的,會一直是遠處童話般美麗的白屋和白屋前圣潔善良的婦人和她的小女兒!如今呢?
距離的遠近可以在瞬間變換人的心情。一個事物的美與不美也并沒有絕對的劃分,只是有的要遠望有的則需近觀,一旦顛倒,那份本應是美好的心情也便隨之破壞了。
是一個深秋的日子,和朋友到郊外游玩,走在滿山金黃中正感嘆生命榮華的時候,朋友突然說:看呀,那棵樹!
回頭遠望,心中霎時涌滿狂喜:對面山坡上,枯木衰草中,一棵滿是密密紅葉的大樹悄然靜立。那一頭濃紅,如火如荼,秋日輕風中,展露著最熱烈又最美麗的一份風華。癡癡呆望許久,而后直奔過去,對朋友說,要是近處,細細品味,把這份美麗刻印心中。然而急忙趕到的時候,首先的想法卻是:不該跑上前來的,真的是不該。遠望美麗至極的紅葉,近觀卻是蟲跡斑斑,殘破非常。默視片刻,沒有一句話地轉身離去,心中,是說不出的一種感覺,很空。走遠了,忍不住再回頭望,那棵樹,依舊美得令人心悸。
遠點距離,有時會給人一種希望或信心,感覺到那么樣一份淡淡的溫暖與馨香。遠處看人,如同賞畫,收到的是整體美感,想的是世界上依舊有份美好在。
生活中遇到一個曾經仰慕的人,身邊發現了一個才學或德行很突出的人,如果不是特別的渴望與之相交,實在沒必要急急深入進去。臺灣女作家席慕容說:“友誼和花香一樣,還是淡一點的比較好,越淡的香氣越使人依戀,也越能持久。”其中“淡”字,想來也有“稍稍遠點”的含義吧。因為有了那么一份距離,心中曾存在的形象便不會破滅。迎面走過,相視一笑,會是何等美妙的感覺。一個人,并不是定要和所有相識之人都結成生死之交的呀!干嗎不在心中存一份永遠單純的美麗呢?
人心本是很脆弱的,有時失望的重擊會打碎所有曾經的感覺,到頭來除了受傷一無所獲。世間實在還有很多東西經不起時光的琢磨和挑剔,也經不起面對面的審視和觀察呀!何不把某些本應置遠的東西,就按其原來的距離安放,彼此欣賞,彼此喜歡,在柔柔亮亮的陽光下,盡收美麗。“真的啊!在這條人生的長路上,有過多少次迎面襲來的,是那種淡淡的花香?有過多少朋友,曾含笑似花香貽我?使我心中永遠留著他們微笑的面容和他們淡淡的愛憐。”這何止是席慕容個人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