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豹子
豹子離我很近,好像昨天還看見它在山里游蕩;豹子離我也很遠,朦朦朧朧的,恍然三十年有余。我第一次看見它時,我還很小,剛剛記事。它后來離開家鄉走進大山,我才十五六歲。當我再次看見豹子,它們已開始離我遠去。關于豹子,我的記憶是殘缺的。
在家鄉時,很多的話題,會說到豹子,或者是狼。在夏天,許多的夜晚,在山坡上乘涼的人們,搖著芭蕉扇,談論起豹子。有人會說,在某某山上,看見一只豹子,還沒看清楚,豹子忽悠一下,就鉆進了松樹林。也有人會說,某某家的羊,被豹子叼走了。人們對豹子,有著天生的懼怕,他們害怕有一天,自家養的牲口,突然就被豹子偷吃掉。
他們說這話時,我才六七歲。我那時很好奇,時常問些豹子的事情,比如,豹子長得什么樣,吃不吃人?有人會告訴我,豹子像老虎,但身上有銅錢樣的斑點。豹子像不像老虎,我不知道,我那時候還沒有見過老虎。在我最初的記憶里,豹子是兇殘的,喜歡吃村人養的牲口,偶爾也吃人。
對我來說,豹子是神話,我可以把豹子想象成任何牲口的模樣。像羊,比羊兇殘;像豬,比豬跑得快;像馬,沒有馬高大。
我對豹子,有著一種復雜的感情。我渴望見到豹子,又害怕見到豹子。
我很多時候去山坡上拾柴,走過金黃的麥田,就會想起豹子,披著一身金黃,突然從麥田里走出來。秋天的稻谷,金黃的谷穗,也會讓我想起豹子,豹子身上的黃,是不是像稻穗一樣,金燦燦的。我這樣想時,心里莫名的興奮,希望真的有一只豹子,出現在我的面前。至于豹子會不會傷害我,我沒有想那么多,我被興奮燃燒著。
在村里,沒有人會像我那樣,渴望見到一只豹子。我對動物的好奇,是與生俱來的。幾十年來,夜深人靜時,我常常回憶起家鄉的那些動物。我養過的那些鳥,我打死的那些野兔,還有我見過的野豬、老虎、豹子。我今天坐在這里,講述關于豹子,還有我寫過的那些動物的文章,大概是少時對動物的喜愛所致吧!
可我有時想,我喜歡動物,并不真的熱愛動物。可以說,我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環保主義者,也不是動物保護組織中的一員。出于對美食的熱愛,我吃過多種的動物,每當我大口咀嚼著那些美味時,我的心里很矛盾。我總是在這個時候安慰自己,這些動物不是我殺死的,我只是吃了點而已。我在自我安慰中,把那些美味吞到我的腹中。
我時常懷著一種負罪感。
我第一次見到豹子,是在三十多年前。那是我很小,十來歲吧!
那是個黃昏時分,夕陽還沒落山,一只豹子,大概是饑餓吧,大搖大擺地走進了村莊。說是村莊,其實也就幾戶人家,住在村東的山坡上。房屋后邊,是大片的松樹,還有茂密的栗毛。豹子走進一戶姓楊的人家,剛進羊圈,就被發現了。那戶人家的男人很膽大,看到豹子進了羊圈,迅速地把羊圈的門關上了。羊圈是用松樹樁子扎起的,很結實,主人看到豹子被關到羊圈里,就跑出來大喊。
村里的人聽到喊聲,都拎著獵槍、棍棒趕來,把豹子團團圍著。我是聽到喊聲跑過去的,渴望見到豹子的我,聽說真正的豹子來了,嚇得站得遠遠的。我看見那只豹子,身上長滿了斑點,在羊圈里急得團團轉。圍攻豹子的人,沒有一個人敢上前,那只豹子,在羊圈里左沖右沖,也可能是木樁年代久了,豹子撞折了兩根木樁,麻利地鉆進了松樹林。
那么多的人看著豹子逃跑,拿棍子的人,沒有人上前追趕。端著獵槍的人,也沒有開一槍。很多年后,回憶當時的情景,我就覺得,豹子之所以能在眾多人的包圍中,僥幸逃生,并不是人們懦弱,而是對豹子的敬畏。
這種敬畏,是來自大自然的啟示,它讓人們的心中,油然而然地產生一種敬畏。比如,我們在山里行走,走著走著,就走到一懸崖絕壁前,這個時候,你必須繞過懸崖,才能找到出路。走到一條河流時,河里漲滿大水,如果你這時走進河水,就有可能被河水吞沒。可你折回來,待河水消退,你就會安全地到達彼岸。
村子里的人,他們也知道豹子一般不主動攻擊人。豹子與人相遇時,多是與人對峙,只要人不亂跑亂動,不驚恐呼叫,豹子便自動回避,走進密林之中。只要人不傷害豹子,豹子也不會傷害人的。大多的時候,人與豹子都會主動回避對方。從這一點上看,豹子是極具靈性的。
在我的記憶里,豹子似乎與冬天有關。雪落大地,原野里一片蕭條,許多的動物蟄伏起來,食物短缺,讓豹子無法忍受饑餓。這樣的天氣,豹子會走進村莊,在農戶的牲口圈里尋找食物。隔三差五的,村莊里會有一只羊,或者是一只豬丟失。
這樣的事情,年年都有發生。
很快的,人們就把豹子淡忘了。豹子從人們的視線里消失了。先是狼,悄無聲息地離去。有人說,沒有樹,狼就沒了藏身之處。再后來,豹子也不見了,山坡上的野豬也不見了,其它的動物日益見少。想想,山坡上沒有動物的身影,豹子吃什么?
夏天,人們坐在上坡上乘涼,也就沒有人再提起豹子。他們不會因為豹子的離去,感到有所失落。不要說豹子,就是和睦相處的鄰居,有一天離開村子,搬遷到外地,過一段時間,那家鄰居就被人們淡忘。許多事物,一旦遠離,記憶就會丟失。就是偶爾有記憶泛起,也會瞬間消失。
村里的人,再也沒有見過豹子。曾經活躍在我們家鄉的豹子,成為了久遠的往事。
我后來見過一次豹子,是在遠離我家鄉百十公里的魯山,一個地處伏牛山深處的小山村。那年,我去山里看望多年不見的親戚。我一個表哥喜歡打獵,約我進山打野兔,我們在一片林子里,看到了一只豹子。
那只豹子就從我們的眼前走過,那是我看得最真切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與豹子親密接觸。我們躲在一塊大石頭后面,豹子沒有發現我們。也可能發現了我們,不愿理我們。據說豹子的視覺、嗅覺、聽覺都很靈敏,在十幾米遠的地方,不可能沒有發現人的存在。那只豹子在我們前面站了一會兒,就像沒有發現我們一樣,從我們眼前十多米的地方,晃晃悠悠地走去,很快就沒進了灌木叢。
那是一只孤獨的豹子,孤獨得沒有了感覺。
再后來,在我們家鄉,一個叫崔莊鄉的大山里,有人看到過一只豹子,但看到豹子的人誤認為是一只老虎。此事還被當地的報紙報道過,但很快被證實,是一只豹子。也有人說,那只豹子,是伏牛山最后的一只豹子。
自此以后,在家鄉,在伏牛山,乃至河南,再也沒有關于豹子的報道。
當我寫下這些文字,來懷念曾經生活在我們這塊土地上的豹子時,豹子消失了。那么,是不是有一天,當我們寫下懷念森林的文字時,森林也就消失了。沒有豹子,還不可怕。如果沒有森林,會是個很么樣子?
我不知道,這樣的文字,是否還要繼續寫下去。
香獐的悲鳴
在伏牛山,生活著一種動物。它們在黃昏來臨之時,太陽升起之前,三三兩兩,在河畔,在荒山,尋找著可以充饑的食物。只有在這個時候,在它們沒有出現在人們的視野里,它們是安全的,步子也是悠閑的。它們像散步一樣,在自己的家園里,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
香獐是一種溫順的動物,它們膽小怕事,從不侵犯別的動物的利益。它們的食物,只是一些蘆葦、雜草等植物。因為不食肉類,就少了些動物與動物之間的殊死拼殺。也許是它們太善良了,太弱小了,經常遭到來自自然界各類動物的襲擊、掠殺。
香獐的溫順,成了其它動物獵食的對象。不要說那些強大的動物,就是一只豺狗,也可以獵殺香獐,使其成為口中的美味。我在家鄉時,就曾經看到過豺狗獵殺香獐的場景。
好像是1985年吧,我和幾個朋友去山里看杜鵑,在山澗的小溪旁,我們坐著休息。突然,在我們前面二百米處,有草叢左右搖擺。我們站起來,看到幾只野狗追趕一只很像梅花鹿的動物。
有一個家在大山里的朋友說:“這不是梅花鹿,是香獐。”聽說是香獐,大家都很興奮,這種動物,聽說過,可沒見過。于是,大家爬到一塊大石頭上,看著那群追趕的動物,遠遠地觀望。
那群追趕香獐的動物,也很快出現在我們的視野里。山里的朋友說:“追趕香獐的動物,看著像狗,其實不是狗,叫豺狗,我們山里人也叫土狗。它們成群結隊,三五只、十數八只一起,圍殺別的動物。它們性情兇猛,不僅捕獵獐、鹿、野兔等弱小動物。就是豹子、野豬、狼等兇猛的野獸,它們照樣圍攻。這東西膽子大得很呢,也很聰明,它們圍攻大的獵物時,配合默契,互相呼應,有的抓眼睛,有的咬耳鼻,直至把獵物開膛破肚,然后分享美味。看來,今天的這只香獐,是必死無疑了。”
聽朋友這么一說,大家都起了憐憫之心。說:“香獐也太可憐了,咱們把它們趕走吧!”山里的朋友說:“土狗雖說兇猛,但一般不傷人的。”眼看著土狗離香獐越來越近了,大概距離一二十米遠的時侯,大家終于看清了,土狗追趕的那只香獐,是一只未成年的幼獐。它拼命向前跳躍著,一步足足跳出一兩米遠。可能是體力不支吧,慢慢地,步子越來越小。很快,土狗就圍著了香獐。獐子孤立無援,站在中間,“咩咩”地叫著,叫聲凄慘。
就在這時,我們幾個人從石頭上跳下來,每人手里都掂著石塊,有的還找了些棍棒,邊跑邊拋石塊,還大聲地吆喝著。土狗看到有人追趕它們,驚慌失措,嚇得狼狽逃竄。
那只香獐看著土狗跑得沒有了蹤影,站在草叢里向我們張望了一陣,便沒在草叢里,很快就不見了影子。
其實,優勝劣汰,是自然規律。動物之間的廝殺,是對弱者的淘汰。那些老弱病殘,被其它動物捕殺,對于動物種群的優化,無疑是有益的。但是,如果動物面對的是人類,那么,它們的命運就是悲慘的,結局也是可想而知的。無論再強大的動物種群,只要遭到人類的捕殺,它們面臨的將是滅頂之災。
香獐也是如此。千百年來,人類對香獐的捕殺,從沒停止過。這種生性良善的動物,并沒有做錯什么,它們沒有對人類的安全造成威脅,甚至不曾糟蹋過莊稼,襲擊過農家的一只雞。錯就錯在它們的身上,帶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香料。一種用于化工、醫藥的香料。
人類的貪婪,并不因為你的善良而放下屠刀。更多的時候,溫順,還是一種災難。香獐在遭到人類的捕殺時,它們幾乎沒有反抗。看見人們捕殺它們,惟一的反抗就是落荒而逃。
1995年,我看到過一只香獐,也是我最后一次看到香獐。自此以后,我就再也沒有見到香獐。沒有看到,是因為香獐數量急劇下降,本來數量就少的香獐,經過多年的捕殺,已難覓其蹤。
我看到的那只香獐,是人們捕獵其它動物時的意外收獲。那只香獐當時還活著,只是腿部受了點傷,被幾個人從山上抬下來,放到一家農戶的院子里。我們去看時,香獐被圈到鐵籠子里。那只香獐不時用腿踢、用身體撞鐵籠子,并不時地鳴叫,叫聲哀婉。
大概是很多年沒有看到香獐的緣故,那家農戶的院子里,圍滿了人,個個伸著頭,麻木地看著那只香獐。在我們家鄉,這樣捕殺野生動物的事件,屢見不鮮。沒有人去管,也沒有人管得了。干部都不管,平民百姓更管不了。
那只香獐還算幸運,不知誰告訴了鄉里的派出所,大家正在看稀罕時,派出所里來了兩個民警,把那只香獐帶走了。據說,還為那只香獐醫好了腿,放回了大山。
那只香獐是幸運的,可是還有許多的香獐呢?它們也會像這只香獐那么幸運嗎?我無法回答,就像我救不了一只香獐一樣,我也救不了更多的慘遭獵殺的香獐。
我在寫這篇文章時,特意查閱了李時珍的《本草綱目》,上面載:麝香有通諸竅、開經絡、透肌骨的功能,是治療中風、腦炎的特效藥。這大概就是香獐被頻頻獵殺的關鍵吧!
在《本草綱目》里,收入的動物藥材有444種。這些收入在藥典的動物,不知道現在有誰能說得出還剩下多少種?據說,生產“羚羊感冒片”的地道原料,新疆塞加羚羊已經絕跡了,因此影響了120種中成藥的療效。
但愿,香獐不要步新疆塞加羚羊的后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