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秋天的午后散步

秋末冬初，天氣暖洋洋的。季節(jié)交替的時候，總是多雨，這樣溫暖的午后，已不多見。

沿著城西的小路，向南走不遠(yuǎn)，就折入一條筆直的水泥小路。左邊是一條細(xì)細(xì)的河流，她夏季的時候像一位豐滿的少婦，一場暴雨，就會洶涌澎湃，而此刻卻似一位無精打采的老太，懨懨地打著瞌睡。

陽光下的沙灘，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河岸上一些不知名的灌木叢，已有落葉飄零，仿佛告訴我們，冬天即將來臨。一叢蘆葦，雖然開始枯黃，但腰肢依然婀娜著，微風(fēng)吹過，蘆花像飄逸的白發(fā)。陽光似乎毫不吝嗇，給她們鍍上了一層金色的皇冠，倒讓人平添一種美人遲暮的喟嘆。

順著沿河的小路，我慢慢地走著，享受著大自然賜予的新鮮空氣，欣賞著草木的凋零之美。只可惜水泥路在小河的轉(zhuǎn)彎處斷了，只剩下泥濘的土路。空曠的河灘上，處處可以看到樹木的枯枝敗根，丑陋地睡在細(xì)白的沙灘上。那是夏天被山洪從大山上裹挾下來的。沙灘上并排放著兩扇門板，有扇門板上還有一把銹跡斑斑的大鐵鎖。門板旁邊都是深深淺淺的車轍印。這里是一條村與村之間常走的小路。河水在這里被分成兩個支流，水面很窄，水流也很緩，但要徒步跳過卻不可能，門板可能是村民搭臨時便橋用的。河右岸是高大的楊樹林，稀疏的枝葉，嘩嘩地嬉笑著，一副不知憂愁的模樣，好像秋風(fēng)只是給它們開了個玩笑，把它們美麗的綠衣服藏起來了。

也不知道今天是個什么日子。一大群喜鵲不時地在楊樹林上空盤旋，在陽光下?lián)溟W著靈巧的翅膀，嘰嘰喳喳，像是在討論什么。也許鳥類也是有組織的吧！也需要不時地聚在一起開會學(xué)習(xí)，研究生存狀態(tài)之類的問題。我索性不走了，揀了個大石頭坐了下來，靜靜欣賞眼前這難得一見的喜鵲盛會。

河對岸不知什么時候停了一輛破舊的架子車。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頭，躬著身子從架子車上背起一袋糧食，蹣跚著趟過河水，把一袋糧食放在對岸，又轉(zhuǎn)身淌過河，再背下一袋。老人把四袋糧食艱難地搬到對岸，然后拉起空架子車淌過河水，再把糧食一袋袋放在車上，最后，拉起架子車慢慢地從我視線中消失。望著老人遠(yuǎn)去的身影，我的心中油然生起一種莫名的不安，背糧的老人使我想起了去世多年的外公。當(dāng)年他背著糧食過河的情景，在我腦海里一直留著深深的印記。可那已經(jīng)是30多年前的往事了。

通往村子的是一條彎彎的土路。這要是雨后，不要說車子了，恐怕步行就十分困難。我感到很困惑，不是現(xiàn)在各級政府都要求公路村村通嗎？這地方怎么沒有修路呢？

村莊很安靜，偶爾有一兩聲犬吠，夾雜著雞鴨咯咯嘎嘎的叫聲，然后就是一片難耐的沉寂。現(xiàn)在的村莊幾乎都變成了空巢，年富力強(qiáng)的都出去打工了，只剩下為數(shù)不多的留守老人和留守兒童了，家家?guī)缀醵际沁@樣。那些掙了錢的在城里買了房子就再也不會回來了。大片大片的菜地里自生自滅地長著一些白菜蘿卜，一看就知道無人打理。

走近村子，果然真的沒有遇見過一個40歲以下的人。大部分的房子都是閑置的，由于長期無人打掃，大門的周圍都零散地長著一些枯萎的荒草，和年久失修的房屋一樣破敗，給人一種視覺上的蒼涼。這和我記憶中的村莊相去甚遠(yuǎn)。

我無言地走著，心里涌起的失落和懷念，是那破敗的房屋所不能了解的。我追憶著村莊和我童年時的種種關(guān)聯(lián)，那長滿了各種蔬菜的菜園，那滿坡的西瓜地，還有小伙伴們打打鬧鬧后被父母大聲呼喚著回家吃飯的情景，歷歷在目。尤其是村子辦喜事紅紅火火一起吃門板宴的盛況，那么真切地在我腦海里浮現(xiàn)、清晰如昨。此刻這日漸冷落的村莊，卻讓我深切地感受到，童年時那一串珍貴的記憶，在這個初冬的午后，慢慢地變得模糊，像裊裊升起的炊煙，雖然很美，但很快就了無痕跡了。

順著原路往回走，已經(jīng)全然沒有了悠閑散步的心境。河邊楊樹林，早已鵲去林空，仿佛一幅動人的畫面，被抹去了最璀璨靈動的一筆，而變得沒了活力。河水還是那樣不知疲倦地流淌著，一切的變遷好像與它無關(guān)。迎風(fēng)飄搖的蘆葦，也被太陽摘掉了金色的皇冠，耷拉著白發(fā)，像懷有一腔老態(tài)龍鐘的心事。

村莊的漸漸流失，是時代進(jìn)化的必然結(jié)果。但對我來說是憂傷的，她象征著我童年的太陽，正在往西山墜落；象征著童年的夢境，再也無處安放。留給我的，是越來越?jīng)龅奶鞖猓腔臎隼镆粋€空蕩蕩的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