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陽的春夏秋冬(外一章)

“傍晚，雨水在湖面開出花朵，像蓮花，岸邊的蟬鳴，比花朵還繁茂。你只是一個過客，要懂得停留。”燕山詩人三坡說。

南陽作家行者先生寫了一篇散文《南陽的風花雪月》，一下子把南陽詩意化了許多。有詩人說，我在這里，這里就是一片風景！看花是花，看林是林，看海是海。我停留在南陽，但我不敢說我的春夏秋冬就是南陽的春夏秋冬。南陽的春夏秋冬太硬朗，硬朗得時令準確，四季分明。而我只在一隅，深厚的南陽大地只能讓我感知童年和少年時鄉下的春夏秋冬。

南陽城市里的春天是平常的，平常得如同無風時隨意的某一個午后或傍晚。只有岸邊的垂柳瘦瘦地如風般細擺著，公園和廣場上的花太密集，雕琢的痕跡很濃，艷麗而沒有質感和自然之美。就像時下選美時的一堆佳麗，肉感十足，但個性黯淡。

南陽的春天是在鄉下和田野里的。

地里到處是青青的麥苗。太陽懶懶地照在麥葉上，輕風吹過時，葉面翻涌著略有區別的顏色，泛著青青白白的細光。麥地里也會有幾棵油菜或刺腳芽長在麥壟之間，旗桿般，讓貼近莊稼的空間有些逼仄。用一長柄鐵鏟挑一荊條或柳條編的筐子，走在大地上，偶爾看到一根冬季過后漚得發黑的玉米根或芝麻桿之類，忙不迭地拾起來放進筐里。腳走在麥壟里，軟軟的。累了，躺在地頭老茅草覆蓋的田塍上或草皮簇擁的溝坡里，瞇著眼看著略有些刺眼的太陽，半會功夫，眼就發花，急急地合上眼皮小寐一會兒，越來越餓了，但滿身輕松。吹面不寒楊柳風。春二三月的風是最得勁的風，不經意的拂過面龐，說涼不涼，說暖不暖，但對饑餓的人來說，這些，都是煩躁的。

真正的南陽春天是在村莊和山坡上的桃林中。

春天的地氣開了，催生了一樹的桃花，一片一片的桃林成了花的世界。紅中泛粉的花，結成疙瘩連成串地擠滿了枝頭，那份得意，那份張揚，那份霸氣，直讓綠葉無處可生，一枝的花如戲臺上的馬鞭，紅燦燦、粉嘟嘟的，似乎是朝霞撲向大地。花艷亂人眼，桃花灼灼，讓蜜蜂也亂了方寸，只顧著嗡嗡地叫著，振翅漫飛，卻渾不知在哪兒落腳采蜜。梵高燃燒的向日葵，讓他在熱烈中把耳朵、殷紅的鮮血、愛情開放在西邊的天邊，要是他來到南陽隨便一處的桃花林，肯定會把頭顱撞向桃花或桃花雨的空中。南陽曾經是帝都一鄉，桃花宛若春水，是不是有女子正在白河浣洗時，秀發飄飄，引得英雄競折腰。“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娶陰麗華”。“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一代帝王青春的激情原是桃花般的女子。

花好看是一時的，正如月圓，只對衣食無虞的富有者或精神享受者，而對農人，不頂吃也不頂喝。《紅樓夢》大觀園中美女如云、鮮花遍地，可置身其中的焦大，澆花護花的背后為的是養家的幾個銅板。美和花在鄉野，但不在窮人間。

當樹上的桃花漸消漸落時，一枚枚青澀的果子便在嫩葉間不知不覺中長出，春將深了。“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南陽的晚春，也在深山中。在西部的伏牛山中，在東南部的桐柏山中。

但農人是顧不上這些的。他們的心中，是想著如何的填飽肚子，慢慢地活下去。

夏天的南陽是炎熱的。

炎熱的夏天，坐在桃樹下面看桃子的人慢慢地睡去，桃子大了，慢慢地紅了。桃的品種是五月鮮，即在五月時，先從桃尖紅起，紅夠半個桃時，就到了收摘的時候。

小孩們最喜歡摘桃子。生產隊的老鐵鐘一敲，隊長一聲吆喝，一隊的男女老少就聞聲而動了。人人提一籃子，歲數大的站在樹下摘，年青的就爬到樹上摘那些老人們夠不著的。大家忙里偷閑，看中那個大的紅的軟的，用手搓一下，就啃起來。鄉下摘桃子有不成文的規矩──準吃不準拿。小孩子們就如過節一般，嘴里吃著且不停地東奔西跑著。

“桃養人，杏傷人，梅子樹下抬僵人”。大人們并不在乎小孩子多吃桃。

桃子分到一家一戶，舍不得吃的人家就把大部分的桃子拿到街市上賣掉，換回生活必需的用品，順便為家中的老人和小孩稱幾根油條，高挑在扁擔的一頭，炫耀著進村，引得看見的小孩們直流涎水，哭鬧著也要吃油條，滿村噴香。

瓜棚籬下，荷葉田田，驟雨初歇，彩虹中天，麥場納涼，流螢星光，在南陽的夏天，都給貧窮的鄉村童年帶來無端的瞎想：“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為什么城里人和當官的能在電扇、空調下悠然自得，而鄉下人只能面朝黃土背朝天，讓毒毒的大太陽曬著還得拼命地干活？”

“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疏。眾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隱且體驗著，或許就是陶淵明式的鄉土情結。

吃罷桃，割罷麥，種上玉米育上棉花，再耩上綠豆種上芝麻……就等著收秋了。

故鄉的秋天是多姿多愁的。

桃樹隨著日月的流轉，濃濃的葉子淡了黃了，少了春天的綠，夏的旺，但仍顯生機。

這塊地是剛起蔓的節子紅薯。紅薯的再生能力極強。在芽子紅薯秧上剪下一截來，插進土中，澆上水，不幾天功夫就爬得老長，滿地的綠。這塊地種的綠豆，緊挨著的是黃豆地。綠豆秧和黃豆秧苗小時是不容易分辨出的，但玉米和豆類的就太好分了。城里人人很難分得清的玉米與高梁，芝麻與蓖麻，在鄉下，連小孩都很容易辨別；大人們就更不用說了，閉著眼摸一下就知道是啥莊稼，甚至一陣風過來，就知道雨大雨小。老馬老驢的一聲嘶鳴，就是秋天里沒有雷聲的音樂。

秋天最怕兩件事。

一件是掐芝麻葉。當芝麻頂端的花即將落完，芝麻蒴即將飽滿、葉子漸老時，就要掐芝麻葉了。南陽農村家常飯，芝麻葉面條是特色，家家都會做的。芝麻葉也是家家必備的下鍋菜。芝麻葉呈闊葉狀，比柳葉寬，葉富油。只掐一會兒，雙手就沾滿了油膩的厚厚的粘狀的東西。掐芝麻葉的老手們，從芝麻的上端開始，刷刷幾下子一棵芝麻就掐完了。幾棵下來，手中攢滿了，就順手塞進筐子里。而生手掐時，葉子就順手流了。腳邊、地上都是葉子，手中卻只有很少。在芝麻地里趟一天，褲子上都是油膩膩的。

芝麻葉扛回家，大人們把葉子捂在大鐵鍋里蒸熟了，再提到外面灑在干土地上涼曬。半干時，攏成一團，用力搓，只把葉子搓成卷狀，曬干了收藏起來就行。這種帶著土腥味的芝麻葉是只有鄉下才有的，這可能是植物們對土地最后的依戀。在城市的水泥地上是絕曬不出鄉下芝麻葉的味道的。

另一件事是刷高梁葉。高梁葉長而寬，蒸饃鋪箅子用。用高梁葉蒸饃，有一股清香，且好吃。

高梁快熟了。稠密的高梁地密不透風。葉子由月前的綠色變得有些發黃了。生產隊長說下午各家刷桃葉（方言：即高粱葉）。太陽還毒著呢，本無風，密密的高梁地里更悶熱得不行。男人大多脫光脊梁，女人也只穿著一件單衣裳，上歲數的甚至也光裸著上身。高梁的葉子澀澀的，小鋸齒般有些拉人。鋒利的葉尖甚至像劍，不注意會割開皮肉。抬手把葉子用力猛一扯，富含纖維的葉托才可斷下來，一片疊一片地摞著抱在懷里。低處的刷完了，把高梁干壓低刷上面的葉子。半天下來，身上那個癢呀痛呀就別提了，胳膊上、臉上讓高梁葉子拉得橫一道豎一道紅口子，癢痛但不流血，汗一蟄更難受，這些細細的口子要很久才能消失。

“摘完綠豆割黃豆，摘過棉花掰苞谷；刨了芽子曬薯干，節子紅薯到晚秋。”霜降了，綠綠的紅薯葉子讓霜打得蔫巴巴的，黑卷著，該刨了。這節子紅薯是下窖冬藏備冬天和來年荒春上長期食用的。“一窖紅薯半年糧”，農民視紅薯為命根，下窖時會格外小心，破皮的、刨爛的都要挑揀出來，是萬萬不能下窖的，弄不好，會壞了一窖。藏了一冬的紅薯特別好吃，蒸出來如糖包一樣軟甜香，如果剁成疙瘩熬玉米糝更是香甜可口。

“月明白露秋淚滴”。秋季是個多愁的季節，一場秋風一場雨，似乎總能蘊出無邊的愁緒。

“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這個白露的夜晚，詩圣杜甫低頭看見盈盈粉淚似的清露，寒意頓生；抬頭，望一輪皎潔清朗的明月，高懸蒼穹，盛唐不再，家國天下，不堪悵望；遙望關塞以外，仿佛到處戰塵彌漫，烽煙連天。這樣的夜晚，在一聲聲清涼的蛐蛐兒的叫聲里，是明月給了他綿綿思念的由頭，還是白露給了他歲月遞嬗的感傷？《詩經》中“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的浪漫愛情，在“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的時代自然難以尋覓。戰亂中的詩人，現世里的游子，這份情感也只能如樹葉間的露水，晶瑩著，短暫著。或許，只有這冰冷的白露，才能覆蓋住往事巨大的傷口，覆蓋住一份溫暖的鄉愁。也是在這般的一個白露的夜晚吧，新月一彎，白居易吟出了“白露凋花花不殘，涼風吹葉葉初干”，對這個季節也是充滿憐惜。詩人們的眼中，白露下的清秋已是晨露懸葉、霧鎖重山。

而我的南陽，沒有這么濃重的詩意，只有農諺：“寒露至霜降，種麥莫慌張；霜降到立冬，種麥不放松；立冬至小雪，種麥晚半月……”

麥種完子，冬天就來了。

風凜冽。桃樹上的葉子早脫光了，密密細細的枝條在風中抖動著。

白天一直刮風，吹在臉上如刀割。晚上不知何時風息了，一絲聲音也沒有。天亮了，清早打開門，到處一片白。下雪了，人們會不自覺地叫出來。哇，下雪了！小孩們更是聞聲而動。“燕山雪花大如席”，南陽，雪花確如鵝毛般，一夜工夫，房前屋后和院落里，就一尺多厚。大人們用鐵锨鏟出一條條路，一直通到鄰家，而鄰家再接著鏟，各掃門前雪到大路上，這路就全通了。可雪一直地下，只一會兒工夫，地上又全白了。雪越積越厚，我們一群十幾到十七八歲的半大孩子，避開大人們的目光，領幾條狗就瘋到了野地，在曠野里攆兔子。老墳坡、溝渠邊，都是兔子的藏身處。

一只兔子被驚動了，噌地一下朝遠方跑去。

這是一個何等壯觀的景象！銀裝素裹的田野上，一只灰色的小點兒在前面奔跑，后面跟著七八只大大小小的黑的白的黃的花的狗，狗的后面跟著十幾個小男人，瘋跑著喊叫著；小一點的孩子跟頭流水地跑幾步摔幾跤地攆著，兔子、狗群、人群過后，雪地上留下一片深深淺淺大大小小的腳蹄印跡，讓平靜的原野生動而曠遠。

兔子鉆進一片樹林里不見了。狗們在樹間亂竄亂跳，吠叫著。但兔子不知藏在哪兒喘氣去了，找一會兒，不見兔子的蹤跡，再領著狗們踏上雪地。攆兔子不為吃肉，只為打發那一身的青春活力，并在平靜如水的生活中掀起些波浪來，作為飯場的一點笑料。遠不如那位謫貶黃州，仍“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欲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的蘇東坡的閑情逸志。

長夜難眠，長夜長眠。孩子們是不管大人們的心事的，只管呼呼地做著嘴饞或貪玩的美夢。冬天在不經意的瑟瑟中過去了，人們把縮在袖筒里的手抽出來甩著走路的時候，在沾衣欲濕的杏花雨中，桃花又要開了。

前些年回老家，尋找那片兒時的桃園時，麥苗正綠。土地是農人的命根，這片桃園在土地承包中早已給毀了。留在田里的幾片墳頭十分顯眼，但卻永遠找不到那桃花盛開的地方了，還有那清貧但干凈的童年。

“碧云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不管有沒有“離人淚”，“天高云淡，望斷南飛雁”雁們總是要走的。人也如是。兒時的搖籃，少年的村莊，時代的變遷，時光的匆匆，都將隨著人生的春夏秋冬，在暮色蒼茫的傍晚，在夜幕沉沉的午夜，在冷風吹拂的凌晨，沉入柔軟的心底，開始一年一度的遷徙，從生命的原點起身，徐徐地飛往溫暖的天堂，去度過一個人一生的風花雪月、春夏秋冬。

窮者如是，富者如是；民者如是，官者也如是。

如今，當我坐在市井之中，背對著故鄉敲打著童年的鄉村歲月，抒寫著南陽的春夏秋冬、風花雪月，郁悶情緒也因有了思念而減少了許多。而南陽的瘦詩人崔鶴卻在千里之外無邊地罵我是無病呻吟或下賤地矯情。并說“絕望的田野，將會把我的故鄉埋葬。”

面向雜草般的鄉村矛盾和新的社會問題，也許我是在回避和矯情，但我的熱淚，仍固執地流向鄉村。這正如英年早逝的美國作家托馬斯·沃爾夫在他的《一部小說的故事》里所表述：“我已經發現，認識自己故鄉的辦法是離開它。尋找到故鄉的辦法，是到自己心中，到一個異鄉去找它。”況且，我并沒有離開故鄉，我仍在其中。這里，生活著我的春夏秋冬，也滋養著我的風花雪月。我想從夢中、從心靈深處回望故鄉，正是想永遠地將故鄉擁入自己懷中。

我看見死亡正在滿大街穿行

一夜的夏雨，把個小城洗滌得濕漉漉的，水汪汪的。推窗北望，獨山還模糊在一片云霧中，分辨率很低，依稀只有山的輪廓，仿佛死去的火山。

打開手機，第一個短信是一位老同學午夜后發來的：“我煩得很，真不想活了。昨夜就想躍窗雨中，被雷電劈死或摔死算了，活著真沒勁！”

這位同學前些時日在鄭州遇了車禍，腦震蕩和一條腿骨折。

就是在午后的陽光下，他在行道的綠蔭下慢慢走著，背后一輛血紅的小轎車飛奔而來，撞飛了他的人，摔斷了他的腿，震暈了他的頭，在七天七夜后，他才醒過來。

一條腿斷成七截，不是鋼架固定，一定是面條般柔軟。

醫生說不出意外，接好長好要在一年以上，床上時間至少得八個月。

健壯、結實、肌肉飽滿而有力，像雕塑般的大衛，散發著男性的雄健之美。但我的同學已失去了。他是學考古和研究漢畫的副研究員，在博物館上班。文化系統的二級單位，清貧有加，富裕不足，整個搶救和治療過程單位只送去了5000元。他孩子正在讀高中，老婆又下崗，在金錢、災難和痛苦面前，他想退縮了。我告訴他說：“身體、生命，這比什么都重要。即使你一無所有，你還擁有你的身體。”

這個時代，這話未必有力。

沒有風。天已放晴，陽光正好。樹木的光影也很俊朗，沒有任何一絲詭異的氣息。街對面一片還未開發的荒林中，雜樹蔥蘢，綠翠逼眼。我斜倚在躺椅上，享受著這城市雨后難得的片刻安靜時光。

蟬在鳴叫，一聲一聲此起彼伏，接著便群蟬齊鳴，偌大的世界仿佛都是蟬的世界，聒噪天下。我突然睜開微瞇的眼，我看見死亡正在大街上穿行。

我想起了鄉下的母親。她已87歲高齡，因不習慣高樓電梯鴿子籠般的生活，迫不及待地要回老家，輪流漂蕩在我的兄長和姊妹中間。母親給村上的人說：“我的命賤，是土命，一離開土，就不自在，腿也腫，血壓也高，頭還光暈。”母親恐懼城里，有次我開著車回去接她，她嚇得躲在莊稼地里不敢回家。

母親不是恐懼城里，而是懼怕死亡。87歲高齡了，生命是按天過的，她想更多些時光看著兒孫乃至重孫輩們的成長。她說：“我不怕死，你爹早十幾年都去了。我多活一天就算是賺一天，我是怕你們老啊！我不死，你們有個叫應，有個念想，就會年輕。年輕就不懼怕死，就會好好過日子。”

我驚懼四季輪換中草芽發、樹葉落的時節，這是母親生命中最脆弱的時候，不是血壓高就是頭暈病犯。每年這兩個時節，總要輸上幾天液或住上幾天醫院才可過去。而再過些時日，樹葉又將枯黃飄落了，那悄無聲息的腳步好像是要帶母親走的。我的心猛然縮起，想起上次在大姐家見到母親，她的背明顯駝了，牙也掉得不剩一顆。她一輩子愛干凈，穿得也干凈，但歲月刀刻般的皺紋又從她的眼角和肌膚上明顯松馳下來，大有掩蓋生命的跡象。我夾塊肉放在她碗里，她又夾回來，說：“啥也咬不動了，只能吃些豆腐、湯類的軟東西，只等著死了。”

母親說的很淡然，可我的心猛一緊。我知道，死神正在母親的身旁穿行，它神秘莫測，但很認真。

記得父親臨死前，大口喘著粗氣，胸部起伏得有些怕人。我坐在身后抱著他。他已不能說話，氣短缺氧使他眼眶蓄滿淚水。我征詢醫生，醫生搖搖頭。家人們看著我，用眼光征求著我這個“有本事兒子”的意見。我鎮定地說“都盡力了，死神要他的命，誰也沒有辦法，不治了！”那一刻，我的淚嘩嘩而下。

死神已死死地抓住父親，做兒的就是不放手，又有何為！父親眼眶的淚水不知是向兒子求救還是無言的感動？

父親是在小雪飄落的黃昏走的，我輕輕地放下父親，死神露出勝利的笑容。

在這之前的兩年中，父親三次大手術，病魔使他形容枯槁，吃不能吃，走不能走，惟剩痛苦使他生不如死。他幾次想選擇自去，都被我的兄弟姐妹們識破而再一次次使他苦淚橫流。

父親是吃過大苦的人，一米六五的個頭和雙肩曾挑起我們一家祖孫三代十一口人的生計和生活。如今，時光之手強盜般將他擄掠得只剩下一把老骨頭，一副歲月的殘骸。他是個堅強的人，對每次手術都抱著希望，甚至留給我們的連痛苦的表情都沒有。但一次次希望的破滅，他知道命數已盡，惟有與死亡擁抱才是解脫。

我似乎看懂了父親的淚水，雖背著于心不忍，為小不尊的傷痛，但不后悔。

陽光漂移了過來，起風了。風掀動著桌上凌亂的書稿和雜志，忽啦啦的。反光刺激著我的眼睛，眩目而蕩漾，一下子，我的淚滴凝結，慢慢墜下。我好像聽見蟬聲后已有絲絲涼意，并有簫聲伴著落葉從悠遠的地方緩緩而來。

死亡，正在向生命的秋天邁步。

大街上，叫賣聲已壓過蟬鳴。人流，一堆肉，又一堆肉地移動著。

我看見死亡正在穿街而過；正在陽光下五顏六色的財富里穿行。

風更大了，樹木的氣息開始濃郁地傳遞過來，沒有清香，只有腥臭。

我真的有些害怕了，我看見了死亡背后更可怕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