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刀坂田,逝去的中日對決

坂田榮男是日本昭和時期的劃時代的超一流高手。他一生有64個冠軍頭銜，他和中國棋手的交手至今存留在國人的記憶力里。

10月22日，一柄鋒利的開胸器試圖觸及坂田榮男衰老的皮膚。人們已經預感到，這種行走于刀鋒邊緣的方式，可能是有“剃刀”之譽的坂田讖語般的歸宿。是日下午，這名日本最偉大棋手之一、二十三世本因坊胸部大動脈腫瘤破裂去世，享年90歲。

國人提及坂田榮男，多是想起他漫長的圍棋“大將軍”之路:64個冠軍頭銜，和吳清源的世紀對決……更為微妙的是，他和中國棋手的交手歷史，讓中國人記憶猶新。哪怕不是棋迷的讀者，也對當時對戰的盛況津津樂道。

■ 多嘴招致師父耳光

1960年春，日本派出了戰后首個訪華圍棋團，陣容豪華。團長瀨越是日本第一個名譽九段，代表團成員中的橋本宇太郎、坂田榮男也都是超一流高手。當時中國最優秀的棋手陳祖德參加了在上海進行的對抗，因為實力相差懸殊，他毫無懸念地敗給了坂田榮男。

坂田的傲慢讓陳祖德至今刻骨銘心。賽中，陳祖德冥思苦想，而坂田榮男若無其事，經常下完一子，起身四處散步，自尊心極強的陳祖德感受到了莫大的恥辱。

人的改變并不容易，當年11歲的坂田當年寄宿在青山實相寺當院生，剛剛小學畢業。在觀看乙組四段藤田豐次郎的對局中，藤田在后半盤先是下了一著疑問手，而后又走了幾步壞棋，最終敗走麥城。觀戰的少年坂田就他認為有問題的幾著棋向藤田提出疑問，并開始滔滔不絕評點起前輩的棋來。聽得寺廟主持安永喊自己的名字，“喂，坂田!”剛回頭，臉上就挨了一記兇狠的耳光。“長輩下棋插什么嘴!”

觀棋不語真君子。日本棋盤反面中，通常切開方寸小切口，稱為“切子”(Kiriko)，又稱“血溜”。其用意在提醒觀棋者慎言。傳說如有觸犯，弈棋者可將其斬殺，以其血留于“切子”之內，以示警戒。

坂田榮男1920年2月15日出生于于東京都大森區大森六丁目。 1928年，師從女棋手增淵辰子三段門下。當時，增淵授七子，坂田負，后逐漸體現對圍棋的天賦，1943年升為六段。

在坂田的青年時代，最大的挑戰不是圍棋，而是二戰。戰爭幾乎讓日本各個行業的人都加入到軍隊中，1932年奧運會的單人障礙跨越賽的金牌得主西竹一也不能幸免。他任硫黃島日軍戰車聯隊長，并戰死在那里。坂田榮男是青年人，并以圍棋為業，本來不會參軍。但隨著戰爭形勢對日本越來越不利，1944年他應征入伍，服役于東京、麻布東部十二部隊。

幸運的是，頹勢中的日軍沒有實施希特勒所想的“尼祿政策”(意即在敵人占領本土時玉石俱焚，摧毀一切物資，同歸于盡)，坂田一個半月后退伍，他受到了軍方的特別優待。他從1943年的6段到1948年升7段，這段時間，日本也從一個君主制國家變成民主國家。

■ 1973年首次輸中國棋手

新中國成立以后，直到1960年代，日本棋手都是中國棋手、棋迷高山仰止的對象。陳祖德輸坂田榮男的一局，被當時的國人認為實在是太正常了。

圍棋中，治孤是指在對方的力范圍內把自己的弱子作活或沖出封鎖，而從1940年代的6段到1952年榮升8段，坂田形成了自己狠辣的棋風，被稱為“治孤坂田”和“剃刀坂田”。攻擊和治孤是其個人的兩大絕技，其攻擊的力度和精確度都登峰造極，棋壇形容他的棋風如剃刀般鋒利。坂田的棋講究效率，用最少的子力達到最高效果，有“手筋教科書”之稱。

看看坂田在日本國內的交手，就會讓人理解他在圍棋上的率真。第2屆名人戰，坂田榮男本因坊挑戰藤澤秀行名人，第6局時兩人都不想下封盤前最后一手。當時日本《讀賣新聞》報道說:“掃視了一下計時鐘后，坂田本因坊猛地抓起棋子投下白52，見此情景，藤澤名人的臉上剎那間充滿血色，或許是被對手成心讓封盤手輪到自己的意圖激怒了吧?他也飛快地抓起棋子投下黑53。然而，本因坊又馬上投下白54。”

日本圍棋子，和中國不相同，是兩面凸起(中國圍棋一面平整)。當時，兩人下手之猛，一枚圍棋子扣入棋盤后，還在微微晃動，另一人又急急下來。高手對決，卻如孩童一般斗氣。

1959年，坂田成績優異，屢勝棋勢漸微的吳清源，日本下定決心推出名人戰。1961年，坂田終于獲得本因坊。按慣例，本因坊冠軍要和吳進行一次三番棋對抗賽，結果坂田2比1獲勝。坂田和吳最后一次交手是在1976年的NHK杯決賽，結果56歲的坂田戰勝了62的吳清源。坂田一生同吳清源下了44盤棋，對戰成績為:18勝、24負、2和棋。

1964年，坂田全年戰績高達30勝2負，七個棋戰頭銜他獲得了六個，坂田時代終于來臨。在本因坊戰中，坂田創下一項絕世紀錄:從第18期本因坊戰決賽第5局起到第22期本因坊戰第3局，坂田榮男在本因坊七番棋決戰中取得了前無古人的17連勝。

就是這樣一名只能讓中國人在“傳說”中仰望的棋手，1973年曾經被中國選手沈國孫擊敗。但其過程非常迷離，《中國圍棋史》記載:“對于這次比賽，《新體育》評論說:‘日本選手在技術上的優點是基本功好，布局熟練，在開局布陣中往往占優勢。在終局收官階段，功夫也較深，小輸贏的棋，總是他們以1子、2子獲勝的情況為多。在中盤扭殺方面。可以說是各有千秋，中方戰勝日方的幾局棋，大多數依靠中盤戰斗奠定勝利。如沈果孫戰勝坂田榮男的一局棋，布局和序盤階段，坂田榮男占了優勢，在中盤階段，坂田榮男走錯一個不很明顯的次序，就被沈果孫抓住，硬是斷下一塊棋來獲得了勝利。’”

這場比賽連對弈者的名字沈國孫(前國手、七段)都寫成了“沈果孫”，棋譜更是難覓蹤影。照理說，這樣的勝利和1965年陳祖德第一次分先擊敗日本九段巖田達明具有相同量級。此中蹊蹺，耐人尋味。

■ 70坂田擒下俞斌

1990年第5屆中日圍棋擂臺賽上，70歲的坂田榮男中盤擊敗俞斌。當時俞斌23歲，一年后的1991年升為九段，正是棋力上升精力充沛的時候。在得知坂田去世的消息后俞斌說，“他那年70歲了還贏了我，當時在中盤混戰中被他一步妙手制勝。印象最深的是和我下完棋的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清酒，很開心地說日本年輕人不行，還是靠自己出手。”坂田最終在那屆擂臺賽上輸給了“鈍刀”錢宇平，錢宇平因此聲名大作。

聶衛平也認為坂田“有點傲”，但他說，“坂田榮男是一位非常令人尊敬的前輩，我當年學棋的時候也經常打他的棋譜，他的棋的確是非常厲害。”

和中方交手，其實都只是正常的勝敗，對坂田來說，他的圍棋是由兩個宿命組成的。第一個是對高川秀格的七成勝率。坂田榮男中有14個冠軍是直接擊敗高川得來。高川曾創造了本因坊9連霸的記錄，但碰上坂田是屢戰屢敗，兩人對戰總成績是坂田榮男63勝22敗，勝率達到了74%。高川自己也承認坂田是最大克星，要知道高川對吳清源雖然也是勝少負多，但也沒有對坂田慘。

而學生輩的林海峰是坂田一生中最頭疼的對手。從65年到76年的11年間，兩人11次在決賽中相遇，坂田只勝了3次。對林的總成績是坂田35勝54敗。可以這樣說，正是林海峰一手結束了坂田時代。

2000年2月15日，坂田榮田在80歲生日時正式宣布退出棋壇。此時，他的職業棋手生涯已長達65年。他自己認為，印象最深的一棋盤是1963年9月的第2期舊名人戰第7局，衛冕名人的藤澤秀行面對本因坊三連霸的坂田榮男。雙方前六盤戰成三平，決勝局坂田一上來就落后藤澤秀行許多，中盤他發現了120手這一著絕妙手筋，后來果然用此手逆轉藤澤秀行，達成名人和本因坊雙冠王。

吳清源將第120手稱之為圍棋史上“天外妙手”，足夠讓坂田榮男在天堂里亦以此自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