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洛赫曾說,優秀的史學家猶如神話中的巨人,他善于捕捉人肉的氣味,人才是他追尋的目標。惟有在對人的不斷追尋中,史學家才能完成將過去與現在連接的偉業。但在此偉業中,歧視無所不在,且理直氣壯。歷史記錄中充溢的是那些運氣足夠好,力量足夠強,因此站在人堆之上者的名字。但是數十億的人根本沒有機會露頭。他們被遺忘,被忽略,被當成宏大歷史敘事中的廢舊螺絲釘。這很正常,一部精準的歷史必須是一部能夠遺忘的歷史,否則就是大雜燴。
一個大人物的背后,是千萬個被視而不見的普通人。如茨威格所言,在一個民族內,為了產生一個天才,總是需要有幾百萬人做鋪墊;一個人類群星閃耀的時刻出現以前,必然會有漫長的歲月無謂地流逝而去。由此,我們似乎可以同意卡萊爾的神話:歷史就是偉人傳記。但在卡萊爾另一部著作中,他又說出與之冰火不容的話:“食不裹腹、衣不蔽體,被視為當然的命運,沉重地壓在2500萬顆心靈上——這是法國革命的推動力,并不是那些理論鼓動家、富有商人、鄉村顯貴受傷的虛榮心、遭到反對的哲學引起了法國革命。這也將是一切國家里全部此類革命的動力”。這段話暗合從黑格爾、斯賓塞到馬克思的社會決定論,無論大人物如何不可一世,他的一生仍不過是被時代洪流裹挾而前。于是,大人物被從傲慢的云端拽下,皇冠為人民加冕,黃袍也披到時代精神之上。
不過黑格爾仍為大人物保留了一點最后顏面。他說,大人物即是能表現時代意志之人,他所做的一切是其時代的核心與本質,他把時代現實化了。可這聽起來有點不可思議。難道在前蘇聯的集體農莊時代,時代精神就是要折磨上千萬農民,讓他們在顛沛流離中或在集中營中送命,而斯大林就是此種時代精神的核心?我更愿同意莫里森的話,僅僅把歷史人物當成社會力量和經濟力量的代表,那是對歷史人物的集體屠殺,也是對歷史的屠殺。
悉尼#8226;胡克的“事變性人物”與“創造事變性人物”的概念,也許有助于我們討論歷史中的大人物。所謂“事變性人物”,即是某人的行動影響了以后事變的發展,如沒有他的這一行動,歷史的進程將完全不同,但這種行動也許只是偶然的地位或情況促成的,譬如那個以手指堵住潰堤孔隙而拯救全城的荷蘭兒童;所謂“創造事變性人物”,則是某個改變歷史的人物,他的行動乃是其智慧、意志和能力等產生的后果,而非僅僅出于偶然風云際會,譬如輾轉回國發動十月革命的列寧。
以此觀之,民國的八位總統,孫中山、袁世凱、蔣介石可算“創造事變性人物”,黎元洪、馮國璋、徐世昌、李宗仁只能算“事變性人物”,而曹錕以為自己可以做“創造事變性人物”,實際上連“事變性人物”都不太夠格。
為什么要分析歷史中的大人物的“事變性”或“創造事變性”?因為無論歷史中還是現在的大人物,幾乎都有一種共性:大人物永遠急于攬取更大的權力,社會也總是相應地對之委派權力或收回權力。在一個擾攘不寧的社會里,圍繞大人物的權力的縮放,總是社會渡過危機或走向危機的關鍵。
那么,研究歷史中的大人物,民國的八位總統,對當下也就有了特別的意義。這不是古董迷帶著恐怖笑容揭開過去的裹尸布,貪戀變態地親吻森森枯骨;而是思想者割開自己的手指,將鮮血灑在大人物的骷髏之上,讓他們起立行走,帶今人找到打開墓穴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