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國際旅游島戰略,正改變著海南過去七年堅持的“苦行僧”之路。自2003年以來,這個海島推動著借助“大企業進入、大項目帶動”工業“跨越式”發展的戰略實施。
不過如今,無論島內島外,大家似乎都在稱許它的新選擇,淡忘它對于工業曾經的孜孜以求。
與中國東部沿海發達地區的升級轉型不同,旅游島戰略的實質,是企望將一個工業、農業都處于初級階段,擁有3.4萬平方公里、860萬人口的巨大區域,通過第三產業實現富裕和現代化。這不僅在中國前所未見,于世界范圍內也是絕無僅有的試驗。
當然,無論工業還是旅游業,只要能夠實現富民夢想——按照海南省發改委主任林回福的話,即使兩條路徑仍有一定區別一仍是這個海島發展的最大成功。
令人擔憂的是,在最近數月間,旅游業與房地產已經捆綁在一起。基層官員甚至并不諱言二者之間悄然置換的關系,并稱海南終于也得到了發展土地財政的機會。
在旅游地產熱的催動下,資源正向海灘進一步集中:以環島高速為界,公路至海岸間的環帶看起來將成為海島美麗而富饒的花邊。但這花邊再美麗,也很難讓中西部地區盡快獲益,海南本已嚴重的區域失衡可能加劇。
最為重要的是,除了越來越高的社保,目前還看不出海島居民能夠獲得更多財產性收入的跡象。但是,城市中的物價正在超越北京、上海這樣的超大都市。
這使得沿海在與中部落差拉大之外,也面臨著內部的撕裂與沖突。
凡此種種矛盾與失衡,需要更優良的發展策略以及更明確的決心加以彌補。否則對于地方主政者、外來投資者以及生長于斯的平頭百姓,國際旅游島的前景難稱樂觀。
跑工業項目猶如苦行僧
從北面的海口到最南端的三亞,一條海榆中線公路正把海南劃分成不同的世界。海島上新舊兩種發展策略因這種地理分割而更顯清晰。
由海口沿中線公路一路向南,左轉會前往東海岸——那里的文昌、瓊海、萬寧、陵水,正大張旗鼓地建設一個又—個動輒上百億的旅游房地產項目。
如果轉向右邊,西海岸上的洋浦、儋州、昌江、東方等市縣,將保留海南的工業基礎。
海榆中線公路行經瓊中、白沙、五指山等中部地區。在這里,人均年收入只是全省平均值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
西部曾經寄托了海南興盛的希望。2003年10月,中海油有限公司原董事長、首席執行官衛留成調任海南。其后6年,海南省工業增加值從123億元提高到300億元,年均增長17.6%,高于全國的12.1%。而從10億元增長到123億元則用了近巧年。
在一些重點地區,比如重新啟動的洋浦經濟開發區,5年間工業產值年均增長率達到了153%。
來自超大型國企的省委書記采取了“兩大戰略”,2003年后啟動的四個大型項目對規模以上工業總產值貢獻率超過80%。
“大企業、大項目進入海南哪兒有這么容易。”經常隨衛留成“跑項目”的海南省發改委主任林回福對《瞭望東方周刊》記者說,“我們選擇這條路就相當于選擇了一條苦行僧的路。”
大項目落戶海南原因諸多,而衛留成的個人魅力舉足輕重。除了人脈,林回福連續用了三個詞匯來形容“跑項目”的艱辛:“沒有任何捷徑,勤勤懇懇、扎扎實實、以誠相待,以你的誠心誠意去感動上帝。”
海南工業發展的另一個條件是國家的戰略布局。作為中國第二大島,海南無論對于頗為敏感的南海,還是中國東出大洋,都有重大意義。
國務院副總理李克強在2010年全國兩會參加海南代表團審議時也談到,海南“既然是占盡地利,就要感應天時,當然貴在人和”。
林回福說,選擇“兩大戰略”的主要原因是環境壓力。在生態理念還未流行的90年代,海南并非沒有計劃發展鄉鎮工業。但一道海峽導致企業成本的增加,加之遠離產銷地,這也是過去海南工業一直沒有明顯發展的主因。
基礎薄弱,走過幾年苦行僧之路的海南工業仍處于較低水平:第二產業占GDP比重位列全國倒數第二,僅好于西藏。
直到國際旅游島戰略橫空出世,一條更“快捷”的發展之路似乎乍現眼前。
房地產的快富效應讓其他努力黯然失色
在海南,提倡旅游島戰略的官員和專家言必稱夏威夷和佛羅里達,認為第三產業同樣可以給大海南一個美好前景。不過珍珠般散落在太平洋上的夏威夷群島,恐怕沒有海南這樣難以突破的縱深及眾多人口。比如那里最大、占全部島嶼面積三分之二的夏威夷島,總面積1萬平方公里,卻只有不到15萬人。
至于佛羅里達,雖然旅游業久負盛名,但早在80年代就已形成現代化與多樣化的經濟結構。其電子工業在美國排名前10,番茄出口居世界之首,工業產值早已進入美國前15名。
也有很多人希望佛羅里達走捷徑,比如成為新的博彩業中心,或者更加突出金融業和房地產業。而這些聲音在金融危機爆發后已全無蹤影。
雖然過去很多年里海南一直被稱為旅游大省,但并非旅游強省。2009年,全國旅游總收入1.24萬億元。海南旅游只有211億元。從2001年開始,除個別年份,海南第三產業對經濟的貢獻一直低于全國水平。
根據海南省的計劃,在2015年旅游業總收入要達到540億元,第三產業增加值占地區生產總值比重從2008年的40%上升到47%以上。旅游強島仍是一條漫長面艱難的道路。
林回福說,海南仍然需要工業來實現真正的發展,在這個問題上“省領導心里有數”。在他看來,旅游業的作用在于創造更好的軟環境來吸引投資。
他告訴本刊記者,雖然大項目運作周期很長,但兩年內海南的工業還會實現一個大突破。三亞等地已預留了一些自然條件好的海灣用于發展高科技產業。
衛留成也曾表示,旅游與工業不會發生大的矛盾。比如新加坡發展旅游業,但仍是亞洲最大的煉油中心與石油化工中心。
不過眼下恐怕還談不到旅游能否改變海南的問題。因為在“國際旅游島”的刺激下,海南房地產首先勃興,它正在改變海南。
2009年,海南房地產開發投資完成287億元。同比增長44.3%。旅游收入增長約10%,制造業投資卻下滑33.9%,50家重點工業企業實現利潤同比下滑36.9%。
如果這是一種策略——短期內利用土地財政快速“致富”,中長期依靠工業增強實力——看起來也很好,不過前提是地方干部愿意走“苦行僧之路”。
現在,在從海口到三亞的595公里東海岸上,云集了十數個巨大的旅游地產項目,每一個都能拉動GDP和地方財政的明顯增長。
雖然此前有論者認為,國際旅游島將使海南改變以GDP為基礎的通行官員考核方式,但目前的情況是:基層官員在向本刊記者談及國際旅游島的前景時,仍然強調它能為本地區帶來多少個點的GDP增長。而這種增長的動力,正由過去一直無法實現的工業變成旅游地產。
而且旅游地產熱已不可阻擋地輻射西海岸。比如東方市,正希望通過北部沿海地區吸引一批投資建設旅游房產。而按照《國務院關于推進海南國際旅游島建設發展的若干意見》,只有東方工業園、洋浦工業園能夠發展重化工。
房地產的快富效應似乎讓其他努力黯然失色,并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和熱情,這是否該令人欣喜?
20年前的旅游戰略
熟悉海南歷史的人都知道,這并不是海南第一次選擇旅游作為主導產業。
曾任海南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海南省副省長的王學萍向本刊記者回憶說,早在海南建省時,就曾對旅游業寄予厚望。
1993年2月,當時剛就任的省委書記阮崇武就提到,必須突出和強調旅游業在海南經濟發展中的位置,“使之成為海南經濟發展的龍頭”。
僅1993年,全省就組織了186家省內外旅游企業和單位參加了15個旅游展銷會和大型節慶活動,還分三批公布了170個重點旅游建設項目。亞龍灣正是在這一年成為重點項目之一。作為支持,國家旅游局將幾年內所有重要展會和活動都放在海南。
不過,這一輪旅游開發熱是與當時海南熱烈的經濟環境結合在一起的。比如1992年舉辦的第一屆海南國際椰子節盛況空前,但2.3萬賓客中大部分是為了尋找投資機會。
1993年4月舉行的第二屆海南國際椰子節開幕當天,總投資71億元人民幣、120億元港幣、4000萬美元的10個大項目同時剪彩。
然而兩個月后,中央啟動宏觀調控。“一是沒人來,二是沒錢了。”王學萍說,雖然后來省里強力扶持,但旅游業仍然一蹶不振,其地位也下降為“第三產業的龍頭”,最終了無聲息,“沒人敢提”。
這一輪旅游熱為后來海南的旅游發展打下了基礎,但100多個已經開門迎客的旅游項目中,只有亞龍灣等少數幾個在今天仍然為海南經濟作出貢獻。
林回福在總結90年代初的這一次經驗教訓時也談到,其根本原因是海南沒有堅實的工農業基礎,本地需求有限,無論旅游還是房地產業都對大陸依賴性很強。一旦大形勢波動,海南就無法自保。
值得注意的是,海南國際旅游島上升為國家戰略期間,正值中央采取多種措施強力刺激經濟。僅2009年,國家就批復了十多個地區規劃,每項振興戰略一經公布,都引發各地的投資熱。
隱藏于光環下的危機
旅游地產熱的直接后果是加劇了海南島沿海與腹地的落差。此前,旅游與工業項目已經集中在沿海環帶上。
一種估算是,自去年年底以來,東線高速和西線高速合成的環島高速帶以內,雖然擁有50%左右的人口,卻只獲得低于10%的外部投資;而即便在環島高速以外,仍有約三分之一的區域很難與海灘發生經濟關系。
廣袤的海南島中部地區一直以農業為主。雖然20多年來也有所發展,但在農業內部糧食作物比例仍在50%左右,是以溫飽為目的的農業。在自然條件相似的臺灣,這個比例大約只有20%。
林回福在談及制約海南農業發展的根本原因時說,現代農業也是一項資本密集產業,而資金和科技正是過去若干年中海南最缺乏的。
顯然,在國際旅游島戰略給沿海帶來上千億投資的同時,還沒有人愿意來海南投資農業。
退休后一直致力于本民族——黎族文化推廣的王學萍說,八九十年代五指山地區還有一些游客,自從海灘發展起來后,中部的游客越來越少。
去年,他和一些黎族文化推廣者打算幫五指山腹地的村莊建一座5米高的黎族神祗像吸引游客,“找到許多大老板,他們說佛教、道教神像都行,但是建黎族神像可能要虧錢。”最后一個“小老板”被說動,拿出了投資。
目前海南正在嘗試一個巨大的城鄉一體化規劃:將整個島嶼建設成為一個城市,從而解決區域發展的不平衡問題。
據海南省住房和城鄉建設廳負責人向本刊記者介紹,海南要在農村集體土地使用權改革、林權改革、農墾體制改革等方面取得突破。
對此,王學萍有喜有憂:這肯定是中部地區的發展機會,但很少與外界打交道的中部農民很可能在這個過程中失去自己最后的依憑——土地。
他回憶說,90年代初啟動海南上一輪發展時,也曾規劃農民可以從中獲得多少億元好處,但“海南農民沒有技術和知識,體力也比不過四川、湖南、湖北來的農民。”
在一些剛剛崛起的東部沿海地區,旅游地產熱正重新劃分人們的階層和財富,并引發沖突。即使在三亞、海口這樣的沿海較發達城市,雖然政府承諾提供更多保障性住房,但在中國還沒有一個城市依靠保障性住房就能解決市民的居住問題,何況還有越來越多從中部前來謀生的農民。
由于最近數月沿海地區的發展,越來越多的中部農民、特別是青年人正進入這些地區,他們不僅會帶來住房壓力。王學萍回憶說,30年來海南有兩次大規模“嚴打”,每一次都是在海南大發展之后:一次是80年代初包產到戶后,另一次就是1992年之后,“第一次鄧小平過問了,第二次江澤民過問了。”
他說,雖然海南中部的少數民族生性平和,但這些年在經濟刺激下也發生了很大變化。比如,50年代農民曾無償把土地交給國家建農場,但近年他們已經提出歸還或補償的要求。
而在林回福看來,海南人還需要樹立“勞動致富”觀念。在民風彪悍的海島西部,一些人即使合命犯險,也不愿勤懇工作;中部和東部則一直依賴優越的自然環境,相當一批農民對于艱苦的勞作也興趣不大。
隨著國際旅游島大幕徐徐拉開,隱藏于光環下的危機也可能顯現。對于海南人來說。有些危機并不陌生,有些卻可能是從未見識過的。
1992年過去的時候,海南人都很懷念它;1993年過去的時候,海南人都想忘記它;2010年過去的時候,海南人會如何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