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雖然距離三亞只有100公里,但56歲的什運村農民王軒秀卻從沒去過海邊,他的兒子沒去過海邊,他兒子的兒子也沒去過海邊。
全村800多人,大多和他一樣是從電視里認識大海的。不過,曾經能看60多個頻道的衛星電視現在只剩下十幾個臺。這讓王軒秀覺得,自己離海邊更遠了。
電視也告訴王軒秀,海南要成為一個“旅游島”。“什么時候帶1000塊錢去三亞旅游。”王軒秀帶些情緒說。
電視帶來的特區
和五指山所有農民一樣,王軒秀有張滿是皺紋的臉。即使身在海南,他的故事里恐怕也不包括“特區”、“開放”這些海南最流行的詞匯。
什運村——在海南話里,如果“什”用作地名,就要讀成“雜”。它是瓊中黎族苗族自治縣什運鄉的6個村子之一。這個縣位于海南島中央,沒有一處臨海。鄉干部簡潔地介紹了全鄉的情況,人口和他們的主要財產,包括5000多口人,兩三千頭豬,兩三千頭牛和1萬只雞鴨鵝。
它其實離“外面”并不遙遠:南北貫穿海南島的海榆中線公路就從一公里外的鄉墟經過。沿公路北上海口有200公里,南下三亞只需兩個小時——雖然要經過無數山間急彎,經常使北方來的旅客嘔吐不止。
什運村現在有800多人,600多畝地。村子周圍的山大多屬于農場,村里的地都在背后那個叫鸚哥嶺的山上。王軒秀去自己的橡膠林要走4里地。
曾經有很多年,差不多貫穿了王軒秀的整個青少年時代,他們生活的主要目標是得到糧食。“鄧小平很好。”他說,包產到戶以后大家都能吃飽了。
在記者的強烈要求下,他艱難地把記憶拉回到1988年,像剁蕉葉那樣反復用力。“開會!”王軒秀豁然開朗——那時他們去二里地外的鄉上開大會,慶祝成立海南省,“說這樣會讓我們更富裕,現代化。”
作為干部,當時擔任大隊文書的王世彪去了十幾里地外的瓊中縣城開會。‘領導說,搞特區了,就要搞經濟。”
這件事情對他們來講,比較難。
怎么“搞經濟”
1988年的什運村,大多數人仍住在茅草房里。在1991年前后,全村陸續住進了政府蓋的瓦房:大約一家六七十平方米。到今天,海南仍在解決偏遠山區的住房問題。
王世彪的房子有60平方米,最顯眼的是一張住進來時就貼在墻上的巨幅毛主席像。前幾年,又在旁邊貼了一張小觀音像。
房間里的擺設如下:四張床、一套桌椅、一臺電視、三只電燈泡、一個米缸、一臺碾米機。屋外還有四頭小豬、大約十只雞鴨,以及山里必需的摩托車。
對于這些微薄的財產,當過干部的王世彪有些不好意思。不過他說,在更高、更遠的山里這已經算是“小康”了。
住進瓦房,王世彪說這是海南省成立后什運村最大的變化。從包產到戶算起,它就是第二大變化,第一大變化當然是吃飽肚子。如果能成功“搞經濟”,恐怕就是第三大變化了。
縣里給各級干部們開了很多會,貫徹上級精神。后來每次國家給海南新機會,王世彪都領回紅頭文件,再開村民大會。有時候,他自己說得也很激動,好像海口那些高樓大廈就要在什運村拔地而起。
作為干部,王世彪是去過海邊的。1992年后的海口令讓他記憶深刻:過去晚上漆黑一片的城市變得燈火通明,來自大陸的外地人操著各種口音說著上百萬元的事情。
雖然從沒做過生意,但他很奇怪這些身無長物、露宿街頭的人們本錢在哪。他猜測,也許是他們滿是汗漬的白襯衫上那個小小的兜里揣著支票。
廣東,這是大陸上最近的地方,據說那里的農民都穿西服、住進大樓。他們從香港進貨,運到內陸賣掉,每次都能掙幾萬元。或者找老板來開工廠,加工服裝賣給香港人。外地人跟王世彪們講各種他們從來沒聽過的“搞經濟”的辦法,然后說,你們海南島這么好的地理位置,肯定比廣東更能賺錢。
“我們決定搞橡膠。”王世彪說。
只有橡膠存活下來
王世彪不知道從哪里進貨,海口商店里的東西還是原來那么多。海口的房子也變得很貴,一個人站的地方就賣一萬塊,那是他們全家五六年的收入。至于西服,他現在有一套,天冷的時候就穿上。正式的場合,比如接受記者采訪時,也從屋里拿出來穿上。那是前幾年在縣城里花幾十元買的。
那時沒有一個老板到這里來看看。后來的20多年里,外邊的海灘上潮起潮落,但它們都沒有進入過什運村的世界。
種橡膠是簡單的:一年割一次膠,其他時候不用管。他們也種過龍眼、荔枝一類的經濟作物,還有西瓜。現在只有橡膠很好地生存下來。
王世彪說,很多年里他們只知道用農藥解決經濟作物的生長問題,后來才知道農藥多了也會引發蟲害,現在龍眼樹比過去差不多高一倍,果實卻還沒有過去的十分之一。
至于西瓜,“農技站的人只會種橡膠,不懂西瓜”,結果也種得一塌糊涂。現在他們全家有900多棵橡膠樹,一年收益兩三千元。
2000年前后,政府組織農民去更富裕的海邊打工。王世彪的大兒子去了文昌,每月能寄一兩百元回來。不過他前兩年結婚時還是住在老屋里。大兒媳婦后來生了兩個孩子,他們一家就9口人了。
好在王世彪的三個兒子、一個兒媳婦以及一個女兒都已出去打工。他們都是政府組織的,自己貿然出去還是很危險。經常聽說鄰村有年輕人去了外面,最后連回來的路費都沒有了。
王軒秀家的好處是,他的四個女兒都已嫁到外地。這些年,村里越來越多的姑娘嫁到了瓊中以外的地方。
他的兒媳婦是從五指山那邊更靠近山里的村莊娶過來的。這樣一家只有六口:老兩口、兒子夫婦和兩個小孩住在這70平方米的老屋里,四個成年人每年共有四五千元收入。
什運村最有錢的人,可能也是這一片幾個村子里最富裕的人,是一直住在山上的一個孤老頭,“70多歲,沒娶過老婆、沒孩子,在山上不花錢。”王軒秀琢磨了一下,“他能有幾萬元存款。”
海邊和山里是兩個世界
雖然一條水泥路——省道S301線就從什運穿村而過,但匆匆前往三亞、五指山的游客并不停留,全村甚至沒有一家像樣的餐館。前幾年政府鼓勵他們發展黎族文化,織些黎錦拿出去出售。不過織一件黎族服裝要一個月,卻很難賣出去。
王世彪說,自己家沒這樣的衣服,趕上婚喪儀式就借來穿穿。
在五指山這些散落的黎族村莊里,什運還是一個特殊的地方,因為村里有一位大人物:90歲、會唱34種黎族歌調的王壞大。她大概也是全鄉最有見識的人:曾經兩次去人民大會堂唱黎族民歌。
不過這幾天,王壞大去縣里住院了。如果她不在了,這些調子恐怕就要失傳。
至于年輕人就更不要說了。王軒秀聽說附近樂東縣這些地方年輕人都“吃毒”,什運村的墻上也刷了“預防艾滋病、遠離毒品”這些標語。
這些年出去打工的年輕人也有“坐監’的。在王軒秀的話語中,海邊和山里是兩個世界。山里人出去只能賣苦力、“受欺負”。
但是年輕人顯然更愿意去海邊,即使沒有工作,他們也愿意在海邊的城市里閑逛。
前些天政府又給了20只小鵝。王軒秀覺得這些年國家給他們的幫助很多,“從蓋房子開始,樹苗、小雞、小鵝什么都給。”不過對于貸款擴大生產這些事情,他是萬萬不敢的,“還不起。”實際上,即使有這些錢,他也不清楚該投資在什么地方。
對王軒秀,他的兒子,還有兒子的兒子來講,也許還需要慢慢地攢錢,然后去海邊或者更遠的地方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