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幾次拿了匯款單到郵局取款,營業員把身份證一對,說:“這不是你的吧。”我過下眼,還真的不是。對方把名字寫錯了,不是寫成了“朱以撤”,就是“朱以揩”或“朱以撇”。只好到學院開一張證明,告知“朱以撤系朱以撒之誤”。
好端端的名字被人寫錯或者叫錯,總是不舒服的事。除了漠視和漫不經心,還有對對方的失禮。
名字是一個人的符號,為什么長輩以這樣的符號賜予,其中肯定是有深意的。
小學時,聽說有人名“丁一”,便以為上乘之作。這個名字被寫錯的可能性幾乎是零。大道尚簡,這個“一”字把筆書寫剎那完成,而含意又是可以寫成一部大書的。及至年長,更發覺“丁一”的妙處在排行上,按姓氏的筆畫順序,它都是放在首位的,除非此時冒出來一個“乙一”小姐,它才屈居第二。
曾經遇上幾位與我同姓的朋友,他們很親切地對我說“咱們是同一輩分的”,都是“以”字輩。我很高興,但是我糾正他們,我絕對不會和你們同一輩分。因為我這個“以”字,沒有輩分的特征。當我落地的時候,外公十分高興,因為書香門第,尤其講究名字的選擇。外公從《圣經·舊約》中取了“以撒”這個名字給我——這是這本名著中的一個人物。同時,它是希伯來文的譯音,這就與國內的“以”字輩完全不相關了。當然,姓朱的在五百年前都是一家,這種說法我是贊同的,只是具體輩分,容我有空時查一查。
我用這個名字生活了十三年便面臨動蕩。上個世紀六十年代中期改名熱潮涌動,拋開自己的原名以示背棄,選用與時代潮流最為契合的新鮮符號。一時身邊的人“向東”、“衛東”不絕于耳。面對一個熟悉的人的陌生名字,張口稱呼不免疑竇叢生。有閱歷的人一眼就看出我名字中的文化、宗教背景,覺得改動一下會更安全一些,也是一個少年應和時代脈搏的表現。一個符號固有的表情,要轉換成另一個符號,無論如何都是艱難的,除了自己對符號外在的認同,更需要內心的樂意接受。至少,你在前邊走,有人后面呼喚,能無意識地應和,而不是面無表情心無所動。諧音是最接近外在效果的。當時,與“以撒”最近的無疑是《愚公移山》中的“移山”二字。在這本當代經典的小冊子里,愚公的移山之姿正打烙在時人的心扉上,沒有什么可以阻擋一個人、一個民族的移山氣勢。
最終,還是放棄這個時髦的字眼——改名,雖說是很私人的事,他人是無理由置喙的。卻也因為太私有化,它變得很慎重,豈能輕易因時俯仰。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回味過來,倘天天“移山”,人生毋乃太艱辛了。
一個人把名字改過來改過去,如果不是借此招術來引人注意以為談資,那就確實是舊瓶裝不下新酒了,相互間沖突到無法包容的地步,只好重新尋找,直到合適為止。
新學年開始,面對新生必要點一通名。學習委員把花名冊遞上,眼睛轉了一圈,才覺得念準還真的有難度。盡管我對文字時時講究,異體字繁體字難字記了一籮筐,還是說不上自信。為了在名字上與人不同,家長們大量地使用生僻字,似乎是搜盡字海倉庫,從角落處淘來的寶貝。一時面對不知何方神圣,只好虛心討教并暗自慚愧。符號的奇異化,說起來是十分正常的。一個人的具體人生就要異于他人,在生長的過程中越發與人拉開距離,其中就包括了與生俱來的這個符號。
把這個符號寫好同樣是對自己的尊重。以前我總想著寫得瀟灑一些,有才子氣;現在,我反倒想把它寫得沉郁一些了。
不斷地有新的符號出現,不斷地賦予新的情緒。如果能平易而有溫度,簡明而又含蓄,這樣的符號就能給人以溫暖。《本草綱目》中的許多植物,古人給了它們多么樸素靈動的名字啊——水蘇、戴椹、將離、陵游。我不認識這些植物,當我念叨時,眼前就生長出郁郁蔥蔥的枝葉,搖曳隨風,異態各呈。名字和本質都帶著泥土的氣味,易于脫口,也易于感受,由于平易而親切,最終不滅。
有名字不被呼喚,說起來就是沒有盡到名字的義務。在許多機構里,人的名字隱遁了,成了“黃校長”、“李廳長”或者“陳經理”。好像爹媽沒有文化,取的都是充滿公務氣味的名字。直呼其名是最為親切的。想當年李白詩中,題目就是《贈汪倫》、《贈孟浩然》,或者《沙丘城下寄杜甫》、《與夏十二登岳陽樓》,不至于像不要臉的孟浩然《望洞庭湖贈張丞相》一副奴顏。名字被人淡忘一定是有緣由的,直到犯事了、老退了,無權柄可執了,名字才重新被起用,此時反倒幾分驚奇。一個人筆下最熟練的就是簽名,干凈清楚是第一要義,余下的才是所謂的藝術性。那種把名字寫成一團亂麻的明星體,像是心有千千結,此生有解不開的疙瘩一般。而把自己的名字寫成錯字別字,則是太不自重,太無理由可言了。如前所說,一個人如何處理自己的名字是很私有的事,與別人無干。就像張海,筆墨揮灑之余的姓名落款,圈外人無一能識,卻也不妨礙他成長為中國書法家協會的主席。
符號越發走向復雜奇詭。順口的、拗口的、古意的、新潮的、東方的、歐式的,此伏而彼起,閃動著光怪陸離的表情。當年以為時興的,已經退出了我們的視野、耳際,不再被呼喚、應和;出乎我們意料的,卻突兀而起,排闥而來。在內心樂意接受或拒絕的同時,我們的感情生活,已經顯露出鮮明的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