蛤蟆叫,春天到,
娘做花鞋我不要,
打起赤腳滿山跳。
我躺在床上,聽到了禾秀清脆的歌聲,也聽見了布谷鳥歡快的叫喚。聳起鼻子深深地一吸,似乎聞到了春天門外池塘邊柳樹發芽的那股青味兒。
母親又在外面喊了:“明生哪,日頭曬屁股了,還躺在床上攤尸嗎?”我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跳起來,渾身都是勁。春天來了,我將塌凳上硬底的布鞋扔到了墻角,打著赤腳跑出門外。母親在門前漿洗被單,一雙白皙的手浸泡在米漿里,額頭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光腳板踩在鄉下的泥地上,一開始有些涼,但腳板慢慢就感受到了地底下冒出的那股熱氣。
禾秀也是光著腳丫子在禾場上跳橡皮筋,像一只快樂的蝴蝶上下翻飛,一邊跳一邊唱著鄉下的童謠。說是童謠,其實是一些朗朗上口的對白。
禾秀唱:“跳下田,撿明錢。明錢薄,你撿牛角。” 禾秀說到撿牛角的時候,調皮地用一根手指頭指向我。
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接過來唱這首鄉下小孩最常唱的童謠:“牛角尖,尖上天。天又高,撿一把刀。”我手一揮,做了一個用刀斷然切下去的手勢。
禾秀于是拍著手又唱:“刀又快,好切菜。菜又深,我撿到一口針。”
我對禾秀嗤之以鼻:“針沒鼻,撿一支筆。筆沒桿,撿一只碗。碗沒沿,撿一條船。船沒底,禾秀一路嫁到楓林嘴。”唱完之后,我得意地哈哈大笑,仿佛看到禾秀真的給嫁出去了。禾秀不由得委屈地嘟起了小嘴。
禾秀是昭南的女兒,小時候我們兩家過從甚密,家里有些大件的活兒,比如過年制年糕、熬糖,都是兩家人合在一起做,省了很多體力功夫。昭南天生一副好身體,是村里的行家里手,性格也爭強斗勇。一幫后生慫恿他:“昭南,你不是狼健嗎?我看是扯白啊!你要吃得硬,就抱起禾場上碾稻草的石磙。你要真抱得起,我叫你爺呢!”昭南說:“你是要我出寒相吧。不說算了,你這樣說我偏要抱起給你龜兒子瞧瞧。我就不信這個邪了!”蹬好馬步,只見昭南“哇”的大喝一聲,眼睛瞪得像個銅鈴,石磙真給他抱到了小肚子上!石磙放下來時,在禾場上砸出了一個深坑。昭南就跟著吐了血,在家里躺了一個星期,然后身子骨就差了下來。
我們小孩不理大人的這些事兒。天氣是這樣的晴朗,草葉上凝結的露珠在初升的太陽照耀下,像珍珠一樣璀璨。禾秀穿著一件花衣服,頭發用一根布條扎住。我們手拉著手在后山上采映山紅,尋覓脆嫩的樹蘭。蘭花的香味細細的,隱藏在潮濕的背陰處。映山紅卻滿山都是,濃濃的花香在逐漸升高的溫度里讓人頭昏腦漲。村人都說禾秀漂亮,脈子好,將來準是個美人兒。我偷眼看禾秀,對她說:“你真碩麗,我給娘說,要你做我的媳婦子。” 禾秀走上來推我,我立腳不住就跌了一跤。禾秀要拉我起來,我鼓著腮幫子,賭氣說:“不起來,就不起來。” 禾秀臉蛋兒紅了,低著頭說:“好吧,我就做你的媳婦子。”我大聲歡呼:“我有媳婦子啰,我有媳婦子啰!”我們并肩坐在開滿野花的山坡上,滿山的映山紅在面前搖曳,讓人疑心紅得要化開了。
鄉下將映山紅叫做老虎花。我附在禾秀耳邊神秘地說,聽大人講,摘了老虎花,老虎晚上會嗅著花香跟到家里來,是要倒霉頭的。禾秀猛地丟掉手中的映山紅,一臉驚恐。
到了讀書的年紀,我和禾秀一起上了學堂,放學后就一起做功課,一塊出去放牛。稍大一些,見面后就有些不好意思,有時干脆當作不認識。再過了幾年,課堂上見不到了她,又聽人說她父親昭南癱瘓了。
秋天到了,又到了秋收時節。收割過的稻田只留下一茬茬的稻根,農民們在田里、小路上將稻草堆起了一個個的小山包。不用的稻草就焚燒在田地里用來肥田,山野里到處都彌漫著輕煙,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寧靜。破壞這整體和諧的,是昭南家的稻田。昭南家的稻谷沒有收割,金黃的稻子傾伏在水里。鄉鄰們在忙完自己的農活之后,幫著昭南家搶收了五六成,也算保住了一家人的口糧。昭南這個農家里手,坐在田埂上望著參差不齊的稻田,不禁傷心得流出了幾滴混濁的淚,四十幾歲的人,腰也似乎有些駝了。人們已經忘記了曾經勇武的昭南,稱呼他時不再叫他正名,而是叫他“南瘸子”。昭南就一聲聲地回應,臉上堆著笑容,并不在意。
我偶爾也去禾秀家里。昭南的房門用一塊紅色的布簾掩著,空氣中充溢著難聞的中草藥味。昭南常年躺在床上,有太陽的日子,他堂客(老婆)就將他抱出來曬太陽,身上蓋著幾層油光發亮的被襖。我們一幫小孩有時也走近昭南,聽他說年輕時的一些風流事兒,引得我們一陣發笑,笑完后一窩蜂離開,不再理他。再過幾年回去,以前他曬太陽的地方就見不到人了,只留下一張斷掉了腿的躺椅還在那兒。
后來我去了縣城讀書,和禾秀見面更少了。直到初三畢業,我從縣上回來,在公路上碰見了她。我驚奇地發現禾秀已經變成了一個大姑娘,懷里還抱著一個小孩。我說:“是禾秀啊。” 禾秀卻有些羞澀,說:“明生哥,你回來了。”我問她:“這小孩是你么子人?”她張著嘴嘿嘿地笑:“這是我兒子哩。”洋溢著一臉的幸福。
恍惚中,我似乎又看到了兒時的禾秀,那一臉如映山紅般爛漫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