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讀了一篇關于地球上村莊的文章,作者好像是西方人,具體姓名已記不清楚了。也許是從小生活在農村的緣故,村莊這個詞對于我這樣一位后來進入都市的人來說,仍是那么親切。
我離開故鄉的小村莊已經26年了。今天雖然已是名副其實的城里人,但每當春天油菜花盛開、秋天莊稼成熟的時候,我總感覺這些年來,人雖生活在城市,但還是游走在城市的邊緣,心始終在城市的夜空中漂泊,找不到歸宿。
我在這個村莊生活的時間也不過8年多,除去在區中學讀高中3年,其實大致只有5年左右時間。我今年40多歲,5年算起來不過八分之一,應該并不長。而世界上有些事情在記憶深處的痕跡并不是以時間的長短來確定,有些事情經歷了很長時間也記不住多少,而有的事情幾乎在一瞬間就在腦海里打上了深深的烙印。當我在外面讀了很多書后,再以一種嶄新的目光來審讀故鄉的村莊時,我突然發現它既熟悉又陌生。我常問自己,那個依著土崗而建的小村莊就是我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嗎?我那疼愛我的母親就是從它的村東口被人抬出永遠地離開了我們的嗎?記得18歲那年秋天的某個上午陽光很好,我就是從這個村莊東面的田耕路上,穿著肥大的軍裝,像所有參軍衛國的中國農家子弟一樣在震耳的鑼鼓聲中告別了村莊。這一走就是26年,從此在村莊的戶口中永遠抹去了自己的姓名。
我出生在一個原本只有三戶人家的小村莊,離后來住的村莊有一華里遠。聽父親說,這里過去是個大村落,蘇為大姓,人口有幾百人,明清時還相當繁華。后來,這里歷經各種天災人禍后才開始衰敗,一戶戶人家從這里搬出。關于童年最美好的回憶,差不多都留在這個只有三戶人家的小村莊,直到我8歲那年搬出這里。那時,我家住在村莊的最西頭,三間草房,斑駁的土墻,陳舊的門窗,灰暗的房間,簡陋的家什。母親陪嫁的東西在一次意外的大火中所剩無幾,好像只剩下一張老式木床,一只木箱,一只雕著龍鳳的梳妝盒,一把外婆使用過的梳子。這些還是從火海中搶出來的,其他便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了。那場大火是母親生前永遠的傷痛。她多次對我說,如果沒有失火,家里是不會這么窮的。她把窮徒四壁的家庭現狀全都怪罪到那場大火上。我隱約知道,那場大火發生在我出生之前,似乎只有父母和我的姐姐經歷過,或者連姐姐也沒有對那場火的印象。
小村莊的其他兩家住戶在我讀小學前后全都搬遷走了。也許是土墻草木房子便于拆除的緣故,幾乎一日之內,那些房子就從原來的地基上消失了,剩下的都是些斷木碎瓦,一片狼藉。那些很多年的老鄰居突然的離去,是父親始料不及和不愿想到的。他默默地站在人去房塌的地基前很久很久,一袋又一袋地吸著旱煙,直到冬日的太陽落山,黃昏的大幕暗淡了附近的山岡。我已記不清父親和我是怎么回家的,但我知道從那天起,我家真正過起了單門獨戶式生活。我家成了小村莊的最后守望者。
在這個只有我一家的小村莊,父母都是勤勞的莊稼人。我被過分寵愛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可能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可能是我的所謂聰明。母親在世的時候,盡其所能把好吃的東西都塞進了我小肚子里。然而,這種平靜的生活不久還是發生了變化。大約在我讀書一年后,生產隊就有讓我家搬遷出去的想法,目的是讓我們過上群居生活。生產隊的老隊長三番五次找上門勸說父親,指出搬遷的種種好處。起初,父親并不樂意,但最后還是動心了。母親一直反對離開故土,認為小村莊好,不僅落得清靜,而且不會與人產生矛盾。但是,在男人說了算的故鄉,母親后來還是妥協了,終于含淚離開了依戀的小村莊。3年后,她在新的村莊里走完了自己45歲的人生。這種意想不到的結局成了我一輩子的隱痛。假如當初不舉家搬遷,假如母親能夠堅守住自己意見,假如父親不獨斷專行,我的母親是不會過早離開我們的。她會活到80歲、90歲,甚至100歲!
我家住在村莊的最東頭,剛好與原來的小村莊形成了巨大的反差。父親一下子蓋了6間草房,在房前栽了桃樹、棗樹、苦楝樹和梧桐樹。記得家還沒有搬之前,我從村小學放學回來,懷著少年的好奇心有時也去新房屋看看。有一次,當我走到新屋前時,只見父親正甩開膀子用木頭棒子敲打土墻。我的突然到來,似乎出乎他的意料。他邊擦汗邊朝我笑笑,問我新房子好不好。我說一點兒不好,還是老房子好。他立即不高興起來,罵小孩子不會說話,應該掌嘴。我一看不好,慌忙逃了。一路上,我在想,媽媽說不好的東西,爸爸為什么偏偏要堅持做呢?幾十年后,我同老父親談起那件事,父親說他已記不清了。難道,他真的記不住了嗎?
我家的搬出,昭示著地球上一個小村莊的徹底消失。
在新的房子里,一個普通中國農民的家庭故事像流水一樣延續了下來。母親患了一些不知名的疾病。她的身體狀況一天比一天差,尤其是她生下最小的弟弟后,她幾乎連家務活做起來也非常吃力,三天兩頭鬧牙痛。由于母親不參加集體勞動,只有父親和姐姐掙工分,家里的條件并沒有好起來。每到農歷二月底,家里的糧食便緊張起來,米缸早已見了底。于是,母親便提著盛米的東西到親友和鄰居家去借,而往往借來的糧食只能維持一到兩天。為了最大效益地發揮每粒米的作用,母親總是在米粥里摻進大量的南瓜、番薯、菜葉、蘿卜什么的,努力維持著全家人能夠吃飽肚子。雖然我那時很小,但也看出母親借米時的為難表情,領會到人家的臉色,漸漸地感覺出家境的困難,放學時會幫助家里去野外挖些野菜。母親心疼我,說她會去挖,只要我好好讀書,將來書讀好了就有飯吃,千萬不要因為挖野菜而耽誤了讀書。母親說話的時候很平靜,現在想來她當時一定很難過。
妹妹們不斷輟學,過早地進入家庭勞動,以至她們至今還是文盲。這是貧窮的代價,也是父親輕視女孩的結果。這該是怎樣的人類悲哀啊!當我看到成年后的姐妹看不懂電視上的文字,走在城市的大街上讀不懂路標時,那一刻我的心被深深刺痛了。文字是人的另一雙眼睛,那是文明的眼睛,而我的姐妹卻從她們出生在村莊的那一刻起就永遠失去了。
村莊的命運從它誕生那天起就隱藏著衰敗的玄機。在我離開村莊的日子里,它發生的變革越來越巨大。也許是臨近公路有了商機,也許是通往村莊的小路一直無法修好,也許是人們早已厭倦了陳舊村莊的生活,也許是鄉親們渴望重新組合新的鄰里關系,許多人家開始不斷地搬出原來的村莊,到公路邊造起了一座座漂亮和不漂亮的樓房,而以前繁華熱鬧的村莊驟然冷清起來。現在,村莊里已沒有多少住戶了。可能是我和父親的戀舊情結,當初在全村帶頭造樓房時,并沒有向往公路,而是在原地基上重新建造了樓房。沒想到的是世界變化如此之快,眼看我們家又將要再次成為這個村莊的最后守望者了。盡管弟弟對此頗有微詞,但這次我和父親初衷不改,即使別人全都搬走了,我們家還要堅守在這里。父親說他將要老死在他曾經與母親相伴的地方。
當然,這也許只是我的個人意愿,兒子并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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