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夏秋,我的家鄉一連下了幾場大雨,瘋狂的大水使我家的小村莊一夜成了孤島。村里人大多被困在這個孤島上,出門的人被大水遠隔,眺望孤島心急如焚。
那一年,我剛剛兩歲。
那天,一直下著雨,父親冒雨跑到村頭,站在一個大石磙子上心痛的看著長勢良好,但已泡在水里的一片片玉米地。突然,父親手捂胸口癱軟在地上,后被人背回來。我在父親的病床前哭喊著“爸爸”,父親帶著微笑和遺憾離去。母親在雨中穿梭,幾乎絕望的臉上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淚水。穿梭中跌倒了,傷著了右手的大拇指,一直到現在每逢陰天下雨那傷指還隱隱作痛。
當年,爺爺覺得母親還年輕,長得也漂亮,一定不會守空房在薛家呆下去。于是,爺爺迅速行動,在母親臉上的淚水還沒干時,便和村干部一起把父親廠里給的補助金一次結清拿走了,并準備讓我二大爺家的哥哥接父親的班。母親聽說之后,更是哭得死去活來。母親為了三個嗷嗷待哺的孩子找到父親生前所在的工廠,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經過無數次的爭辯,廠里終于做出了一些讓步,讓剛剛18歲的姐姐頂替父親,在廠里當了工人。
后來聽說,父親是突發心臟病,當時如不是村莊被大水圍困,及時送醫院搶救不致過早離去。當我四五歲最初記事時,滿腦子都是母親可怕的表情和舉動,母親在和別人說話或做事的時候,會突然地、莫名其妙地大聲怪笑起來,笑時五官都挪了位,笑時眼淚嘩嘩地流下來,笑多久,眼淚就流多久,怎么也止不住,那表情那笑聲十分恐怖,一直到我嚇得抱著她的腿大哭起來。可能是我的哭聲壓住了母親的怪笑聲,也可能是我的哭聲喚醒了母親,母親在我的哭喊中逐漸收住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平時母親總是緊鎖著眉頭,臉上冰冷冰冷的,在我童年的記憶中,母親臉上從沒出現過溫馨的、甜美的微笑。
那年月,母親白天在地里忙,晚上在家里忙,但再怎么忙,她的心始終走不出那個雨季。
日子慢慢地往前走,母親在那片貧瘠的土地上學會了耕地、打場、種菜、種莊稼。我們那地方雖然窮,但是沒有一個女人耕過地,母親顧不了這些,只要自己能干的都是自己干,偶爾請人家,也絕不欠人家的人情,家里有好吃的、好用的,都會送給幫忙的人家。
母親變得粗壯了,臉黑了且布滿深深的皺紋,手上厚厚的老繭好像屋前榆樹皮一樣堅硬。母親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秀美,但讓人高興的是,母親邊哭邊笑邊說事的那恐怖的舉動越來越少了。
我7歲那年,我想和鄰居家的姑姑一起去上學,母親含著淚搖搖頭。我不聽,我跑到家前邊的柴火園里找了個黑色的瓦盆片當黑板,去河邊的沙灘上揀了些小石頭當筆,偷偷地去上學了。母親見我心意已決,給我找了件干凈的衣服換上,邊給我梳辮子邊流著淚說:“孩子,不是媽不讓你上學,你太小了,媽怕你挨欺負。”后來我才知道,當年是家里太窮了,根本交不起學費。
一年級第一個學期統考,要到5里之外的管理區里去,那個冬天很冷,我穿著母親的又大又曠的藍布棉襖。剛剛下完雪,風很大,天清冷,在過石頭橋時,我差點被風刮到河里去,幸虧老師拉了我一把。那次區里考試,我考了全區第二名,獎品是一個藍色的兩根帶的布書包、一本新華字典。領獎回來的路上,我是一路小跑。到家門口時,我把書包和字典藏在身后,要給母親一個驚喜。母親正在豬圈邊喂小豬。我來到母親身邊,壓抑著內心的激動小聲說:“媽,我考了個全區第二名。”母親正在忙碌著,看了我一眼隨口說:“是嗎?別哄人!”當我把獎品舉到母親面前,說:“是真的,你看這是獎品。”母親看著獎品,但臉上毫無表情。直到現在我還很清晰地記得母親當時什么都沒說,只是停了一會兒,又去忙她的了。但后來,在我走后的很多年,母親常常和別人說起那年冬天,那個藍布書包和那本字典。
我家的小山村比較偏僻,從建國到我上學,就沒出去過一個中專學生,村里很多人對我上學不看好,還有人說,丫頭家上也白上,不如下學幫母親做農活。但我不舍得,不舍得書本,不舍得老師的表揚、同學的羨慕。而母親對我似乎是充滿信心,她再苦再累,也沒說過一句不讓我上學的話。初中畢業,全鄉鎮考上了5個中專生,其中有我,我成了小山村破天荒的第一個中專生。那是1988年,考上中專就等于跳出了農門,吃上了“皇糧”。接到錄取通知書后,一向性格直率的母親卻變得小心翼翼起來,她把通知書鎖到柜子里,然后跟沒事一樣帶著我去農田里拔草,種莊稼。村里人從別的村聽說了,都到我家賀喜,母親也是含糊其辭,不冷不熱。那時候我一直不明白母親為什么這樣做,后來才慢慢明白了母親的心。臨走的那天晚上,母親殺了只正下蛋的母雞,做了一桌子好吃的。給我收拾好東西,然后在昏黃的燈光下,拿著我的錄取通知書,一遍遍撫摸著,淚水簌簌而下。許久,母親才說,你只是去上學,不能太顯擺,不能讓村里人說咱。
畢業后,來到城里,開始了新的生活,才真正知道人生永遠都是只有開始。新的生活之路又得從頭開始,為了不讓母親擔心,我處處裝著個老大人似的,工作,工作,只是工作。母親在我面前很少說什么,但我走了后,她會跟街坊鄰居一遍遍說著我點滴的好,點點滴滴都是她的榮耀。而母親的每一份榮耀,都是我最大的欣慰,為這,所有的苦,所有的委屈都不值一提。
第一次看到母親幸福的微笑,是在我生了兒子之后。母親抱著白白胖胖的孫子,臉上是一朵花的容顏,這是我企盼幾十年的容顏,當時我流淚了,那是興奮的淚,媽呀,幾十年了,你為什么那么吝嗇,原來你的笑臉是那么美麗!
母親快80歲了,還自己種著菜園,養著雞,種了二分的莊稼地,我們每次給她錢,不管給多少她都不花,攢著,等到過年過節了再給孩子們。后來,我就不怎么給她錢了,揀著母親愛吃的東西多買,然后,給她都拆開。這樣她就和村里的鄰居分著吃。
前幾天,我給母親打電話,她說:“你買來的粽子,我溫熱了給你大奶奶送去,她90歲了,一氣吃了兩個,把她的閨女高興得啊……東莊的你三嬸子,見了我說大嫂子,你真有福啊,閨女在城里創好了,我這7個閨女不頂你一個啊!”我仿佛看見母親的微笑,那微笑是甜美的,是幸福的!
整整36年了!
我放下電話,心頭一陣陣酸楚,淚水如脫韁的野馬從我臉膛兒狂奔而下……
責任編輯:黃艷秋
插圖:傅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