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火麥天,是北方農民對每年麥收大忙季節的一種俗稱。
麥天,加上一個火字,把世世代代農民在麥收季節里那種心急如焚、龍口奪食的焦慮和艱辛形容的真真切切。
火麥天的天是火辣辣的,火盆似的日頭頂頭照著,烤得人頭皮發焦,皮膚流油。
火麥天干活都是猴急火忙的。從割麥、運麥到碾場、揚場、曬麥,哪一個環節都得趕緊又趕緊,稍有差遲,就會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
每到麥收季節,你只要走進村里,隨時都能聽到火氣沖沖,粗喉嚨大嗓們的吆喝聲:火麥天,哪有功夫說這事,等到麥罷了再說。
火麥天,你還在這里看螞蟻上樹哩,趕緊上坡去!
火麥天,還做啥飯哩,胡球啃口饃,喝點涼水就中了。
二
父親那時也是生產隊干部,一天要往地里去幾回,這塊看看,那塊摸摸。然后決定什么時間從那塊地開鐮。
開鐮的時候終于到了。父親把全家人用的割麥鐮從屋梁上取下來,一把一把地在磨石上磨了又磨。直磨得鐮刃像初八九的月芽一樣锃亮锃亮。然后用指頭在鐮刃上輕輕地刮一下,有一種澀澀的感覺,就說明是磨好了。割麥鐮是一種專門用于割麥的鐮刀,同平時用的割草鐮是不一樣的。割草鐮的把兒比較粗短,鐮頭寬而厚,在割那些粗壯的蒿草時結實耐用。割麥鐮的把兒細而長,鐮頭窄而薄,鐮刃也特別鋒利。這樣在割麥時,可以把鐮搭在麥壟較遠的地方,用力向后一擼,便能割下長長的一壟麥子,既快又省力。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大約就是三四點鐘,隊長便把鐘敲得咣咣響,沿著村子大聲吆喝著:“都快點兒起來,趁著早上涼快多干會兒。麥子一收回就讓大家吃白蒸饃?!?/p>
接著,一家家的大門便咣咣當當地響起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一起向地頭走去。我也和父母親一道扛上扁擔,帶著鐮刀繩子,再在頭上戴上草帽,肩上搭著毛巾,手里提著茶壺向頭天分好的麥地走去。茶壺里泡的是一種開著紫色小花,叫遠志的植物的莖葉,能消暑解渴。
到了地里,父親先在地中間丈量一下,首先搭鐮開割,這叫開趟。社員們便自發跟著父親成雁陣形排開,一個緊跟著一個向前割。年齡小的就在后面,負責撿掉在地上的麥穗。我那時已是大孩子,也加入了割麥的行列。
剛開始割時,大家看著金黃色的麥浪,想著那即將到嘴的白饅頭,心里高興,加上天氣涼快,胳膊腕有勁,一邊割著一邊又說又笑的,互相比賽著割。那些愛說笑話的漢子和婆娘們不時地說些粗話,或出一出誰的洋相,惹得大家大笑一陣,身上也覺得輕松不少。割了一會兒,日頭升起來了,火辣辣的當頭曬著,一會兒人們的衣服全都濕透了,緊貼在身上癢得難受。喉嚨干得直冒煙,喝幾口茶水,剛從嘴里喝進去,馬上便從臉上、脖子上和身上冒了出來。毛巾擦濕了擰干,擰干了擦濕,濕了又擰,直聞到一股沖鼻子的堿腥味。最讓人難受的是那帶倒勾刺的麥芒,把裸露的皮膚劃滿了紅道子,被汗水刺激得火辣辣的痛。
天氣越來越熱了,空中一絲風也沒有,整個麥地就像一個大蒸籠,割麥人就像那籠中的肉饅頭。這時我只覺得胸悶氣短,真的有一種快要被蒸熟的感覺。胳膊和腿變得越來越沉,原來輕飄飄的鐮刀變得又笨又重。細細的麥桿,也變得又粗又硬,每割一鐮都要使盡全身的力氣。
三
收工的時間終于到了,然而艱巨的任務還在前頭,那就是運麥子。大人們都是用桑木扁擔來擔。把割下的麥子捆成差不多有一人來高的兩個大捆,把扁擔插進麥捆里,走起來就像兩個蠕動的小山。也有年輕力壯的,扁擔一閃一閃的,顯得很瀟灑。
婦女和小孩們則根據體力大小,每人一捆背在背上走。這時已是又餓又渴又累,雖然背上背的只是一小捆麥子,可沉重得像背著一座小山一樣。繩子深深地勒進肩膀里,生痛生痛的。腳下輕飄飄的,深一腳、淺一腳,好像踩在云霧上,隨時都有摔倒的可能。每走一段路,就得把麥捆靠在地埝上歇一會兒再走。
像這樣的收麥子還算是順利的,要是遇上壞天氣那可就慘了。有一年,麥子剛開始收割時,突降一場大暴風雨。成熟的麥子全被打倒在地里。待到天晴后,社員們只得進到地里,把倒在泥里的麥子一把一把扶起來再割。來不及割的麥子都在地里發了芽、綠汪汪的一片。一些老人扶著倒地的麥子號啕大哭。那一年的麥面蒸出的饅頭又黑又硬又沾牙。到了第二年的二三月不少家庭都斷了糧,只得吃紅薯片或外出逃荒。
累死累活地忙了好多天,地里的麥子總算是收割完了。那時,我年齡小,肉皮也嫩,脖子上、胳膊上都被曬得起了皮。沒事時就坐在那里揭黑皮,揭了一片又一片,揭了一層又一層。
四
麥子運回場里后,先臨時堆成一個個小麥垛,一字排開在麥場邊上,等著一場一場的曬干了再碾。這時最怕的是連雨天。要是老天不睜眼,沒日沒夜地下上幾天,麥垛里面就會發熱。一發熱麥穗就會變黑,將來磨出來的面發粘、沒筋道、味兒也不好。要是雨下的時間再長些,麥子就會腐爛,麥籽就會發芽,叫出芽麥,不用說就更難吃了。
輪到我們到場里去碾麥了,大家就七手八腳地用耙子把麥垛扒倒,稀里嘩啦的把麥子撒得滿場都是。這時的麥子基本還是剛撿回來的樣子,一把一把的,需要全部抖散,而且是越亂越好。這樣麥桿之間的空隙大,才干得快,碾起來省力,麥粒也出得干凈。
割麥時我們討厭太陽,現在我們又希望太陽越毒越好。為了讓麥子干得快,要用一種長長的木叉不斷地翻麥子。就這樣翻了又曬、曬了又翻,直到把麥桿曬得又干又脆,才正式開始碾麥子。
過去碾麥子,都是用牛拉著一個碌碡。因為牛的性子溫和,雖然慢點兒,不會亂蹦亂跳。所以從來沒人用馬、騾子或驢來碾麥的。碌碡是用大石頭打制成的一個大石磙子。碾麥人站在麥場的中間,牽著牛的韁繩,引導著牛一圈一圈地碾壓。這就樣,老黃牛拉著一個沉重的碌碡慢慢地在麥場中轉呀轉呀,轉了一圈又一圈。碾麥人往往性子急,一邊在嘴里罵著,你這個老肉蛋,還不走快點兒。今兒后晌要是把這場麥碾不出來,小心我把你的皮剝了。一邊用鞭子在牛屁股上猛抽一下。老牛挨了鞭子就緊走幾步,一會兒就又恢復成老樣子,繼續著慢慢地轉呀轉呀。想想牛也是夠可憐的,自從進入火麥天,整天就是這樣拉呀拉的,從來就沒有卸過套。就這樣,直到把長長的麥桿壓成又短又光又軟的麥秸,麥粒都從麥殼里被擠壓出來才能揚場。
在碾場中,還有一項必要的工作,就是碾場人一手牽著牛韁繩,另一只手還得拿一個竹子做的帶著長柄的小筐,叫糞簍。因為,老黃牛在碾場中拉屎拉尿從來不打報告,什么時間內急了想拉就拉。于是當碾場人看到牛停住不走了,屁股一撅一撅的,就得眼疾手快,趕快把糞簍伸過去,接住那些拉下來的牛屎。
五
曬麥是火麥天里唯一讓人最輕松、最喜悅的活兒。當白白胖胖的、一粒粒像人參娃娃一樣的麥子在大麥場上攤開時,像是鋪開了一張銀色的地毯,真叫人想在上面翻幾個跟頭,打幾個滾。
曬麥的活兒一般由婦女和小孩承擔,主要是看著不要讓雞呀豬呀什么的來糟踏。老公雞、老母雞們看見這么多麥子曬在場上,早饞得口水直流,便悄悄地在麥場邊徘徊著,跟看場人打游擊戰。趁著看場人不注意就快跑進去猛吃幾口,看見有人拿著棍子打過來,便扇著翅膀四散而逃,在遠處躲避一會兒,然后又慢慢地來到麥場邊上伺機再次偷襲。要是跑過來一只豬,那就更可惡了,連吃帶拱一會兒就糟踏一大片。所以看麥時要時刻保持高度警惕。
曬麥雖說是個輕松活兒,也得時時預防天氣突變。如果遇到暴風雨天,照樣是一番緊張的搶收場面。我有一個叫長壽的伯伯,曾當過生產隊的隊長。有一年隊里曬麥子,滿滿地曬了一大場。天快黑時,他看看西方天上一片火燒云,覺得天氣沒問題,便沒有讓社員把麥子收起來。睡到半夜里忽然聽見一聲雷響,緊接著便是嘩嘩的雨聲。他猛地被驚醒,馬上覺得頭像炸了一樣。他立即摸黑跳下炕,推開門就往外跑,可是什么也看不見。從此就雙目失明了。
我最喜歡的活兒是推麥子。用一個木制的跟豬八戒用的耙子差不多的木耙子,從麥上直直地推過去,便推出一排整齊的小溝,這樣麥子才干得快。一耙一耙挨著推過去,整個麥場便像用巧手織出的銀色錦緞。先是橫著推一遍,等一會兒又豎著推一遍,錦緞也在不斷地變化著紋路。曬麥一般要連著曬上幾天,直到把麥粒放到嘴里一咬嘣嘣脆,冒出白白的面粉,麥子才算曬好了。這樣的麥子放在囤里好幾年都不會壞。
責任編輯:黃艷秋
插圖:高世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