紡錘形的一疙瘩碧翠,一側氤氳著些微的紫紅。不是翠玉,不是瑪瑙,卻是甜透肺腑的地產果品——庫爾勒香梨。咬一口,滿嘴脆、甜、酥、綿,才知道那并不怎么細密的翠綠色果皮,也薄嫩得脆生生的。
清明過后,就是梨花盛開的時節。梨樹上,陽春暖氣沐浴后的花蕾豐滿得鼓囊囊的,一兩天、兩三天之間就像雪團一樣綻放開來,滿枝滿杈地罩滿了樹冠,開得那么潔白,那么清雅。展開不久的新鮮嫩葉成了繁密梨花的陪襯。住宅小區的道路旁,維吾爾族人家的宅院內,宅院之間的果林里,到處都是一行行、一片片漫白,白得簡直像晴朗的云團漂浮眼前。至于幾百幾千,甚至上萬畝面積的頗有規模的梨園,梨花繁盛的景象就更加令人驚心動魄了,白得漫天漫地,厚厚實實,真是一處處梨花的海洋了。遠遠望去,綠蓋四野的大地上,冰雕玉砌般的梨花陣勢,美得神話境界一般,令人醉心醉意,無限神往。
香梨的成熟是以白露為界。在這個節氣里,梨農們便著手采摘香梨了。熟透了的香梨一嘟嚕一嘟嚕垂彎枝條,梨園的林地間飄散著甜膩膩的梨香。一副副架梯撐在枝干之間,男男女女臂挽條筐,踏上架梯,喜滋滋地采摘一只只綠森森的果實。梨子皮薄如紙,是千萬碰不得的,一碰極容易傷爛,采摘的時候就格外地小心翼翼,輕摘輕放。摘滿一筐,就在林間的空地上集中堆放,一個一個碼排成規規整整的立方,碼放的時候同樣必須手輕得仔細。農戶的私家梨園,往往數畝、數十畝,需要連續采摘數天。以香梨為主的專業化園藝場,梨樹林子則廣大得汪洋一般,數千名職工家屬像進行一場重大的戰役,鬧鬧騰騰地酣戰十天半月,方能“顆粒歸倉”。然后就是裝箱,就被千萬里之外的客商銷運口內,甚至香港、國外。庫爾勒香梨獨具佳譽,名滿天下。作為香梨生產基地的專業化園藝場,主要是庫爾楚園藝場、沙依東園藝場和農二師團場的大梨園,栽植總面積都達數萬畝之多。
相傳唐代一位仙老漫游鐵門關時,在幽靜的山水間駐足休息,食用自帶的仙梨解渴,無意間遺留了仙梨的果核。后來,風塵掩埋的果核在孔雀河畔濕潤的地氣中,萌發長芽,發育成樹,開出棉團似的花朵,結出扁卵形的甜脆梨子。農人頗以為奇,又廣為培植,遂成遐邇聞名的名果。《大唐西域記》有“阿耆尼國……土宜……香棗、葡萄、梨、柰諸果”的記載。清代《西域竹枝詞》中還有吟頌庫爾勒香梨的另一首七言詩存今:“壘苛堆盤手自擎,色香與味過柑橙。齒牙脆嚼無渣滓,錯認波梨是永平。”“波梨”即今天的庫爾勒香梨。生活在香梨特產地的庫爾勒綠洲,最近距離直接享受到的,不只是香梨的酥脆甜蜜,還有一重香梨文化的濃汁蜜味。可見,中國梨與西洋梨的雜交培育,就是庫爾勒香梨的起源。
我在庫爾勒生活了20多個年頭,隔行如隔山的原因,當初只覺得香梨特別好吃,卻并不了解香梨的栽培耕作多費工夫。
前些年,一則梨樹技術革命的消息風傳庫爾勒綠洲。
恰爾巴克鄉的維吾爾族農民吐爾地·艾白,把自家梨園的一棵梨樹從一米多高的地方攔腰鋸斷。截斷的樹干上長出了新芽,新芽長成了橫枝,橫枝上結出了梨子,梨子又稠又沉,重得讓樹枝直往下墜。這棵梨樹活了80多年,活力大減,結的梨子稀稀拉拉,梨子的味道也明顯淡寡。吐爾地·艾白將它攔腰一鋸,竟然鋸出了返老還童的奇跡。
吐爾地·艾白把自家梨園的樹都這樣鋸了,新結的梨子都是又大又密。他喜不自勝。他只讀過初中,跟農藝、技術并不沾邊。但成功的事實里頭自有理論。他沒有按照定型的傳統技術,順著梨樹的長勢,分三層在修剪樹枝上做文章,而是這樣想:樹枝歷來都是向上長的,但是梨樹的樹枝就不能改頭換面,讓它橫向長嗎?有專家評判吐爾地·艾白是成功在逆向思維上,敢于突破傳統觀念,往新處想。
你想想,香梨的培植學問多么大啊。
香梨,就是庫爾勒大綠洲的水土地氣培育的杰產圣果。孔雀河是養育綠洲的母乳,自然也是香梨圣果的母乳。孔雀河流域因為土壤、氣候和光照的特殊條件,是最適宜香梨培植和生產的地區。孔雀河那馨香的甜乳,與香梨這綠洲名貴特產的皮薄、質細、肉豐、汁滿的品性,脆、甜、酥、綿的口感,入口即融、沁喉浸肺的神奇,是那么奇妙地化為一體!
難道,這紡錘形的一疙瘩碧翠,一側氤氳著些微紫紅的果品,真是攜帶著那位唐代仙老的仙氣嗎?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