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中我不能忘懷的幾位女人

貞

我與貞，永遠是青梅竹馬，沒有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成熟，如一枚冷藏在心中的青杏。

1948年，參加淮海戰役的獨立旅駐扎我村，一個非常有才華的文化干事教會了我打腰鼓、打花棍。待我去項城五高小上學的時候，我便成了腰鼓隊的老師。腰鼓隊中就有貞。她年齡小，個矮，挎個腰鼓很吃力，經常累得哭。我哄她，哄不住，最后她還是離開了腰鼓隊。

不料，在麥地里跟貞又碰面了。那時候城里燒火困難，貞是跟著母親下地拾柴火的。她穿一身白色的汗褡、短褲，扛一把小小的竹筢，不習慣地來回摟著麥秧，彎腰拽起尚未割斷的麥茬。她耐不住太陽，紅紅的臉上滿是汗跡。她媽看我搭訕著跟貞說話，便問我，你帶的有水沒有？叫貞喝一口。我便從麥垅中掂出一個陶罐兒，遞給了貞。貞喝一口，問我，這是啥水？這個味？原來那時我家年年自釀高粱醋，正趕收麥季節，便把三、四淋醋掂到地里當水喝(如今才知那是非常好的降暑解渴的保健飲品)。

實在想不起我和貞是什么時候有了一種特殊的情愫，至今我仍不認為那是愛情，而是一種無法割舍的喜歡。只記得我升上初中后，來回上學正好路過她家門口，她還上著五年級，比我放學早，便越來越多的見到她逗留在門口等著我放學。那時候，她家有架彈花弓，為遠近人家加工棉花，在當時也算是一個很不錯的家庭企業了。可是是靠人力搖的。貞的兩個姐在外上師范，妹妹和弟弟尚小，貞放學回家要幫大人干一會兒。有一天，她說，別回去了，在俺家吃飯吧。我實在不好意思。她又說，是叫你幫我干活哩。我去了。彈花弓有一個大大的木輪，木輪上有一個長長的搖把兒，俺倆就臉對臉的握住搖把兒，一來一往地搖了起來。多了個人，速度快了，彈出的花就更細更勻，她爸媽也很滿意。至此，我就去的多了。有一次我扁桃體發炎，請了兩天假，貞竟然去學校找我去了。她娘看我和她姊妹們玩得很要好，便直接了當地對我說，泓，我認你個干兒吧！自此，我就隨著貞喊起娘來了。雖說每次只干那么個十幾分鐘，且不是天天都干，可是，這個轉動的木輪，轉出了多少我和貞的愛憐；這柄來來往往的搖把，又搖出了我們倆的多少情趣兒啊。我們無拘無束地相互欣賞著，打趣著。她爹為了鼓勵俺，就會買幾塊梨膏糖，貞保管著，舍不得大吃大喝，總是倆人吃一塊兒，只見她翹起嘴唇，用門牙咯嘣把糖咬成兩截，把另一半送到我嘴里。她發現我眉間有顆痣，撥開眉毛問，能長大嗎？要是大了多難看啊！第二天又告訴我，咱娘說了，不是瘊，長不大。我嗅到她身上有種特殊的氣味，我問她，你搽雪花膏了嗎？她說，我不搽那。那你怎么有種香氣？她認為我是取笑她，反問我，我咋沒聞出來？我怕她生氣，認真地對她說，不哄你，你身上真有股香氣。(多年以后我才知個別人是有一種體香的)

一次雪天晚自習放學回家，我竟迷途于路上。城西門有萬人坑，有亂墳崗兒，有駭人聽聞的傳說……我走著走著，滿眼都是被雪覆蓋的墳頭，轉了半天，卻又回到原來的路上，我哭著回來了，敲開貞家的門，娘立即生火熱了飯。小弟跟爹睡在了彈弓屋，我便與娘、妹妹、貞睡在了一個大床上。我余悸未消，貞卻興奮得睡不著覺，把個腳伸到我鼻子處，問我，還香不香？……后來，她上了初中，我去了沈丘師范。畢竟不是一母同胞，年齡大了，便在同學中、鄰里中有些議論。可貞不顧這些，照樣去村里找我，去沈丘送我。不想，她的一封信招來了對我的一場惡斗。1957年底我被打成右派后，就追問我，你認識李端嗎？我說不認識。為此整整斗了我一星期。原來，李端是原商丘地區文化局的干部，已先期劃為右派。可貞給我的信偏偏署名李端(意：行為端正)，且信中不去談情說愛，卻偏偏夸贊我在《河南日報》上發表的一篇小說。這就難怪領導們懷疑是商丘的李端。

1964年，我出獄不久，貞便給我來了信，還寄了一張照片，照片背面寫道，泓哥留念。貞妹。后來她也轉回到了項城。可她年齡大了，心眼還是那么實，那么天真。月蘭說我病了，想她了，她真的就跟著月蘭來我家了。見我正圍坐在床看書，問我，你不是病了嗎？月蘭說，見你就好了。呀，貞，你的鞋咋濕了？邊說邊脫掉貞的鞋。月蘭又說，看你的腳涼的，快坐床上暖暖。就把貞的腳蓋到被窩里，我在這頭，貞在那頭，連我都不好意思起來，貞倒樂呵呵地和我說起話來。我提醒她，去看你嫂子做的啥飯。她這才下床去了廚房。1996年我正收拾房子，貞來家了，見我就說，快，快把我藏起來，公安局抓我哩。原來，不知何因，貞得了精神分裂癥，總懷疑有人要害她。我托人給她拿了藥，整整陪她兩天兩夜。至今我總想，似乎欠缺貞些什么我沒有還給她。我非常欽佩曹雪芹的話，女人是水做的，總是那么清亮；男人是泥做的，連道德和良心都是那么渾濁。

影

影是教我數學的李老師的女兒，比我小五歲，卻比我高一屆。

走出監獄，去淮師復學，擱置六年，又捧起課本，其它科我可自學，唯數學，學過的定理公式忘了許多，許多章節都需要補課。教數學的李老師就在校內東邊住，這就給我補課提供了方便。他家一明一暗兩間瓦房，外加一間簡陋的廚房。星期天或課外時間我一次次地打擾他，他與師母都用寬容的目光接待了我，讓我感激不已。(我走進淮師，字面上給我平了反，可在某些老師和學生的心中，甚至于他們的眼中都沒給我平反)李老師對我沒有異樣的感覺，卻多了些同情，他誨人不倦的師德更讓我銘刻在心，終生難忘。

在與李老師的交往中認識影的，她多才多藝，又長得不錯，有點傲矜不群。李老師為我講題，她打跟前走過也從不看一眼，又因為不同班級，也從未說過話。

為了躲避在學校刺到我身上的異樣的目光，我經常一個人去城湖堤上桃林中讀點書，寫點什么。有一次忽然發現影與三兩個同學也在不遠處說說笑笑，哼著歌曲。她們該畢業了，輕松一下，這很自然。我想。

一次，兩次……影似乎在傳遞著什么信息。有一天，她一個人來到湖堤上。開始我未發現她。只聽她喊，李泓，快幫幫我！我扭頭一看，她呆在了一棵桃樹杈上，一只鞋在地上掉著，一臉驚慌的樣子。我把鞋遞給她，把手遞給她，她下來了，這是我們第一次手與手的接觸。

影畢業后，被分配到某縣實驗小學。回來，不再有更多的避諱，直接約我去她家吃飯，有時送我幾斤糧票。

李老師正式向我提了出來，問，泓啊，影喜歡你，她跟你說了吧？

我沉思了半天，不知說什么好。如果是影提出來，我會立即回答，這不可能，因為我的家庭不允許。可李老師親自提出來，不是影喜歡我，而是李老師更喜歡我，分明他把我看成他的兒子了。

我詳細地向李老師講出了我和影不可能走到一起的原因。李老師非常理解我。

影回來得少了。

李老師說，泓，把影當成你的親妹妹吧，在項城給她介紹一個，將來跟著你，我也省心了。

我知道，這是李老師帶有懇求的囑托。我給影介紹了一個項城文化館的畫家，我覺得滿般配的，可是，沒成。

接下來，是教師歸隊，我回到項城，又去了宣傳站上班。忽一日，接到影的加急電報：“快來救我。”正一頭霧水，又接到影的掛號信，地址是商丘精神病院。我立忙趕到淮陽，李老師道出了原委。原來影談了個部隊的連長，在部隊函調后，因李老師上學時集體參加過“三青團”而告吹。影精神受到刺激，得了精神分裂癥，無法繼續教學，被送到商丘精神病院治療。

李老師傷心地說，泓，麻煩你了，去看看影吧。

我要李老師一塊去。李老師說，醫生不讓我見她，見一次她的病加重一次。

但，我還是要李老師一塊去了。商丘精神病院在商丘東約十五里路，我讓李老師暫在旅館待著，我一個人雇個三輪車去了。已到下午四、五點鐘，只見一隊隊病人神情各異地走在鄉間路上，前面一個醫生后面兩個醫生如犯人一樣被嚴嚴地看管著。我辦了手續后，徑直地向一個隊走去。他們已停在了樹蔭下。我一眼就認出了影，我輕輕地喊她一聲，她竟聽出來了，飛快跑向了我，引得醫生驚慌地跟了上來。影不顧一切地摟著我痛哭起來。冷靜后影一定要出院跟我走。醫生看她有了喜怒哀樂，也同意了。已是夕陽西下，沒啥交通工具，我們向商丘城區走去，影死死地拽住我，唯恐我把她丟下。我心里倒害怕她見到李老師再罵，再犯病。還好，她聽了我的勸，見了李老師竟喊聲爸，哭了。這讓李老師十分高興。不過，影死活不住商丘，可去淮陽又沒車，只好攔了一輛去鹿邑的貨車，我們仨在鹿邑住了一宿才回到淮陽。多年后我去合肥參加農村題材小戲觀摩回來，又接到影的一封信，新鄉精神病院。我立即去了新鄉。醫院講，她已經出院了。我返回到淮陽，李老師告訴我，影找了個陜西某礦上的，結婚后不如意，又犯病了。

影多次來信想見我，是我的顧慮太多……終未成行。

每每想起影，就會生出些自責來，是我害得她……唉！

李雯瑛

很贊嘆朝鮮不讓女性穿長褲，飄逸的裙子下一雙雙玉腿，那是多么美的一道風景啊！

每到夏日，當我欣賞著滿街玉腿的時候，我便想起了李雯瑛。再也找不到李雯瑛那么標致的腿了。

認識她的時候，她剛從護士學校畢業，分配到淮陽人民醫院。我是在她對我的仇視和呵斥中認識她的。那是轟轟烈烈文化大革命的1966年的7月，正當緊鑼密鼓批斗我的關鍵時刻，我下身得了濕疹，又化了膿，不太芬芳的氣味影響到革命群眾的批斗情緒和批斗質量，也讓一些神槍手們因缺少我這個靶子而士氣低落。我走動不方便，只好在兩個監管人員的護送下躺在一輛架子車上(那時淮陽城既沒公交也沒的士、三輪之類)，把我送到淮陽縣人民醫院(當時醫院在緊靠伏羲人祖太昊陵的西邊)。接診的正是李雯瑛，她修長的個兒，穿一件白大褂，口罩上兩只大眼睛異樣地看著我。

“哪有病？”

“襠里。”

“我看看。”

我不好意思地去褪褲子。

“躺床上！”她命令我。

我乖乖地躺在了床上。或是她上學時學就的功夫，抑或是職業道德所致，她不嫌棄，不厭惡，手拿兩把鉗子，一把扯來扯去地來回翻動著，像什么也沒看見似的，一把夾朵碘酒棉球來回擦拭起來。

這一下我可頂不住了，不知疼在哪，是筋？是肉？是心？是肝？剎那間混身冒汗。我又不愿意太狗熊，便握緊拳頭，緊閉雙眼，僵直地死撐著，可腳趾頭不自主地顫抖著。我側過身尋找她，想要她給點慰藉，只見她像完成了一幅得意之作，坐在了患者打針的高凳上，衣擺撩在懷里。啊，她那一雙好看的腿！

那年代，全沒今日絲襪的包裝，也沒當下皮膚的料理，全是爹娘造化，如脂如玉，自然天成，不忍多看一眼，似乎目光也會玷污了它！

“起來！躺多長時間了？”年長的護士呵斥我。

不知何因，我已無疼痛之感，自己坐了起來。

“說你反動，你真反動，看把鋪被溻的！”年長的護士拍著床上的小被褥責怪我。

我低頭一看，也真是，汗水把鋪被溻透了。那時沒人造革、塑料布什么的，全是棉織品。政治風雨過后，我們熟悉了。她不無愧疚地說，本來那是人體最敏感部位之一，是要先用蒸餾水洗凈，再用淡鹽水消毒的。來人介紹你多么反動，也就用了不該用的手段……我忙笑著說，用的好，那個地方再沒鬧事。“一定很疼，要不你不會出那么多汗。”“開始疼，很快就不感覺疼了。”“為啥？”“我只顧欣賞你的腿哩，真的很美。”李雯瑛露出驕傲的羞慚，又自然地捋起褲管，問我：“我的腿有那么好看嗎？”年長的護士在一旁聽不進去了，話是叫我聽的：“活該挨批斗，瞧著病也不老實！”

又一年，她走了，聽說她結了婚。

心里老擔心著什么。

責任編輯：蔣建偉

插圖：段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