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坪印象
那是一個大雪紛飛的早晨。由時任文教組長的牛基富先生陪同帶路,8點多鐘出發,我們一路上踏著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翻山越嶺,氣喘吁吁地走到下午5時許。牛基富先生欣喜地告訴我,過了這條河,翻過那架山就到了。
河叫清溪河,由十萬大山的石縫里、草皮下滲出的涓涓細流匯集而成。河水清徹透明,不僅成群結隊的麻魚子清晰可見,就連鱉爬過的腳爪子印也看得清清楚楚。同行的牛基富先生是個山里通,他指著一行腳爪子印對我說:“孫老師,你看那行腳爪子印,那只老鱉少說也有老碗大……”我不識鱉路,只能將信將疑地望著他。牛基富先生見我不信,3兩下脫掉鞋襪,跳進河里轉眼間就從河沙下摳出了一只足有3斤多重的青殼老鱉。許是雙坪近在咫尺,抑或是一只老鱉的意外收獲生發出的驚喜,我們終于在天將麻黑的時候趕到了雙坪鄉政府(那個時候雙坪鄉叫雙坪公社)。
春節快要到了。當書記鄉長陪同我到雙坪小學安排落實好春節系列文藝活動之后,時任校長的鄒定文先生對我說:“遠友,你帶著照像機,老師和學生們想請你給照幾張合影像。”
鄒定文先生既是我的文友,又是我的遠房姐夫。雖然只剩下了兩個膠卷,可我也只得照了全校合影,又照班級合影;照了老師合影,又照學生合影,整整忙了兩個多小時。在我換膠卷的時候,聽見圍在我身后的女學生們興奮而又羞怯地說:“我當照相疼咧,其實就像螞蟻呷了一下。”一個女學生接著說:“哪么我聽到照相機咔的一響,就像糖峰子蟄了一下……”我聽在耳里,想在心里:雙坪太遙遠太落后了,十六七歲的女學生了,居然平生第一次體驗照相的感覺。
20多年后的今天,我作為政協委員隨團視察重訪雙坪,坐著汽車,行駛在平整光滑的水泥公路上。我時不時地央求司機小郭開慢點,總想尋找到一些當年的東西。可是,記憶中的土坯墻、石板瓦、農家院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幢紅磚白墻的二層樓房;肩挑背扛的行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輛輛滿載著山貨特產的大小車輛在水泥路上如梭穿行。車到清溪河邊,我們被前來迎候的書記鎮長攔住了。主賓客套寒暄之際,我獨自跑到河邊,想要碰碰運氣,能否像當年的牛基富先生那樣去抓一兩只老鱉。水還是那么清澈見底,成群結隊的魚兒游來游去,只是我這個不識鱉路的門外漢卻怎么也發現不了那一路一路的憋瓜子的腳印。
上七里及上七人
上七鄉的土名字,叫上七里。
上七鄉之所以叫上七里,是因為這個集鎮建在東臨紫陽,南連漢中,西接西鄉一架大山的山脊上,無論從東南西北哪一面到上七,都得爬七里路的陡坡,故而稱為上七里。高中畢業后,我被安排到上七里當民辦教師,任教了一年。
上七里的最高學府叫終南寺學校,是個從小學到初中的九年制學校,學生全是上七鄉所轄村組的山里娃娃。這些孩子們背著干糧,雞叫頭遍出門,上坡下嶺步行幾里十幾里甚至幾十里,天麻麻亮便匯聚到學校,開始一天的學習。周而復始,天天如此。這些山里娃娃許是因為上學的不易,抑或是走出大山的夢想驅使,學習一個比一個發憤,根本不用老師督促。就在我上大學走后的不幾年里,上七里的娃娃居然一個接一個地走進了名牌大學的校門。其中陳氏兩兄弟一個在美國,已成為知名的核物理專家,一個已任西安電子科技大學的副校長。如今的終南寺學校已經翻舊蓋新,學生教室、教工宿舍、辦公樓、學生公寓明亮整潔。學生們再也不用像過去那樣起早摸黑上坡下嶺的受苦受累了。我為這些成長在這樣一個好時代的孩子而慶幸欣喜,可校長卻又對我們說:“現在的條件好了,可不知道怎么的,學生們學習卻沒有原來發憤了!”
校長叫宋小林,30多年前我當民辦教師時就和他同事。那個時候的他單薄清瘦溫文爾雅。30多年過去了,經他手送向社會的大學生、中專生一撥又一撥,可他卻幾十年不變,像釘子一樣釘在了這個學校。我問他怎么不調進城里,他回答說:“我是上七人,都快退休了,還調動啥喲。能多送幾個學生出去,就是我今生的最大愿望了……”
宋校長的話平實無華,卻讓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南山人的淳樸。于是我找到了一個思考已久的答案:為什么上七里這樣一個偏僻、閉塞、落后的小地方能走出那么多的有用之才,因為這里有像宋小林式的好教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