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這樣走著,走著,不曾歇息,也不愿駐足。這樣的走,多少年,也已不記得了。
一萬多個日夜里,似乎有近一半的光陰都是這樣數著腳印一步一步走。是的,腳步是用來數的,至少我認為。我還不想讓自己還算年輕的腳步就這樣迷失。我的腳步是屬于我個人的,我還想真實地去記憶去回味去憑吊每一分分秒秒。數,該時時倍擁小心,只為自己不被又一次的不留心而再次扎痛。而那另一半時光流轉的記憶里,因有著純粹的歡笑,清澈的眼神,和那些深深淺淺卻真實充盈的腳印,那樣的走,亦是坐于一艘載滿童話故事飄揚著夢幻甜美味道的小帆船而行進的,是身處異域境地沿路游覽觀光,一路的賞心悅目,滿懷的心曠神怡。只是,船終究有靠岸的一日,當這艘小帆船離河岸漸近時,這樣的走也便有了歸期,這樣的味道也便隨著船底流水而遠逝,再哪般的虔誠鞠身挽留也將被無情的山風帶到遙遙無邊的天際。
這樣前行的姿態(tài),想來是不應稱之為“走”的,而更應稱之為“游”。是游動,是游擺,如家中白色瓷缸圈養(yǎng)著的那尾小魚一樣的游走。走,終還有自主選擇方向的自由,有主動剔除阻攔前行的那些隨時出沒的砂卵石藤枝蔓葉的能力和可能,至少,是一種自在的生活方式。而一尾被靜養(yǎng)閨室的魚,如受困的籠之鳥,看似自在的游走背后,卻是堅如磐石般的透明水缸圍壁。這般看似透明的擺設,尤如放置周邊的無形的枷鎖鏈,沒有哪條魚,能跳出這個堅韌的圍攏,回歸屬于她的天地,五湖四海浩淼的煙波中。
一尾魚的命運,如你,如我,如眼前正在行走的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人們。
心,在夜幕下,終歸于沉靜和祥和。暮色,自由地彌散開來,宛若一位慈祥老人順手撒向大地的一張巨大的網。此時,我心甘情愿成為老人網中的一尾小魚。整個夜幕,是專供如我一般的魚兒游走的舞臺。
這樣的夜幕,無聲地輕輕地流動著,一如心窩眼角里一池柔柔蕩漾著的湖水。世間一切,有聲的,無聲的,有生命的,無生命的,在這融著月華的夜幕的湖水中央,拂去塵世間繁規(guī)陋俗,只須一個華麗轉身,便似一尾活靈機動的魚。這樣的夜幕下,我可以如魚一般時刻不離河湖母親的懷抱,可以自由輕巧閑步呼吸;如魚一樣頻頻搖鰭擺尾,帶幾分得意,自信,驕傲,永遠劃著舞蹈般的足跡歡游散步遙想。世間一切似與我無關,我可以只記得獨個的自己,整個夜幕是屬于我的世界;又似一切都與我相連,彼此的存在只為成全這樣或那樣的一尾游走的小魚。這樣的小魚,是自由自在的,無拘無束,無牽無掛。
每個人都是一尾魚,每一尾魚都有一個無形的缸。這樣的一尾魚,是不能自在地散步的,只能生活在形狀漂亮的各式水缸里。一尾魚生命中的每一步,魚鰭每一次漂亮的搖曳,帶著表演的滲侵,有著欲望的宣泄,獨獨少了對生命快樂的詮注。那透明的水缸墻壁,是任一尾魚漂亮游曳致命的鐐銬。白天,或許,你可以忘掉不開心的事,你可以忽略自己對心靈的漠視,甚至,你還可以忘掉對尊嚴的賤踏。卻單單不能忘記,每個精彩白日的背后,一身素凈的夜暮正靜靜地等待著你的赴約。此時的夜幕,就是一汪無際的安靜溫和的湖水,時時等待渺小如一尾小魚的你的歸來。
在每個這樣的夜幕下,沒有人窺探嘲笑你的柔弱,無知,你只管屬于自己,做回一個自己,一個不需佩戴面具的真實的自己。
是的,在這樣的夜幕里,安心做一尾倚著暮色、披著月色緩緩散步的小魚吧。
責任編輯:孫明然
題圖攝影:劉松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