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茶可是真正的半路出家，因為18歲之前，我從沒喝過茶。

我出生在中原的一個小山村。我家鄉的山上，生長碩大的石頭和蔥蘢的灌木。冬天生長寒風夏日生長驕陽，春天生長姹紫嫣紅秋天生長累累碩果，唯獨不生長茶葉。我兒時伙伴們都喝山泉水，家中來了客人也喝茶，那種所謂的茶，就是把井水燒沸了的白開水。

我第一次看見別人喝茶是在當兵之后的1978年冬天，我們連隊在安徽阜陽，我的老班長來自茶葉之鄉的安徽六安，他每天中午都會泡上一杯叫六安瓜片的茶葉，那種茶葉看起來片子很大，葉片很薄，帶著微黃的顏色。他每次只小心翼翼地往杯子里放上幾片茶葉，每當他把開水往杯子里一沏，很快就有一股清香飄蕩起來，然后在住著十幾個人的屋子里彌漫，我們都會不自覺地伸長了脖子做深呼吸狀。班長在班里是最高長官，他的茶葉從來不給我們分享，無論老兵新兵都沒人敢向他要茶喝。有一天班里只剩下我和班長的時候，我怯怯地對班長說：“班長，我從來沒有喝過茶葉，但看你喝茶的樣子特別享受，能否讓我品嘗一點兒？”班長對我的要求感到很驚訝，因為沒人給他提出過如此要求。他看了我一會兒沒說話，從床下的紙袋里抓出一小撮茶葉放進我的醬綠色搪瓷大茶缸里，說：“這是我家鄉產的六安瓜片，是中國最好的茶。”

大茶缸平時是刷牙用的，聞起來還有一股牙膏味，我學著班長的樣子將開水倒進茶缸，接著那聞了多天的茶香在面前也就飄蕩起來，我急忙把杯子端起往臉上湊，那浸人肺腑的清香跟著撲面而來。那感覺是心曠神怡？是賞心悅目？是身心俱醉？我無法形容。喝了一口之后，有一種東西就擊穿了我的五臟六腑，從口腔迅速向全身傳遞，使我不自覺地就叫了一聲：“我的娘啊。”

那時候我還有娘，在老家的小山村里對我日思夜想，這叫聲是下意識地發出來的。

從那一刻起，我明白了班長為何每天都泡一杯茶。他泡的是一名扛槍衛國的戰士對故土的留戀啊！他給我那一撮茶葉我泡了不下二十次，第三天才啥得把它倒掉。那時不知道過夜茶是不能喝的，只想著那茶里的味道。從那以后我開始買茶葉喝，從那以后我開始知道了黃山毛峰、太平猴魁、信陽毛尖、祁門紅茶、福鼎白茶。

我最初喝茶喝的是淡茶，隨著茶齡的增長，喝的茶也一年比一年濃，我知道那是因為離開故鄉越來越久，思鄉情一年比一年更濃的緣故。

也許有人會說我太牽強，茶與思鄉有何聯系？問這話的人肯定是在生他養他的家鄉喝茶，如果像我這樣遠離故土到肩負使命的地方喝上一杯茶，喝出的定是另一番鄉土、鄉情、鄉音、鄉戀和鄉愁攪拌在一起只能品而說不出口的特殊滋味。

我的故鄉不產茶，但我的心中一直流動著茶和故鄉同樣的濃香，因為茶是思鄉的引子。

責任編輯：蔣建偉

插圖：段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