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大年三十的夜晚,村民們都在高高興興地準備著過團圓年。年夜飯雖然談不上豐盛,但人們還是沉浸在歡樂之中。我們家不僅沒有歡聲笑語,卻是一片慘不忍睹。
那年胡宗南奉蔣介石之命,集聚30萬軍隊向陜北進犯,強占延安后得寸進尺,進而瘋狂向靖邊、子洲等地侵撓。農民們都說“世事亂了”,無心種地。有糧的人怕好活了“抓兒子”,又是造干糧,又是突擊吃好的,殺豬宰羊,連幼畜也不存留,家底很快就給抖光了,天天背著行囊,拖兒帶女逃往山疙瘩“藏賊”。
房漏偏遇連陰雨。大約就是農歷的七八月間,突然來了一場霜凍。人常說“糜谷傷鐮一把糠”,當時的糜谷有糠沒米,洋芋只結得如杏核大小,所有的農作物基本沒有收成。我家僅有兩三坰薄山地,年年糧食不夠吃,揭不開鍋,全憑親戚們的接濟。在我們老家那里,哪怕是再窮的人家,都會早早七拼八湊,口里節,肚里挪,即使質量低劣,在過年時也要吃上頓團圓餃子。
記得,年三十的晚上已掛起燈籠,家中的油燈也點著了。這時候,我們家門口走來了我戶族的大奶奶。她端著一只大粗陶瓷老碗,碗中盛著煮好的幾圪垯黃蘿卜,說是聽說我家吃匾食沒蘿卜,她特意送來。大奶奶原本是一片好意,是種扶貧幫困的善舉。我媽埋怨我爸爸無能,日子過得丟人背信,啰嗦中哭起鼻子來。父親認為媽媽在外人面前丟了自己的面子,很失男子漢的尊嚴,當即火冒三丈,怒氣沖天,眼冒金星,二話沒說,一氣之下,從水甕圪里拔出搟面杖,一把把我媽壓在地上使勁抽打。我大奶奶連忙又是拉架,又是勸說,還說全怪她,叫著我爸的名字讓他不要再打我媽了。我和哥哥大哭大叫,央求爸爸停止施暴。但他的火性很旺,怨氣仍未發泄完畢,說什么也不聽,繼續舞棒打我媽。誰也不知道是他打了幾十下,究竟是打人打累了,還是怨氣消散了,他終于撂下搟面杖,結束了戰斗。
媽媽哭成淚人兒,她躺在地上動也不動。我和哥哥把媽扶架在炕上,心里在想,媽媽的挨打真夠冤枉的,爸爸也太不講理了。我們哥倆躲縮在炕角,耷拉著腦袋,看著媽媽可憐的樣子,不由得淚珠滾滾,卻啞巴一樣不會言傳。
爸爸坐在炕沿邊,低著頭嘆著長氣,雙手抱著小腿,一動也不動。從表情看,他好像有些內疚,有些自我譴責的樣子,最起碼也可能認識到,過年打架,打的又那么狠是有些太過分吧。但他始終沒有解釋,更沒有向媽媽認錯、道歉。
我們坐困了,也不知是什么時候睡著的。這年就這樣在痛苦中度過了。
這件痛心事,過去已有60多個年頭。所幸現在的日子富了,類似當年的遭遇再也不會重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