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劉,中國籍男子,湖南沅陵人,未婚,身高差十公分可達一點八米。你可以叫我劉某。劉某人天生一張小白臉,雖然來自沅江中游那個著名的國家級貧困縣,但不妨礙我膚色白膩,長相富態,貌似生活優裕。我今年27歲,在一家小外貿公司里擔任不怎么高級的小白領一職。我對自己的定義是,介于成功和不成功之間。從外表上幾乎看不出我是農民的后代。并且我認為自己的思維方式也已經通過九年的漂白,全方位立體性地都市化了。至于那塊土地,是再也回不去了。當然首先是我并不想回去。我憑借自己的努力留在這座城市,擁有自己的廉價租房和非農業戶口。
可如今日子不那么好過了。國家總是發布刺激我們老板的信息,說今年進出口總額跟去年同期相比又下降了多少個百分點,說金融危機對外貿工作造成了多么邪惡的影響,說外需萎縮、交易風險、融資困難、貿易摩擦增加……我們老板的臉色成天跟冷庫里的凍肉似的,泛著不新鮮的青紫色。我其實挺同情我們老板的,想當初他格老子的隊伍才開張,攏共才十幾個人,七、八條槍。能撐到今天還沒辭職的估計只有他老婆和我了。他老婆是因為忠貞于他們的婚姻,惟有我,忠誠于他的企業。就憑這一點,他當初雇用我是絕對正確的,雖然我開拓能力差一點,干了五年還是個跟單員。
有時候老板也會找我出去喝一點酒。酒酣耳熱情到濃時就瞇著眼睛跟我說:“小劉啊,你大哥我沒本事,五年了,做到今天這個地步,說出去沒臉見人?!蔽揖驼f:“那哪能呢,這不金融危機嘛,咱咬咬牙挺過這一波,大好日子在后頭呢。”
老板給我說得眼淚汪汪的。
其實我的眼淚更多。老板已經很長時間沒給我們發業務提成了,年終獎是一桶5升的福臨門色拉油。我特能理解老板的苦衷,利潤都沒有,哪來提成呢?這風雨飄搖的時候,能苦哈哈地保一點業務量就算謝天謝地。國家都只說保增長、保市場、保份額呢,可見連國家都沒信心保國貨有利可圖,賣出去就不錯??晌遗笥巡惶芾斫?,按她的邏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破船還有三千釘呢,過個年就發一桶色拉油,什么狗屁老板啊這是。
女人,這就是女人。我不跟她計較。不過估計發色拉油也是老板娘的決定。
本來我女朋友已經答應春節跟我回沅陵看我爸媽了,就是因為這桶色拉油,她忽然改變了主意。我沒有跟她發生任何爭執,這是我的豁達,一個男人,不能為一桶色拉油跟女人吵架。
除夕前一天我擠入波瀾壯闊的春運大潮,穿人山越人海,顛巴顛巴坐那種最便宜的火車硬座到懷化;再換乘35塊一張成人票不含保險的大巴,顛巴顛巴打著瞌睡進入沅陵縣;最后搭上一段某個貌似忠厚的老鄉的手扶拖拉機,顛巴顛巴回借母溪鄉饅頭村老家。借母溪鄉的那個“忠厚老鄉”訛了我十塊錢,這大過年的,我就不跟他計較了。也怪自己眼拙,這個教訓十分深刻地提醒我,即使在湘西的荒郊小道雞毛店里,不可貌相的人物和不可斗量的海水也俯首皆是。
都說金窩銀窩比不上自己的狗窩,這話有點以偏概全。不是所有的“狗窩”都溫暖舒適,特別是我老家那種緣于赤貧而無比簡陋的窩棚,你實在跟它談不上感情。我不是嫌棄它,我只是可憐它。所有描述貧瘠、形容困窘的語言我都不想浪費,你只要想想我母親每天還從門前的一口池塘里挑那種發綠的富含浮游生物的水供一家洗涮吃喝,就知道“現代化”距離這個村莊多么遙遠,而“文明”又何曾對待他們有好臉色。
我在家唯一可干的事就是睡覺,除此之外我不知道如何打發時間把滿目瘡痍關在眼皮子的外面。赤貧,我準確地概括,所有的物和人都跟十年前離開的時候一樣,一如既往的赤貧。不,不完全一樣,也許還加上了蒼老。門前的稻草檐子都耷拉下來了,跟我爹越來越彎曲的腰板、我娘越來越下垂的奶子一樣,因為歲月的騷擾和地心的引力,他們都越來越沒了精神。我也是,在這種環境里,連欲望似乎都失去了生長力。可我七十多歲的老爹卻主動要求跟我談心。
“娃子,在外還好?”
“還好。”
我沒法跟我爹聊全球危機金融海嘯什么什么的,他年近五十才生下我,在我的印象里,他懂的大概只有種地和生娃這兩樣。
“你爹懂的可多,想當年這十里八鄉誰不知道你爹?走遍整個湘西嘞?!?/p>
這是我娘,對我爹崇拜地一塌糊涂。有時候我想一個窩囊男人一輩子能有個女人這么仰視他,值了。現在你哪找這么純潔的女人?
我娘跟我說以前常有人請我爹出去“走腳”,走一回能抵一季的莊稼。一直到生我,老人說陰氣太重,對娃娃不好,才歇了。我爹卻對此三緘其口。我想他是不好意思接他女人的話茬兒,畢竟他的人生已經無望地刻在歲月里,而我眼下看到的一切正是他一生最權威的總結。
除睡覺,我偶爾也在鎮子上百無聊賴地溜跶。某一天我溜達時看見一老外和一臂上套紅箍的老太太搭訕。搭著搭著老太太不知怎的忽就惱了,眉毛倒豎一板一眼厲聲呵斥那老外道:“我告訴你,我們這不搞封建迷信那一套,就算你是國際友人也不興在這胡說八道!”
老外懵了,聳聳肩攤著一雙手做出一臉無奈無辜的表情。
我瞧著稀奇,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就走上去湊個熱鬧。
我Hello了一下那個老外,老外特驚喜。結結巴巴告訴我老太太誤會他了。
老太太非常有力地揮了揮她那只套紅箍的胳膊說:“你跟這老外說清楚,沒有,我們這兒從來就沒有那玩意。要不看他是個外國人,直接送派出所。我這還有個會要開,你,好好教育教育他?!?/p>
后來我才搞清楚這老外不知從哪兒聽說湘西有一種非常奇特的術士,能讓死人站起來走路,所以專程從英國大老遠跑來一探究竟。
“你聽說過心理學嗎?”理查德問我。見我一臉茫然,理查德手腳并用地向我解釋道:“哦,這可神奇了,它是心理學的一個分支?!?/p>
理查德長期從事心理學研究,但不是正統意義上的心理學,而是針對人們日常生活中稀奇古怪的行為,諸如一分鐘內倫敦地鐵站有多少對情侶在接吻,櫥窗外經過的美女擦什么顏色的口紅以及裙子的長度,等等等等。據理查德本人的口述,他是“英國大眾懷疑調查委員會”的成員,經常深入調查和揭露一些所謂的“超自然現象”,并在當地一家非常有名的電視脫口秀節目中擔任主持,從心理學層面剖析和揭穿詭計多端的各類騙局。他甚至是BBC的常客。
“哦?!蔽殷@嘆,原來英國有這么多人腦袋讓驢踢了。
“那么沅陵真的有可以讓尸體站起來走路的術士嗎?就像書里所說的?”理查德指著一本裝幀古拙的盜版中文書里劃線的地方:“經過辰州(今沅陵),那地方出辰砂,且有人會趕尸。若眼福好,必有機會看到一群死尸在公路上行走,汽車近身時,還知道避讓在路旁,完全同活人一樣?!?/p>
我大跌眼鏡,出處居然是《沈從文全集》。
在沅陵老家的最后一天我終于跟我父母說了實話,我說我老板現在已經快發不出工資了,我可能很快就要失業啦。
我爹問:“嗯,生意不好做?”
我答:“跟你種莊稼碰了個旱季一樣。”
我爹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一畢業就去那家公司了吧?”
我答:“有五年了,老板不錯。”
我忽然想起來自己其實算得上這家公司的元老,它開張的時候我剛巧從某大畢業。一時間心中頗有動靜,好像這間小公司和我一起夭折了。
回憶當年,我老板是這時候發現我的,或者說被我發現的。那時候他剛從工商局油漆斑駁的大鐵門里走出來,捧著還沒來得及塑封的營業執照對著稀薄的陽光顛來倒去地透視他未來的前途。而我沒有找到工作,蹲在他身后不遠處一塊空地上,抽那種兩塊八一包的劣質香煙,時不時拿煙頭燙一下自己發皺的靈魂,疼地齜牙咧嘴。我老板顛來倒去地看夠了他的“未來”,確定它是無限光明無比輝煌了。這時候忽然發現自己的煙癮像事先毫無準備的滿壓彈簧一樣“噌”一下冒出來,并且一發不可收拾。他舉目四望了一下,沒有發現便利店和順帶出售零碎兒的小報攤。于是他向我走來。
“剛抽完?!彼f,把一包囊空如洗的軟中華很尷尬地揉搓成一團。幾根斷裂的煙絲優雅地飄落在我面前,我聞到了一種從不敢奢望的高貴誘人的香味兒。
“怕你抽不慣呢。”我給他點上我的煙,好像當年把自家面缸搜刮了無數遍才剛好夠做一張烙餅送給八路軍同志的老農,有點心慌氣短。
“夠味兒。”他倒不嫌棄。
于是情節發展就很自然了。我沒事可做,他缺人手,所以一拍即合。
我很滿足,并且一直認為一個人容易滿足是美德,是福氣,是好事。五年來我就這么很滿足地工作著,生活著,連美夢都平凡質樸地一塌糊涂,僅僅限制在“每月除了陪女朋友吃三頓KFC,還可以享受一餐必勝客的法式焗蝸牛,然后她一高興就成了我的老婆,肯為我生孩子,我總算成家立業了”的故事版本。
我從來沒有想過我老板會破產、我老板的公司會倒閉,而我,會失業。
但看起來情況的確岌岌可危了。
春節后上班的第一天,老板給我們,準備跳槽還沒來得及跳槽的以及像我這樣沒地方可跳準備堅守到最后一刻的員工,每人發了一個開門紅包,居然有兩百塊!嶄新的百元大鈔!老板說:“謝謝大家了”。
每個人都以為這是意外之財,值得慶幸的surprise。只有我注意到老板的眼睛其實一直像受驚的兔子似地慌亂閃爍。老板的慷慨已經掩飾不住一種垂死的味道彌漫其間,也許吃完這頓最后的晚餐,就能知道猶大到底是誰。
國家又有消息了,據說去年一整年有80%的中小型外貿企業因抵御不了全球性的金融風暴和經濟危機而關張大吉。
我把一道符塞進老板的口袋,那是離家時我爹不由分說塞給我的。
老板黯然道:“有心了?!?/p>
我說:“你也許不信,但我爸這么告訴我的,天道循環,否極泰來,一個人到了最衰、最倒霉的時候,也就是該他走運了。這個20%的機會是老天給咱的,想不活都難?!?/p>
老板眼睛一亮。隨即情深意長地對我說其實我的經理已經在年前拿到那桶色拉油之后遞交了辭職報告,并且帶走了他所有的業務。
從這一天開始,我對我的工作和生活都進行了全方位的重啟,我覺得我必須做點什么,為老板,為公司,也為我自己。我不再以請女朋友每月吃三頓KFC和一客焗蝸牛,一高興就嫁給我為我生孩子為最高目標,一個為一桶色拉油跟我反目的女人,我原諒,但不可接受。我知道我女朋友絕裾而去不是不認同那桶色拉油,而是不認同我的價值。以前我以為我的價值就是在這座二線城市里謀一份差強人意的工作衣食無憂然后拿一點退休金慢慢老去,現在我發現人在本質上是一種獸,豢養慣了連本能的撕咬和捕殺都不記得了,這不好,我還年輕,正如我爸爸說的,我并不該這么早就打算過那種一眼望到頭的生活,我還有很多彎要轉,很多灘要過。我爸爸告訴我當初我老板收留我并不是我運氣好,而是因為我運氣實在太壞,壞到不能再壞了,才有轉機,有上升的機會。打比方說人生是一條拋物線,走到U型底老天才支個坡兒讓你往上爬。但你得爬,不爬U型底就變平直線了,被你自己狠狠踩在腳下,一輩子都翻不了身。我老板收留我不是因為我給了他一支劣質香煙以解燃眉之癮,而是因為我確實能夠幫他干活。我聰明,能吃苦,英語不錯,就算不是外貿精英的坯子,起碼是一個很實在的跟單員。他那時候需要的就是這個。五年來我坐穩了跟單的角色,并且以為自己就應該是一個跟單。有時候我興之所至發個電郵、打個電話給某某或者某某某,某某或者某某某從來沒搭理過我。我就以為自己壓根不是那塊料兒,我沒有能力獨自兜攬生意,發展客戶。況且我只是個跟單,要不我就拿業務經理的那份薪水了。
后來我爸爸告訴我,世上沒有興之所至的成功這回事,興之所至的失敗則百分之百。興之所至是一個本質上弱勢的想法,你從來沒打算把這個想法強烈地維持下去,也就是從來沒有認真動作過,怎么就能拿到業務經理的那份兒呢?起初我還駁他,我嫌他人老沒見識還瞎出主意,有些事不是你努力就可以得到的,尤其是,農耕社會以后的世界。我念書的時候比誰都努力,以為“黃金屋”和“顏如玉”往后就該主動投懷送抱了,可沒見著我后來比誰吃的好、穿的好。我比那不努力的還孫子。一個人得學會“接受”,學會“放棄”,好比你得接受你是個農民,那么放棄高貴,我得接受我是個跟單,所以我放棄高薪。我爸爸說,放屁!你還沒努力呢,接受什么?沒努力就沒結果,你又放棄什么?我能叫死人站起來走路,只要我想。你也是,你可以做業務,只要你想。你老板也是,他可以保住他的公司,只要他想。
什么?我有點暈眩于我爸爸的慷慨陳詞。不過,慢著,他說他可以讓死人站起來走路?我沒有聽錯吧?
我娘證實了這個傳說,崇拜之情溢于言表。我終于搞明白我爹當年的“絕活”原來就是理查德口中所說的“辰州辰砂神符法術”,簡稱“辰州符”,也就是著名的古老湘西神秘“趕尸”之術。
我爸爸說你信嗎我能讓死掉的人歸魂?
我當然不信。可是我爸爸從油漆斑駁的五斗櫥底下,掏出一套朱筆黃紙鬼畫符,“啪”一聲絕對有氣勢地拍在我面前,不容我不心虛地說:“要不,暫且信一回?”
按照我爸爸的說法,我把符藏在內衣深處,外人見不著的地方。果然就有一種不同尋常的感覺在我身體的深處蠢蠢欲動,好像燃燒的蠟燭一樣,火光層層包裹我的脊柱,微微發熱一直延伸到天靈蓋。
我得慢慢適應這種如有神助的感覺,雖然至今我還沒有接到一張訂單。
我已經不再興之所至,我每天打十幾個電話,發幾十封郵件。我當然嘗試過被拒絕,那種感覺好像你衣冠楚楚地坐在咖啡館里等待你的夢中情人,卻忽然被迎面而來的情敵兜頭潑了一杯凍檸茶,相當的,潮濕。不過每次打電話我都告訴自己被一口拒絕的概率最多不過50%;兩次連續被拒絕使我沮喪,據說KFC的創始人山德士上校把特制的炸雞配方和連鎖經營的方式四處推廣的時候,也曾經遭到1005次拒絕,直到第1006次推銷時才得到認可,之后大獲成功。
可惜的是,我還沒有堅持到第1006次,已經沒有電話可打。所有能夠聯系、有望發展的客戶我都不厭其煩地享受著他們的拒絕,直到有一天我發現再也沒有可以打電話拒絕我的人。我一籌莫展地盯著閃爍的電腦屏幕,一只手伸進內衣撓癢癢。在內衣的深處,我發現了那道辰砂神符。
我究竟該不該信我那個稀奇古怪的爹呢?我心里直犯嘀咕。
我覺得很無聊,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新世紀復合型人才,受一文盲老頭的愚弄。這才想起來還有一個理查德呢,據說這個英國人還是斯坦福大學的博士,他也信這個。不知道我把這道符賣給他,算不算技術項目出口。忽然心中一動,我爹說的“死而復生”,難道就藏在這里?
我當然不可能把我爹的符賣給理查德,理查德只是對靈異事件感興趣的心理學家。閑來無事我就跟理查德在網上臭吹。我說辰州的神秘法術其實說穿了也沒什么,它源于苗族的一種巫術,你知道“巫”是什么意思么?不知道也沒關系,其實就是大霧的“霧”字兒,筆畫太多挺煩人的,人一煩就把它改成了“巫”字兒。所以吧,巫術它并不神奇,就是一驅霧的法術。當年苗族的祖先蚩尤使了這個法術,引來“五更大霧”,讓敵軍分辨不清方向,他就偷偷地把在戰場上死于非命的兄弟們的尸體運回家鄉,神不知鬼不覺。當然后來他們發展出了一整套偷運尸體的流程,比如利用一種十分奇特的符,在黃紙上用朱筆畫上又像字又像畫的東西,朝西掛在門上或者樹上,有時也燒成灰和水吞服。他們在尸體的腦門心、背膛心、胸膛心窩、左右手板心、腳掌心等七處貼上這種符,又在耳、鼻、口三處塞入上好的朱砂,這樣就留住了死者的三魂七魄。接著術士會默念咒語、禱告神靈:“故鄉父母依閭企望,嬌妻幼子盼爾回鄉。爾魄爾魂勿須彷徨。急急如律令,起!”這樣尸體就站起來了,停走自如,遇見障礙物還會轉彎……理查德十分驚詫:“這太神奇了,中國人居然懂這種法術。”我笑:“我也不知道這種法術是不是真的這么神奇,不過我爸爸告訴我“巫術”最初是運用在戰場上的御敵之術,所以它的目的其實并不是趕尸,而是打敗敵人,戰勝自己。據說這種符確實有‘起死回生’的功效,我爸爸曾經送給我一道這樣的符,他說它能使我戰無不勝,大獲成功?!崩聿榈戮蛦栁沂欠裣嘈胚@種符能夠“起死回生”。我說,我相信。理查德說太好了,那么你一定會成功。
后來……
老板說我送給他的那道符真是靈驗,中信保到底把他那個結不了匯的信用證賠付下來了。老板的臉上開始綻放燦爛的笑容,所有打算跳槽的同事都重新考慮是否要把已經準備好的辭職報告留在抽屜里。
現在大家都叫我“劉經理”。我終于接到了自己的訂單。雖然只有一票,但那單業務把我老板的嘴巴都樂歪了。
事情是這樣的,春交會的時候我老板對他那一大筆爛賬已經絕望了,他拒絕再花一筆錢在廣交會上買一個攤位,傻帽地向那些希望來中國占點便宜回去的老外們兜攬生意。但我說我還想試一試。老板說何必花那個冤枉錢,現在市場這么差,歐美都大蕭條,只有印巴人跑來找便宜貨,一單才幾千美金,手續費都不夠,信用還賊差,犯不著。我說你不用為我付攤位費,我不以供應商的身份進場,只要給我辦一張采購商證就可以了。就這樣我夾帶大量公司樣本混進交易大廳,專門蹲在別人的攤位前守株待兔。只要一有客人出現,我就顛巴顛巴湊上去遞樣本,以不可思議的語速和熱情向他們推介我的產品如何如何怎樣怎樣。當然這樣做風險很大,我得躲過保安和巡場工作人員的銳利眼神,經得起攤位老板的冷嘲熱諷和四處驅趕。最終我成功地搜羅了一大堆名片。我太高興了,這說明從概率學上講,我又有了第N次向成功邁進的更高的機會?;貋碇笪揖驼罩€打電話,直到有一天,TESCO的采購商向我拋來橄欖枝,我欣喜若狂。當我受寵若驚地陪同客戶代表前往浙江一個代理工廠履行驗廠手續的時候,才從他的口中得知,理查德恰巧是他的好朋友。
生意就這么敲定了,理查德也為我高興,我們又談起了那道符。“確實很神奇”,理查德說,“雖然我至今沒有破譯那些神秘的圖形(我已經把我爹畫的那道鬼畫符掃描后電郵給理查德,供他研究之用,并自告奮勇地擔任他的試驗對象,證明那道符具有/不具有神奇的魔力),但我相信人們有把預言變成現實的超能力。”
理查德告訴我蘇聯鐵路局曾有一名男性職員,在14攝氏度的室溫下凍死了。因為他在冷凍車里工作的時候突然發現自己被鎖在車里面,而這時候其他同事都已經下班。他狠命地鬼哭狼嚎了一陣,不幸的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也不靈。他當然很恐懼,感到死亡正一點點逼近自己。他在冷凍車的內壁上寫下一段話,說自己的身體開始發冷,但他只能等待,這也許就是他的最后了……第二天,另一名職員打開車門后發現他已經凍死在車里。其實那天冷凍車發生了故障,車內的實際溫度只有攝氏14度而已,而且內部有換氣孔,這意味著他在里面可以吸入足夠的氧氣。這個可憐的男人是被自己想象出來的寒冷“凍”死的。理查德說這種Comfirmation Bias(證實偏見)實在令人驚奇,它能量巨大,反之亦然,你不得不相信人們有時候僅僅通過想象就能夠做到根本不可能的事,劉,你的意見呢?
“嗯?我的意見?”
我實在很難發表意見,照理查德的說法,我爸爸其實是一個很高明的心理學家。而我,寧愿相信他是湘西一個偏遠山村里的資深老神棍。
責任編輯:趙宏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