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練遇襲
俗話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一年來,廣電局接二連三出事,這讓局長鄭利純十分不爽。然而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下一個倒霉的居然會是他本人。
2010年6月28日清晨6點鐘,有晨練習慣的鄭利純走出家門,來到社區小廣場打太極拳。由于這天是陰天,晨練的人很少。6時40分左右,就在他打完一套拳的時候,兩名戴口罩的男子持棒球棍走了過來。鄭利純心里還犯合計,沒聽說這一帶誰玩棒球呀?就在他猜度之際,那兩個人直奔他沖過來,揮棍就是一頓猛擊,隨后逃之夭夭。鄭利純右腿骨折,身體多處受傷……
一個行政事業單位的正職局長遭遇莫名其妙的襲擊,區委區政府十分關注,相繼給公安局打電話,作出督辦的表態。治安警胡新宇和刑警蕭繼翔一直負責廣電局系列案件的偵查工作,在局長鄭利純被打后,他們的第一反應就是,領導肯定又要催他們加快進度了。
“我希望廣電局的系列事件到鄭利純這里為止。”胡新宇說。
“要把這個句號畫好,我們有必要對這一年來的工作進行詳細的全面梳理。”蕭繼翔說。
“好吧,咱們就從頭開始。”
兩個人的思緒回到了一年前,也就是廣電局動蕩年的開端。
就打副局長
具體地說,廣電局的麻煩是從2009年4月28日開始的。
因為沒有晚飯的飯局,正常時間下班,區廣電局副局長趙斌不駕車也不騎自行車,步行往家走。從行政執法局到廣電局,盡管是副局級的平調,而且論行業好處,后者難以和前者相提并論,可他還是感到十分滿意。因為行政執法,也就是大家所說的城管,社會口碑太糟糕了。為什么城管的社會形象這么差?趙斌也作過詳細的分析。他覺得城管野蠻執法是一方面的原因,但更重要的卻是領導們沒有設身處地地為城管執法人員考慮,處理問題方法簡單粗暴,實際上城管是在代他們的領導受過。城管的口碑什么時候能像人民警察那樣?趙斌沒有憧憬過,不過他覺得,反正自己這輩子是趕不上了。脫離行政執法局,這是他多年的愿望,如今這個愿望實現了,他知足。他現在所在的部門是一個縣區級的廣電局,雖然有電視臺和廣播電臺,卻沒有自辦節目,只是轉播上級兩臺的節目,絕對是清水衙門。不過清水衙門有清水衙門的好處——事情少而且也不復雜。
越想越覺得現在的工作好處多多,趙斌的腳步也就有了愉悅的節奏。走過蕭紅故居紀念館,再穿過一條街,就到家了。可是他剛剛踏上自己家所在的街道,一個戴著鴨舌帽的中年男子攔住了他的去路。
“是廣電局的趙副局長嗎?”“鴨舌帽”問道。
趙斌沒有做聲,只是輕輕地搖了一下頭,然后打算繼續走自己的路。趙斌之所以如此,是有諸多原因的。首先,在打照面的那一瞬間,他就覺得來人相當面生,還長了一張不像好人的臉,所以不想答理他。另外,盡管光纜工程項目已經通過公開招標有了承包商,可還是有一些人想盡各種辦法接近廣電局的幾個主要領導,想通過“公關手段”把工程項目搶到手。公開招標,拒絕潛規則,這是他和幾位班子領導的共識。所以這段日子,他在和熟人交往的時候,總是回避光纜工程的話題。至于通過各種關系找到自己的人,他更是敬而遠之,生怕誰向他提出灰色要求。
見趙斌要走,“鴨舌帽”生氣了,口氣兇狠起來:“站住,再不站住,兄弟會很生氣,后果會很嚴重。”同時把右手伸進了褲袋中。
本來長得就挺嚇人的,再加上這惡言惡語,對普通人就有極強的震懾脅迫作用了。趙斌站住了,大腦在加速運轉,他猜度著:這人是誰?劫道的?他的口袋里有什么?匕首還是槍?如果真是劫匪,那么自己就要呼救!這樣考慮的同時,他四下里看了看,還好,街上有行人。
“鴨舌帽”的手從褲袋里拿出來了,但是捏在手里的不是刀槍,而是濕紙巾,他擦著流鼻涕的鼻子。原來這個人感冒了。不過,對于這個品牌的濕紙巾,趙斌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不是劫匪,趙斌放心了,再說這也不是打劫的最佳時機。基于這種放心,趙斌繼而猜測,也許是某些人想找自己辦違反政策的事,強行送禮,進行匪徒式行賄。這樣的事情他在原來的單位遇到過。
不和他糾纏,快速脫身!趙斌打定了主意,便說:“我就是趙斌,什么事,說痛快話,不過有一點,不合理的事情我不會給你辦。”
“鴨舌帽”把剩余的濕紙巾放進褲袋,口氣也不那么兇橫了,而是慢悠悠地說:“你是趙副局長,那我告訴你,當官不要那么牛叉,也不要那么死心眼,為了讓你記住我的話,我要送你一份大禮。”
趙斌疑惑:大禮?什么大禮褲袋里就能裝下?不會是小黃魚吧?別說給我小黃魚,就是給我金胖頭魚,我也不會答應你任何要求。
“鴨舌帽”的手再次從褲袋里抽出,什么也沒拿,但是手掌從褲袋口處飛快地移向趙斌的臉部,在移動過程中,手掌攥成拳頭,狠狠地砸在趙斌的臉上。趙斌還沒有反應過來,第二下、第三下重擊接踵而來。趙斌跌倒在地,等他緩過神爬起來,“鴨舌帽”已經不知去向,自己則變成了眼眶烏黑鼻血涂臉的倒霉蛋。
這種帶有明顯報復性質的襲擊,趙斌自然不能容忍。回想事發過程,他覺得行兇者目的明確,專打我這個副局長,顯然是尋仇報復,而自己近期在工作上的確得罪了不少人。因為工作招致報復,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一定要追究。于是他報警了。事情驚動了區委區政府,相關領導打電話給區公安分局,要求重視這個案件。
按說,趙斌身體無大礙,只是輕微傷,這樣的案子,也就屬于一般的治安案件,轄區派出所負責調查處理即可。不過,既然上級重視,公安分局領導就指示治安大隊立案調查,案子由偵查員胡新宇專人負責。
“該派出所處理的案子卻交給了我,這不是殺雞用了宰牛刀嘛!”胡新宇發著牢騷。
牢騷歸牢騷,工作起來,胡新宇可不馬虎。他先找到趙斌了解情況。鼻青臉腫的趙斌沮喪地在家養傷。見到胡新宇,他情緒激動,一再強調:“這是小人搞鬼,背后下黑手。”
胡新宇覺得,趙斌剛剛到廣電局上任,不可能和本單位的人結怨,極有可能是他在行政執法局時期的舊怨。于是他重點詢問趙斌在過去單位的一些情況。
“那可就多了。不過那都是下邊人野蠻執法,怎么能把賬算到我頭上?”趙斌無奈地搖著頭。
對于所謂野蠻執法的說法,胡新宇過去的看法是這樣的:除了個別執法者確有野蠻執法行為之外,多數人的行為都是有法可依有章可循的,執法就是一種用強制力確保目的實現的行為嘛!強制力,在老百姓看來,就是野蠻嘛!不過自從去年和行政執法保衛大隊的人深度溝通之后,他的看法變了。警察也在執法,而且在制止現行犯罪和抓捕的時候表現出的強制力,也就是所謂的野蠻性,最為明顯。可是老百姓為什么沒有指責警察暴力和野蠻?那是因為他們知道,警察是為了保護老百姓的利益同少數壞人作斗爭。而行政執法局的城管們面對的是老百姓,他們要是野蠻起來,就要傷民。
不過,胡新宇不是來探討這個問題的,他是來辦案的。于是他問:“調離之前,你有沒有得罪過誰?”
“你要這么說,我倒想起來了,確實有兩個人……”
兩個仇家
趙斌提供的嫌疑人,一個是綽號叫“老虎”的中年男人,另一個是名叫錢欣芯的中年女子。
“老虎”是生活在社會底層的“草根一族”,每日蹬著三輪車守候在水果蔬菜批發市場的大門口,靠人力送貨掙錢。他的妻子也是蹬三輪的,不過不是運送貨物,而是經營著一個水果攤,屬于占道經營。兩個人每天平均收入在二百元以上,其中妻子的水果攤收入占了總收入的七成。一個月五六千元的收入,既是孩子求學讀書的經濟保障,也是病榻老人維系生命的物質基礎,所以“老虎”對妻子的流動攤床特別重視,如果哪個地痞流氓前去侵擾,他就會帶著一股子“虎”勁兒跑去玩命。地痞流氓畏懼于他的玩命精神,就敬而遠之了。
占道經營畢竟是違反城市管理章程的事情,是城管取締的對象。奪秤搶車,是城管一貫的道路清障手段。不過,近兩年,在人性化執法的氣候下,城管們也不那么暴力了,在這類事關基本民生的問題上,開始了寬松執法,主要以勸導為主。“老虎”雖然“虎”,但是他也知道擺平城管光靠玩命是不行的,必須先禮后兵。于是他揣著錢和尖刀,找到了妻子擺攤街區的責任城管老胡,提出要請其喝酒。
對于“老虎”其人,老胡早有耳聞。雖然他也清理過“老虎”妻子的水果車,但都是以勸導為主,沒有任何讓對方破財的舉動。考慮到這一點,他認為“老虎”宴請,不是來找麻煩的,就欣然答應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之后,“老虎”把尖刀掏出來,插在沒動幾筷子的小雞燉蘑菇上,紅頭漲臉地說:“兄弟,以后有誰找你的麻煩,言語一聲,老哥給他血管減負。”
老胡雖然酒沒少喝,但內心不糊涂,他清楚“老虎”此舉的雙重意義。一是如其所說,表示仗義;二是一種警告,如果自己不知好歹,死心眼子辦事,找他妻子的麻煩,那么,這尖刀也有可能插到自己身上。老胡本來就有著那種酒杯一端政策絕對放寬的秉性,如今又有尖刀震懾,便干脆人情做到底,他表示:“今后你家的水果車,可以一整天擺到那里,只是在上邊統一行動的時候躲開風頭,讓我能交差就可以了。”
老胡說到做到,在他的管區,“老虎”妻子的水果車成了“獨一處”的買賣,生意越來越火。可惜好景不長,老胡調走了,換成了老樸。老樸好色,盡管按照老胡的交代,他對“老虎”有著一層忌憚,但是在他眼里,“老虎”的妻子簡直就是“水果西施”,讓他從不缺乏的非分之想最大限度地膨脹了。他帶著詭詐的笑,對“老虎”的妻子說:“如今什么事情都講究個互利互惠,白天我照顧你,晚上你是不是照顧照顧我呀?”“老虎”的妻子是那種正統的賢妻,沒有給老樸好臉色。
灰色的要求被拒絕,就用白色的章程施加報復,這是老樸的慣用伎倆。他除了今天拎走電子秤、明天搬走一箱水果,還利用單位統一行動的機會,把“老虎”家的水果攤連車帶貨全部沒收了。
“老虎”知道,這種事不能讓步妥協,就找到分管副局長趙斌。趙斌覺得自己也不好派老樸的不是,只是電話通知下邊,把“老虎”家的東西返還了。老樸對此十分不滿:“你在上邊當老好人,我讓你成惡人!”他想出了替領導索色的歪主意,就找到“老虎”的妻子:“我們趙副局長雖然沒有明說,但他的意思我看出來了,你既然嫌我是小人物,那可以和局級領導拉上關系。他照顧了你,你也得回報他。否則,下次他就不管你家的事情了。”
“老虎”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姓趙的,你就等著住院療傷吧。”
根據趙斌的講述,胡新宇覺得“老虎”的嫌疑確實很大。“那個錢欣芯又是怎么回事?”
趙斌介紹,錢欣芯是自己現在單位的現金出納員,自己剛上任的時候,她就毛遂自薦,投懷送抱。趙斌搞不懂這個女人究竟是傍權還是受人指使作局,就拒絕了。錢欣芯怏怏離去之際,留下話:“你會后悔的。”
另外,趙斌還舉證,打手“鴨舌帽”所使用的濕紙巾和錢欣芯所使用的濕紙巾是同一個品牌。
示愛遭拒,這對女人來說確實是奇恥大辱,錢欣芯的嫌疑也不小。
胡新宇決定調查這兩個人。
原來是紙老虎
要確定“老虎”的嫌疑,就要從動機和作案時間兩方面來調查。動機,他顯然是具備的——泄憤報仇。至于作案時間,由于不是他本人親自作案,那么只能調查案發前幾日他是否和什么人有過異常接觸。胡新宇決定喬裝暗訪,通過他的工友了解情況。胡新宇借來一輛人力三輪車,來到了蔬菜水果批發市場。
對新來的謀生者既欺負又照顧,這就是人力三輪腳力車這個群體的潛規則。胡新宇來到的第一天,就有資深者挑禮說:“新官上任還要講究個拜會上級領導呢,你新來乍到,怎么連煙都不上,未免太沒眼力了吧?”
胡新宇詫異:“怎么,難道這賣苦力的堆里,還有‘老虎屁股摸不得’的黑老大?”
“黑老大沒有,不過‘老虎’倒是有一只,但是你也不要害怕,這只‘老虎’在我信老大面前就是一只紙老虎。”那人自吹自擂。他有一個少見的姓氏,姓信,書信的信。
“哦,原來大哥你最厲害呀!”胡新宇說著敬上一支香煙,“一支煙不能算作見面禮,一會兒到飯口,咱們倆找個地方整幾杯去。”
“原來兄弟是明白事理的人。好,附近的小吃部,兩瓶哈啤。”信老大樂了,“我也不白喝你的酒,你剛入行,許多事要知道,有什么盡管問,我絕不保留。”
午飯的時間很快就到了,兩個人進入小吃部邊喝邊聊。胡新宇一直圍繞著“老虎”這個人問這問那。信老大不耐煩地說:“問他干啥,對你拉腳掙錢一毛錢的好處都沒有。”
胡新宇解釋:“他對大哥你來說是紙老虎,可對小弟我來講是真老虎。我家的鄰居,原先是城管局的副局長,聽說就因為得罪過‘老虎’,莫名其妙挨了揍。我私下里猜,能不能是這個‘老虎’背地里雇人干的?”
信老大就說:“這事我早聽說了,‘老虎’跟我們講的,他還吹噓是他的鐵哥們兒替他出氣。”
“看來真是他干的,此人厲害!”
“厲害個屁,他這是瞎胡吹呢!那個當官的被打之后,一個小伙子來找他,其實是他表弟向他借錢,有人無意中聽到了。可是他打發走那人之后,回來卻和我們吹噓說,那就是打了當官的那個打手,找他來結算酬金的。”信老大不屑地說。
高調吹牛,低調隱藏。據此推測,信老大的判斷應該是準確的。不過胡新宇想,如果案子真的是“老虎”作下的,他出人意料地來個高調隱藏呢?這樣想著,他就詢問信老大有沒有這種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信老大連連搖頭,“我們圈里有一個叫小高的,和他是干活的搭檔,整天形影不離。他說當官的被打前后那幾天,‘老虎’和平常一樣,沒見任何人,也沒有和任何外人通過電話。他又不會上網QQ聊天,怎么和打手聯系?這事如果真是他干的,這頓飯我請你。”
之后幾天,胡新宇又調查了幾個人,終于排除了“老虎”的作案嫌疑。
下面就輪到錢欣芯了。很快就有群眾反映,在副局長趙斌出事前后,她確實與幾個陌生男子有過接觸,而且相關的監控資料也表明,錢欣芯在那段敏感的時間里,確實在趙斌的住所附近出現過。那段時間,她和一個手機號碼之間的通話很頻繁,而且多是對方打入。這個號碼購買注冊的名字是王長生,但經過二手轉賣,現在的使用者是一個讀初中的小女孩。
小女孩自然不會涉足這種黑惡勾當,那么,她的家人或者周圍的人會不會利用這部手機呢?胡新宇正打算按照這個思路展開進一步的調查,趙斌卻找到了他,一見面就檢討,說自己懷疑錢欣芯是草木皆兵的胡亂猜疑,錢欣芯那天喝多了,才對自己有放縱的表示,斷然不會因遭拒絕而報復。
想想這說法也合乎情理,再說使用同一品牌的濕紙巾的佐證也不那么靠譜,胡新宇就打消了進一步追查的想法,暫時把對錢欣芯的懷疑放在一邊。
藍屏事件
趙斌的家在天嘉家園對面的一座老式住宅樓里。這天晚上,趙斌在家里看電視,眼睛看著屏幕,不過電視里播放的究竟是什么節目,他并不十分清楚,因為他還在琢磨著最近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事情。
那天晚上的上任歡迎宴會之后,喝得小臉通紅的趙斌準備回單位住宿。因為他的妻子有一個毛病,酒精過敏,如果他回家,即使不睡在一個房間,妻子也會整夜失眠。顧及妻子的休息,趙斌通常不飲酒,實在推不掉的應酬場合,他總是在喝酒之后睡在外邊。當時同樣喝得神采飛揚的錢欣芯也表示明天有財務檢查,要連夜檢查賬目準備情況。兩個人同車回到了單位,司機就回家了。但是,回到單位的錢欣芯沒有進入財務室,而是走進了趙斌的辦公室。結果,投懷送抱的事情就發生了。趙斌之所以認為錢欣芯有嫌疑,就是因為她遭到拒絕后的那種特別的目光,那目光中有怨、有恨,更有企圖一雪前恥的兇狠……那一夜他在不寒而栗的驚悸中度過。后來遭了黑手,他立刻想起錢欣芯那天的目光,于是就在分析誰有嫌疑的時候,向胡新宇推薦了她。
但是今天早上,他接到了一個電話。打電話的是一個能左右他的仕途命運的人物。趙斌原以為是老領導得知他被打之后來電問候,聽了幾句之后才曉得,原來是委婉的批評。
人無論做多大的官,在曾經當過自己上司的老領導面前,永遠是心理上的下屬。此刻,電話那方一句“小趙”的稱呼,就讓趙斌馬上進入了這樣的心理狀態。這位打電話的人現在雖然已經退居二線,但是老領導對昔日下屬還有一個終身的官品評議權,而這個評議的標準不是國法政令,只是單純的人際關系。這個做糖不甜做醋酸的評議,往往會影響到在職下屬的仕途升遷。“老領導之言最可畏”這句話反映出許多現任官員對二線或離退休的老領導的婆婆式干預的無奈。深諳此道的趙斌恭恭敬敬地對著電話說:“老領導,您有什么指示?”
“挨陌生人打,這或許就是遭遇醉鬼,你卻把它搞成了公安局專案。搞成專案也就罷了,興許就是遭小人報復呢,但是,你不該懷疑所有人。我聽說錢欣芯也被列入了嫌疑人名單?你剛到廣播電視局,她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干部,你們倆能有什么仇?簡直是胡鬧嘛!新到一個單位當領導,和諧是最重要的。”
結束通話之后,趙斌開始思考錢欣芯和這位領導的關系。當然,不是那種民間草根式的庸俗思考,而是一種仕途式的思考。民間草根式的庸俗思考,說到一個有地位的男領導和一個基層女干部,往往會由此編排出一些緋聞故事。而仕途式的思考,更多的是研究兩個人核心的紐帶關系。趙斌忽然記起來,前幾年就聽人私下議論過,老領導在全民辦水利的會戰中擔任過支農建設突擊隊的隊長,與一位村屯寡婦發生了不該發生的故事。那時候,個人作風問題足以讓一個官員丟掉烏紗帽。寡婦懷孕之后,就有人舉報老領導。上級派人調查,老領導自然矢口否認。但問題的關鍵在于寡婦是否承認。大概是兩個人有過海誓山盟,寡婦堅持說身孕是蒙面流氓深夜光顧的結果,與老領導無關。老領導之所以常來自己家,是出于革命干部的同情心。調查結束后,老領導為了避嫌,斷絕了與寡婦的交往。直到他大權在握之后,才對那段往事有過一個總結:政敵的栽贓陷害,幸虧寡婦沒有昧著良心說謊,否則自己這輩子的仕途前程就斷送了。錢欣芯就是寡婦的女兒,她進入廣播電視局,是老領導一手安排的,廣播電視局的歷任領導對其都另眼看待,這讓一些人產生猜疑,覺得錢欣芯可能就是老領導的親生女兒。
現在,趙斌更認同了這種猜疑。錢欣芯就是本地第一丑女,如今是半老的丑婦,老領導絕不會與她有此類的緋聞瓜葛,唯一可解釋的,就是骨血親情。為了親生女兒的利益,老領導會不惜一切代價的。出于這樣的忌憚,趙斌只好前往公安局,表示自己對錢欣芯的懷疑純屬誤會。
盡管是心不在焉地看著電視,但是電視屏幕上的異常變化他還是能感覺到的。突然,電視屏幕上正常播出的節目不見了,出現了無節目可播的藍屏現象。趙斌出于職業本能,覺得應該責成線路維護部門進行一次檢查。就在這時,他的電話響了。
電話是老領導打來的,他住在天嘉家園,他家的電視也出現了藍屏現象。大領導是不會關注這類小事的,趙斌猜測,這是老領導的權術展示。果然,老領導惱怒地說:“怎么搞的,電視節目總是出問題,難道要出現×市那樣的事件嗎?”
所謂×市電視播放事件,是指數年前×市電視轉播出現藍屏現象,藍屏之后,不是正常節目的播出,而是一些亂七八糟圖像資料的非法插入。因為是重大事故,×市廣播電視局的相關責任人和領導都受到黨紀政紀處分。
趙斌畢竟混跡官場多年,面對老領導的問責,他先是說了自己白天去公安局撤銷了對錢欣芯的懷疑指證,然后再請示針對這起藍屏事件要采取什么措施。老領導的口氣果然緩和了:“你呀,不該報案的事情偏偏報案,該報案的事情反而不報案!這種事,僅僅你們自己檢查線路怎么行,還是報給公安局,讓他們查查是不是犯罪分子蓄意破壞吧。”
不做大哥好多年
政治是最為敏感的,任何簡單的小事,一旦被涂上政治色彩,就變得復雜起來。區公安局領導把這個案件交給刑偵大隊,由探長蕭繼翔負責偵辦。
廣播電視局主要領導遭遇黑手被打的事情,在社會上已經傳得沸沸揚揚,蕭探長自然也知道。接了案子之后,他就給治安大隊的胡新宇打電話。蕭探長打電話,自然不是為了閑聊,他提了一個建議:“老同學,咱們倆手里的案子都是廣電局發生的,咱們來個比賽吧,看看誰先破案,怎么樣?”
兩個人在同一所警校讀過書,胡新宇比蕭繼翔高一屆。胡新宇說:“小學弟,我這個當學長的就和你比了,絕對不會輸給你。輸贏的彩頭嘛,還是老規矩,游太陽島,食宿香格里拉大酒店。”
無論是報案的趙斌副局長,還是學兄胡新宇,都認為這次藍屏事件是犯罪分子所為。剛開始,蕭探長也接受了這樣的看法。這次本地局部地區的藍屏事件,蕭探長將其歸結為刑事案件,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不過蕭探長并沒有把這作為唯一的結論。他覺得,犯罪分子所為是第一個可能性。第二個可能性就是一場虛驚,單純的線路故障。第三個可能性是和廣電局有矛盾的人故意破壞。第四個可能性就是本單位不得志的職工發泄不滿。
可能性羅列完畢之后,蕭探長開始考慮選擇偵查的切入點,他決定先去廣電局的維修部門,確定故障點,如果是人為破壞,那么,就在故障點周圍調查走訪,尋找嫌疑人。蕭探長找到該區域的維修班長,這位李姓的班長是個四十多歲的矮胖子。他告訴蕭探長,故障點還沒有確定,全班人馬正在進行檢查,一有消息,馬上通知他。
蕭探長是不會消極等待的,他決定利用這段時間,在這一帶進行初步排查。街道辦事處主任向蕭探長提供了一個情況:本街區有一個居民,人稱“殘臂哥”,雙臂神經壞死,是個依靠社會救濟金生活的殘疾人,刑滿釋放人員,每個月開六百多元。按照相關規定,他家是可以免費收看數字電視的,可他為了賺錢,把自己家的數字電視線路進行改造,安裝了多頭連接器,為三戶居民提供數字電視的線路連接,并為其機頂盒進行解碼,每戶收取年費二百二十元。因為他是攪擾一方的上訪戶,相關部門對其無能為力。收拾不了“殘臂哥”,他們就重罰他的用戶。“殘臂哥”就再想辦法,在自己家的陽臺上安裝了數字電視接收器,俗稱“大鍋”。利用“大鍋”,他不但繼續為三戶鄰居提供信號輸入,還發展了四位用戶,每戶一年收取一百二十元。相關部門忌憚他的上訪糾纏,只好聽之任之。后來,廣電局領導班子換班,新任領導副局長趙斌接到群眾舉報,嚴令取締。趙斌說:“他是殘疾人,自己享受免費也就夠了,如今還利用我們的資源掙錢,這就不值得可憐了!”奇怪的是,“大鍋”被拆除后,“殘臂哥”一反常態,竟然沒有吵鬧,只是私下里表示,讓廣電局的人走著瞧。果然,從那以后,廣電局領導被打,線路出故障,接連出事。
聽了介紹,蕭探長覺得不太可能:“一個兩只胳膊都不好使的人,能有這么大的能量?”
街道辦事處主任說:“他胳膊沒殘之前,可是身邊小弟一大幫的黑老大角色。”
原來如此。蕭探長決定圍繞著“殘臂哥”作一番調查。
殃及公子
早在這次藍屏事件之前,電視線路已經多次出現問題。為此,一個造價上千萬元的線路改造工程,即電視光纜鋪設工程也在去年立項,并在今年開始施工。承攬此施工項目的包工頭名叫孫富貴。一周前的周一上午,孫富貴找到了副局長趙斌,他提出追加預算款的要求,并且意味深長地說:“我要求追加錢,絕不是為自己著想,實在是為了各位領導考慮。”
趙斌雖然頭一次經手工程項目的發包,但是朋友的介紹沒少聽,他知道這里的貓膩。現在的包工頭,想方設法利用虛報工程造價、追加工程預算、降低驗收標準等手段,損害國家集體利益,達到中飽私囊的目的。最為經典的傳說是本市某區一個開放式公園的辦公小樓進行防水工程改造,當時幾個包工頭競爭,大家按照正常的競標思維,二十萬元、十五萬元、十萬元,競相報低價。只有一個包工頭先不急于報價,而是研究了公園管理處主任的脾氣秉性,在得出了主任是貪吏的結論之后,報出了六十萬元的競標高價。在同行們都笑他瘋了的時候,他卻神奇地中標了。開工酒宴上,主任醉醺醺地說:“低報價?價報低了,不夠你們包工頭掙的,我還能掙到什么錢?”
正是由于聽了太多的社會往事,所以趙斌能聽懂孫富貴話中的含義。但他并不是孫富貴想象中的那種領導干部,很干脆地拒絕了孫富貴的要求:“工程中標不容易,就好好干吧,不要想亂七八糟的事情。”孫富貴是有糾纏之術的,最后,趙斌被逼得沒辦法,只好使用副手通用的脫身法:“這樣,你找一把手,只要他點頭,我沒意見。”
9月9日這天,孫富貴打算再去找趙斌,結果在局機關大院遇見了趙曉龍。他一掃臉上的烏云,熱情打招呼,并掏出兩張門票來:“市里來了個著名女歌星,在南崗區搞演出,我有兩張下午的貴賓票,你找自己的朋友去看吧。”
趙曉龍是趙斌的兒子,孫富貴之所以巴結他,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趙曉龍是四年前進入廣電局工作的,與爸爸的權力無關,是借了姥姥的光,姥姥的一位表弟當時是區委干部,與廣電局有些關系。
畢竟是追逐明星的年紀,趙曉龍連忙接過票,道了謝,樂顛顛地去找部門領導請假去了。
呼蘭區距離市區幾十分鐘的車程,往返的客運車輛班次多,間隔時間短。趙曉龍找了自己的老鐵,乘車趕到市區,看完演出,已經接近下午四點。在市區的一個飯店用過晚飯,兩個人就到道里區公路大橋乘坐客車返回。下了車之后,兩個人各回各家。趙曉龍打了一輛當地俗稱老爺車的鄉鎮的士回到自己的家。在鄉鎮的士離去后,他正打算上樓,突然,一個戴著鴨舌帽的中年男子急速沖過來,對其揮拳就打。趙曉龍前幾年為趕時髦,練過幾天跆拳道,雖然只是初級班的水平,但是反應還算不慢。他敏捷地躲過對方的襲擊,然后迅速反擊,雙方扭打在一起。廝打中,“鴨舌帽”用刀扎傷了趙曉龍的小腿,然后逃之夭夭。
在去醫院的途中,趙斌覺得兒子被扎傷與自己被打存在關聯,就給胡新宇打去了報案電話。
趙曉龍被刺傷,自然存在多種可能性,除了是報復趙斌的延續,還有如下幾種情況:比如作為年輕男子,趙曉龍絕對有可能因為女人惹麻煩,招致報復;還比如作為喜歡顯示自己跆拳道功夫的人,趙曉龍有可能因為逞能結下仇家……在這幾種可能性中,胡新宇還是傾向于趙斌的懷疑,不過他覺得,這或許不是趙斌被打的延續,而是趙斌新結下的仇怨。孫富貴引起了他的注意。這年頭,錢惹禍、權惹禍、妞惹禍的現象已經十分普遍,孫富貴為了達到追加工程預算的目的,極有可能打發給點好處就出手的農民工傷害趙曉龍,以逼迫趙斌就范。至于他給趙曉龍貴賓票的行為,也可以解釋為欲蓋彌彰。胡新宇開始了對孫富貴的調查。
有苦難言的包工頭
轉眼2010年春節到了。逢年過節,警察就比平時忙,胡新宇和蕭繼翔更是鬧心,因為手中的案子跨了年度。更沒想到的是,大年初一,廣電局局長鄭利純、副局長趙斌分別接到了特殊的賀年卡,卡是郵政部門印制的虎年賀卡,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
不受尊敬的局領導:
虎年一家唬,年運是受苦。
祝賀人:恩怨分明
這究竟是惡作劇還是恐嚇?鄭利純和趙斌都搞不清楚,只好報警。
自然,事情要歸結到胡新宇那里,這就讓他更是著急上火了,他猜不透,廣電局的這幾位領導究竟得罪了誰,大過年的還不讓人消停。相比之下,蕭繼翔的壓力小一些,畢竟過年期間沒有再發生電視藍屏事件。
胡新宇沒心情過年了,繼續投入調查,同時加大了對孫富貴的關注,他一直認為孫富貴的嫌疑難以排除。
孫富貴的這個年過得也不如意。本來在一期工程完成后,他想利用過年的機會,聯絡和鄭、趙兩位局長的感情,以求追加工程預算的要求得到滿足。可是正月初一就傳來了有人給他們兩家送了特殊賀年卡的消息。事情不是孫富貴做的,但他有兩個擔心:一是怕兩位局長把屎盆子硬扣到自己頭上;二是怕自己手下那些民工,保不齊有誰一時沖動,先斬后奏辦了這樣的事情,或者是出于禍害自己的目的辦了這樣的事情。
他先要查清楚是不是自己手下的人干的。孫富貴的腦子,搞工程競標和組織施工很有一套;但是要查這樣的問題,就有些不夠用了。于是他想到了負責偵辦趙斌父子被傷害案的胡新宇,就主動請教。
孫富貴有求于自己,這事出乎胡新宇的意料,他懷疑孫富貴這是故意在警察面前洗刷自己,就不露聲色,給他出了一個主意。孫富貴依計而行,他把手下人召集起來,對他們說:“廣電局這兩個死心眼子的局長,我早想警告他們一下了,只是沒想到賀年卡這個招。是誰替我辦了這件事,我要感謝他,重獎兩千元。”
孫富貴的手下都羨慕這筆獎金,全吃后悔藥:“咱們怎么就沒有想出這么個招呢?”
無人站出來,這讓孫富貴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接下來,他就忙于向鄭利純和趙斌兩位局長表白事情與自己無關。
孫富貴帶著禮品分別拜會兩位局長。這是一般的節日禮品,與腐敗無關,兩位局長都收下了。鄭利純接過禮物的時候笑著說:“如果這是你先兵后禮的心意,那我可就有點兒不敢收了。”他把賀年卡比喻為兵,把過年贈品稱之為禮。
孫富貴連忙表示:“我這個人,只懂禮不懂兵。”
“但愿如此吧。”鄭利純哈哈一笑。
趙斌的話說得更明了:“你這禮品,應該和賀年卡一起送來,軟硬兼施嘛。”
“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給你老人家送那樣的賀年卡啊!”孫富貴一再表白。
“敢不敢那是你的問題,不過我賀年卡敢收,四盒禮也敢收。但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我改變按政策辦事的態度。”
進入5月,東北的凍土期結束了,電視光纜鋪設工程開始恢復施工。就在開工的第一天晚上,孫富貴應酬完一個飯局回家的路上,被三個歹徒打成重傷,住進了醫院。
胡新宇覺得,孫富貴也許是上演了一出苦肉計,以轉移警方的視線。直到醫院的傷情鑒定出來后,胡新宇才解除了對孫富貴的懷疑。醫生診斷,孫富貴手臂肱骨骨折,腳部趾骨骨折。這樣的苦肉計,代價有點兒太高了。
就在這時,他接到了兩封舉報信。一封舉報說,鄭利純為了懲治副局長趙斌的不聽招呼,同時也為了避免讓上級產生廣電局領導班子不團結的壞印象,沒有采取官場手段,而是雇用打手教訓趙斌。另一封舉報錢欣芯是雇兇毆打趙斌的人。
錢欣芯不可能是嫌疑人,這已經是調查查否的事情。至于鄭利純,胡新宇倒是感到意外,難道這是一把手二把手之間的權力摩擦導致的?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報紙和網絡上此類的報道比比皆是。不過那都是副職對正職暗下黑手,至于一把手用此辦法對付二把手,還從來沒聽說過。如果真是鄭利純干的,那么,他這個一把手當得也太窩囊了。
對于趙斌父子被打,局長鄭利純雖然嘴上沒說什么,內心里卻一直認為:什么無端被打?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這父子倆,或者是當爹的行為不檢,濫用權力傷害了他人;或者是做兒子的情場亂愛,結下了深仇大恨。而在這兩種可能性之間,鄭利純傾向于后一種,理由是當父親的被打在先,做兒子的被打在后,顯然,這是仇家為了警告趙曉龍,先打了他的老爸,趙曉龍依舊不肯罷手,結果導致自己也被毆打。而出于此種不便說明的原因,趙曉龍無法向警方舉報嫌疑人。
鄭利純決定找機會把趙斌和趙曉龍分別叫來,好好談談,勸說他們放下思想包袱,積極地把嫌疑人指認出來,協助警方盡快破案。不過,他的計劃被意外的事情打亂了。
技術部副主任周立成急匆匆來到他的辦公室,向他報告說:“有人向我反映一個情況,說孫富貴在工程上偷工減料,用非正常渠道買來的劣質電纜線頂替優質電纜線。也不知道真相究竟如何,局長你說該怎么辦?”
鄭利純問:“誰反映的情況?”
“這個……是一些人的私下議論……”周立成吞吞吐吐地說。
鄭利純把周立成的含糊其辭理解為保護反映情況的人,就不再追問,他想了一會兒,就說:“那你負責搞一下核查,如果電纜線真的有質量問題,那就要責令他們停工,改用合格的電纜線。”
周立成領命而去,他找孫富貴交涉。孫富貴宣稱,這些電纜線雖然來自非正常的銷售渠道,但是屬于外地同行的工程剩余原材料,質量合格,不僅有原始的銷售發票,還有相關質監部門近期的檢驗報告。周立成不信孫富貴的解釋,要求他停工,重新進行質量檢測。孫富貴不服氣,認為周立成是故意刁難,兩個人吵了起來。
接著又發生了文章開頭交代的鄭利純被打事件。
內憂外患
胡新宇被領導叫去詢問案件偵查進度。從領導辦公室出來,胡新宇找到蕭繼翔。胡新宇有一個新的想法:廣電局領導被打的治安案件和電視藍屏事件是不是有一定的關聯性,可以串并在一起呢?
聽胡新宇講完,蕭繼翔十分感興趣:“如果這一推測成立,那么廣電局的這個冤家對頭會是誰?”
胡新宇分析:“這有可能是某個官迷的著魔之舉。他想到廣電局當局長,可現在廣電局班子剛剛調整完,沒有空缺,他只好想歪主意,讓廣電局頻繁出事,以求達到廣電局班子重新調整、自己乘機進入的目的。”
蕭繼翔覺得這種可能是存在的。“如果是這樣,那么嫌疑人應該是年齡上還有晉升希望的副局級干部。”
胡新宇說:“我有一個重點嫌疑人,就是××局的三把手,副局長管耀達,四十多歲,就想當一把手。”
“為什么是他,理由?”
“官場上求晉級,通常要采用這樣的伎倆:一是在區委區政府主要領導之間廣泛活動;二是在一般干部中和社會上制造輿論,發布純屬虛構的小道消息。而這個管耀達,正好符合這兩個條件。”
“一邊公開活動大造輿論,一邊對廣電局現任領導下黑手,管耀達這么做,是不是弱智啊?”
“戀愛中的女人,智商為零;而官癮中的男人,智商為負數。”
“我覺得你的分析有一定道理。”蕭繼翔說,“但是能不能還存在另外的情況,比如下黑手的人在廣電局內部?畢竟同在一個單位,有許多的利益沖突。”
“內鬼?這個問題已經排查了。如果是內部出現的問題,無非就是權力的爭奪。可幾位副手都被查否了。至于副職以下的那些人,他們永遠沒有當上局領導的可能,巴結領導還唯恐不及呢,怎么會做出找人毆打領導的傻事?”胡新宇否決了蕭繼翔的內鬼論。
“我總覺得存在這樣的可能性,所以我原則上同意你的意見,但是保留自己的看法。”蕭繼翔說。
“不過咱們的看法都證明了一點,那就是你的案子和我的案子,存在著串并的可能。”胡新宇說。
“這我同意,這樣,咱們去找局領導匯報。”蕭繼翔說著站了起來,“這叫積極主動,免得被局領導催問督辦。”
局領導聽了匯報,說:“名義上還是兩個專案組偵辦,但是你們在具體的辦案過程中可以互通信息,共同研究。”
兩個人出來后分析了半天,也沒有搞清楚領導意圖何在。
賊頭賊腦的陌生人
對于藍屏事件的偵查工作,蕭繼翔還保持著對“殘臂哥”的懷疑,但是偵查進度受阻于出事地點的監控設備。
本來,在廣電局檢修工人的努力下,線路故障點已經找到,在天嘉家園的三層。這是一座新建的豪華高層樓房,樓道內按照“天眼工程”的規范設置了監控器。但是出事的那個單元樓道里,監控器出現故障,不能正常使用,而且監控探頭被人用口香糖封擋。天眼變成了瞎眼,沒有留下任何圖像線索。
蕭繼翔在這個單元的住戶中調查走訪,雖然沒有找到目擊證人,但還是有意外收獲。他發現,在故障點的下一層樓,即本單元的二樓住著一位富裕商人。大概是商場上樹敵過多,此人的防范意識特強。在從小區大門到單元門,再到自己家房門前的一路上,他都設置了監控器,而且非常隱蔽。這一發現讓蕭繼翔產生一線希望,于是他設法和房主人取得聯系。
由于不知道在自己居住的小區里私自安裝監控器是否合法,這位房主的最初態度是否認。后來經過蕭繼翔的耐心解釋,他才答應配合。
錄像上沒有出現“殘臂哥”的身影,但是卻出現了一個形跡可疑的人,這個三十多歲的男子從進入小區到進入單元門上樓梯的一路上,總是東張西望,給人一種賊頭賊腦的印象。蕭繼翔覺得找到了案件的突破口。然而,幾天后的調查結果卻是,此人名叫李浩然,是廣電局技術部的職工。
技術部職工是要對線路進行巡查的,因此他才會東張西望。李浩然完全有理由出現在監控錄像上。基于這種情況,蕭繼翔認為,只要搞清楚此人和“殘臂哥”有沒有關系,就可以斷定他是否和此案有關。經過走訪調查,蕭繼翔終于確定,李浩然和“殘臂哥”素不相識。
李浩然不是嫌疑人!這個結果讓蕭繼翔感到沮喪,難道案件又要回到毫無頭緒的狀態?一連想了好幾天,蕭繼翔突然意識到,對李浩然的結論是基于胡新宇的作案者來自外部的理由上得出的。如果作案者來自內部呢?那么,李浩然的嫌疑就不能排除。因為他是唯一進出故障地點而且懂得電視線路原理的非天嘉家園的居民。
他把自己的想法和胡新宇交流。胡新宇雖然堅持認為是外部人作案,但是對于蕭繼翔的推理也表示支持:“除了他,沒有外人在故障地點出現,沒準兒他是受了別人的指使。”
蕭繼翔傳訊李浩然。李浩然哪見過這樣的陣勢,很快就承認,藍屏事件確實是他制造的。
機關流氓
誰給好處就跟著誰,這是機關企事業一般職工的共同心態,本無可厚非,但是跟人不講究個青紅皂白道德法理,就是人品問題了。李浩然就是這種有奶便是娘的小人,而且不管這個娘是慈母還是悍婦。
李浩然之所以這樣做,起因于他和技術部副主任周立成的一次談話。上個月的一天,周立成把李浩然叫到自己辦公室,問他:“知不知道新的領導對咱們技術部會執行什么政策?”
李浩然茫然搖頭。
周立成說:“裁員,可能會減掉一半人。”
李浩然對此十分敏感,立刻問:“讓誰下崗,有我嗎?”
周立成笑了:“我這個副主任都有可能下崗,何況你。”
李浩然就滿腹牢騷地抱怨,最后可憐巴巴地問道:“事情有沒有辦法扭轉?”
周立成說:“有一個辦法,就是把想出政治風頭的鄭利純和趙斌這兩位局長給弄走,換兩個沒有上進心的領導來。”
“這算什么辦法,咱們又不是區委書記,哪能給他們挪窩!”
“我有辦法讓區委不滿意他們的工作,只是不知道你敢不敢干。”
“這……不會是打打殺殺的事情吧?”李浩然有點兒擔心。
“哪里,其實很簡單,而且不顯山露水。比如你可以這樣,選擇有區領導居住的區域,在電纜線上做個手腳,讓電視機出現藍屏。如今倡導關注民生,再加上還有犯罪分子的存在,只要區領導問責,鄭利純和趙斌這兩個家伙就得走人。”
技術部副主任周立成給李浩然出了這個損招,究竟是不自覺的損人不利己的劣性釋放,還是刻意教唆?如果是后者,他的動機是什么?蕭繼翔開始了調查。原來,以往的廣電局線路改造工程都是由他承包,這次的線路改造工程原本也是確定交給他的,但是廣電局領導班子大調整,鄭利純和趙斌到任后,用招標的方式,取消了他的承包壟斷權。難道他是因為此事蓄意報復?
蕭繼翔還是把周立成想得太好了。在“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環境中長大,周立成從小就崇尚暴力,“橫掃一切招惹自己的人”,是他的做人原則。盡管他長得瘦小,缺少橫掃一切的實力,但是他總能運用自己的歪腦筋,巧借他人的魯莽和愚昧達到自己的目的。到廣電局上班后,他覺得在機關事業單位混,有沒有職業素質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要有手段毒辣的流氓精神。于是他采取請客送禮拉攏感情、暗下黑手威逼恐嚇的雙重手段,把自己打造成機關黑老大、單位流氓的形象,在廣電局很是吃得開,由此也撈到了許多工資待遇外的好處。這次領導更換,使得他失去了工程項目的承包權。不僅僅是經濟利益受損的問題,更重要的是失了面子。他憎恨鄭利純和趙斌,不僅慫恿李浩然破壞電視線路,早在去年,就謀劃實施了對趙斌父子的報復。
根據李浩然的供述,蕭繼翔傳喚了周立成。周立成辯稱,那天和李浩然所說的不過是酒后的醉話,發泄不滿而已。李浩然按照他說的去做了,那是李浩然的問題,與自己無關。
盡管明明知道周立成是在狡辯,可蕭繼翔卻毫無辦法,因為他找不到反駁他的證據,而傳喚是有時間限制的。正著急的時候,胡新宇打來電話,一個能確定周立成嫌疑的佳機出現了。
出售證據
因為自己在網上弄了一個播客,喜歡攝影錄像的吳有財就成為呼蘭區最勤快的TV發燒友,利用一切工作以外的閑暇時間,拍錄他認為有意思的事件,然后發到網上,與大家共享。由于暴露丑惡的東西他更喜歡拍錄,所以他的拍錄裝備就是最為先進的,甚至包括偷拍設備。
2009年春節期間他曾經在酒吧遇見過周立成醉酒之后和服務生吵架,秘密拍錄后傳到網上,請大家議論誰對誰錯。大家的一致意見是,不是服務生態度不好,而是周立成借酒撒瘋。因此,吳有財對周立成印象深刻。
一年后,在公園里,他再次遇見了周立成。這次,他發現周立成在和一個女人秘密約會,懷疑是婚外情,就暗中跟拍。第一次沒有拍錄到他所期望的場面,便決定繼續跟蹤。結果發現,周立成后來沒有接觸那個女人,而是和幾個男人先后見面,商量的是雇兇打人的事情。最初他沒放在心上,后來趙斌、趙曉龍父子先后被打,事情鬧得沸沸揚揚,吳有財方重視起來。他想向警方舉報,但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這個周立成,自己的領導都敢揍,萬一自己舉報了,他豈能放過自己?吳有財決定保持沉默。
廣電局局長鄭利純被打之后,案件已經成為社會的焦點。吳有財暗自慶幸,這個周立成果然膽大妄為,不僅敢打二把手,而且還敢打一把手。自己當初沒有去招惹他,是多么的正確。一次,他和幾個愛好相同的朋友聚酌于小酒店,大家聊的話題自然是廣電局的案子。當時就有人說:“你說咱們到處拍錄,怎么就沒碰到雇主和兇手談生意的場面呢?”
吳有財心里一動:“怎么,你要當見義勇為的積極分子,向公安局舉報他們?難道你就不怕他們報復你?”
那朋友就說:“我才沒有這么傻呢。不過用這個錄像資料換幾個錢花,那是真格的。”
“和兇手談生意,不是與虎謀皮嗎?”
“你死心眼呀?非賣給兇手?”
吳有財還是不明白:“公安局破案,也沒有購買證據的說法呀?”
那朋友就進一步解釋:“孩子傻,真是一輩子的事。你賣給廣電局的頭頭們呀!”
吳有財不由得佩服那朋友的鬼機靈,于是給鄭利純打去了電話。
有人拍到了有利于找到打人兇手的錄像,這讓鄭利純感到高興,他表示,他就想知道是誰對自己暗下黑手,花多少錢都在所不惜。
吳有財的開價是兩萬元,鄭利純給砍掉一半,吳有財也不糾纏,只有一個條件,雙方不見面,也不銀行卡交易,鄭利純先把現金放到指定地方,然后再到指定地點取錄像資料。
拿到錄像資料后,鄭利純看都沒看,立刻給胡新宇打去了電話。胡新宇得到資料,正想和蕭繼翔碰頭,妻子打來了電話,讓他回家。
“啥事晚上回去再說不行嗎?現在忙工作呢!”
可妻子說:“我說這事,和你的工作關系最大了。”
紅色出租車
胡新宇的妻子是一個支持丈夫工作的警嫂,自從丈夫接手廣電局的案子之后,她雖然沒有向丈夫打探任何消息,不過內心里卻發誓要幫丈夫一把。她之所以有這樣的想法,是因為她的一個閨房密友也在廣電局工作,是電臺的女編輯。這位女編輯喜歡說東道西,她樂意和胡妻來往,是想打探關于自己單位案子的小道消息。聽說周立成被收審,女編輯就約胡妻見面:“怎么樣,我們單位的周主任承認了嗎?”
關于具體的案情,胡新宇是不會在妻子面前泄露的。但是胡妻也不能在朋友面前顯得自己一無所知,于是她信口回答說:“哪能這么快就承認。”
女編輯就點頭:“哦,不承認,那就不是他干的。雇人打自己單位的領導,白癡才會這么干呢!周主任也就會勾搭勾搭我們單位的小妖婆,和領導作對,他不敢。”
小妖婆是女編輯對錢欣芯的蔑稱,這一點胡妻知道。憑著自己對錢欣芯的印象,胡妻覺得女編輯是信口開河,于是她就提醒道:“這話你在我這里說說也就算了,你可別到處瞎說,萬一傳到人家的耳朵里,非告你誹謗不可。”
女編輯滿不在乎:“怎么是瞎說,我是親眼看到的。這小妖婆一直和周主任眉來眼去的,技術部人人都知道。上次我去公園,先看到周主任在那里等人,之后不久,小妖婆打車來了,兩個人鬼鬼祟祟到公園的僻靜角落狗扯羊皮去了。這小妖婆不僅和周主任有一腿。有一天我在天嘉家園附近看到她坐在出租車里,原以為她是給哪位大領導打溜須,或者是拍趙副局長的馬屁,后來發現車里面還坐著一個男的。他們也沒下車,不大一會兒就走了。我估計,她是假借去看老領導的名義離開家,然后拉著野男人扯犢子去了。那出租車是紅色的,車號我還記得,我還用手機拍了照呢,要不我傳給你?”
還沒等胡妻表態,女編輯已經開始用藍牙功能給她傳照片了。兩個人分手后,胡妻就猜想:錢欣芯多次出現在天嘉家園附近,那么,她能不能和趙副局長被打的事情有關呢?這樣想著,她就給丈夫打了電話。
胡新宇聽了妻子的述說,就想起了趙斌受到老領導批評的事情。投鼠忌器,他對錢欣芯的嫌疑判斷也就受到了影響。如果錢欣芯真的想報復自己單位的領導,她完全可以采用其他的官場手段泄憤,沒有必要采用雇兇的低級做法。胡新宇這樣想著,就先在頭腦中排除了錢欣芯的嫌疑。但是這種想法是不能告訴妻子的,他怕打擊妻子的積極性,于是就說:“你說的情況很重要,我這就去和同事研究。”說罷,胡新宇離開家,去找蕭繼翔。
蕭繼翔正在為是否按照法定時限釋放周立成而犯難,聽胡新宇說帶回了錄像證據,就說:“但愿這證據能把周立成鎖定。”
果然,錄像證據讓周立成成為重點嫌疑人。不過,不是進一步確認他是藍屏事件的嫌疑人,而是確認他是雇兇打人的嫌疑人。錄像中與他接觸的是一個戴著黑色鴨舌帽的男子,可能就是受雇打人的兇手。
接著,胡新宇講述了妻子提供的情況。
“紅色出租車?這事也別忽視,可以查一查呀。周立成既然有雇兇打人的重大嫌疑,那么,錢欣芯和紅色出租車就有查的必要,興許,這個女人和出租車司機是同伙呢。”蕭繼翔提出自己的看法,“讓你媳婦把照片用手機傳過來。”
蕭繼翔很快就找到了紅色出租車的司機。出租車司機是一位年近半百的漢子,面對刑警,他很緊張:“我可沒干啥違法的事情。”
“6月25日、27日晚上,你的車分別出現在公園和天嘉家園附近,而且乘客都是同一個人,一個女人。車到了天嘉家園附近,乘客沒下車,在那里逗留了半個小時就離開了。請你解釋一下。”
出租車司機莫名其妙:“我怎么知道,或許是趕巧。”
“是呀,趕巧。更趕巧的是,你的車到那里轉悠的第二天,廣電局局長鄭利純就被打了。”
司機聽了這話著急了:“廣電局當官的被打,和我可一點兒關系都沒有。我一個開出租的,打廣電局當官的,吃飽了撐的!”
“那么,說說你拉的那個乘客吧。”
說起那個乘客,出租車司機滔滔不絕:“那可不是一般的女人,出手大方,本來是十元錢的車費,她卻拿出五十元面值的大票,還不讓我找錢。你們懷疑她雇人打單位領導,要說經濟條件,看她那股子大氣勁兒,她真的有這個實力。”
錢欣芯的嫌疑有待于進一步查證,眼下最重要的是固定周立成的犯罪證據。于是蕭繼翔問:“那女的所見的男人,你還能認出來嗎?”
出租車司機回答:“再見面肯定認得,有照片也行。”
蕭繼翔拿出手機,調出照片讓出租車司機辨認。出租車司機指認了周立成,但是他遺憾地說:“那女的主要約會的一個男人,你這里沒有他的照片。”
“你描述一下他的大致長相。”
“不到一米七的個頭,戴著黑框眼鏡,不胖也不瘦。我能記住的也就這些。”
蕭繼翔分析,這個男子會不會就是打人兇手?如果是,那么,雇主是錢欣芯還是周立成?
欲擒故縱
蕭繼翔和胡新宇再次碰頭。
“如果周立成真的是雇兇打人事件的主謀,那么,藍屏事件就是雇兇打人案件的衍生案件了,這兩個案子就具備了串并的條件。現在的問題是,根據錄像資料,雇主可能是周立成,但錢欣芯同樣有嫌疑。這兩個人和局領導究竟有什么仇呢?”蕭繼翔說。
胡新宇說:“我已經找到周立成作案的動機了!”
“什么?”
“工程承包,巨大的經濟利益!”
原來,就在蕭繼翔尋找出租車司機的同時,準備出去調查鴨舌帽男子的胡新宇又接到了妻子的電話。妻子告訴他:“我那個女編輯好友又和我手機QQ聊天了,她提到了一個新情況,廣電局以前的線路建設工程,一直是由系統內部人承包,名義上的包工頭其實都是傀儡,真正的受益人是錢欣芯。老公,這個消息對你有沒有用啊?”
胡新宇覺得有必要核查一下這個情況。于是他取消了原定的調查計劃,決定前去拜訪廣電局前任的兩位正副局長。
廣電局前局長已經退休,他介紹情況說:“工程內包,實際的承包人就是周立成。雖然內包比起外包來弊端很多,例如工程材料的質量沒有保障,工程造價也是就高不就低,可是,上邊領導有話,我們只能照辦。”
“上邊領導?具體是哪位領導?”胡新宇問。
“這……都是陳年舊事了。其實我不說,你們也猜得到。別看周立成像公職流氓似的在單位胡鬧,自以為人人都怕他,那不過是表面現象。如果沒有上邊人發話,我們不會把工程交給他的。至于誰發的話,我說一句你就明白了。工程的利益周立成不會獨吞,錢欣芯也是能平分秋色的。”
聽到這里,胡新宇明白了,是那位老領導。
告別前任局長,胡新宇又去拜會前任副局長,結果得知,已經在別的局當正職的他正在外地開會。通過電話聯系,他介紹的情況和前任局長基本一致。
接著,胡新宇就去調查“鴨舌帽”,很快就有了結果。此人名叫馮炳金,是一個社會閑散人員。而且,馮炳金已經好幾天沒露面了。
“跑了?那咱們就先抓他。”蕭繼翔說。
胡新宇說:“就讓周立成在里面蹲著吧,別想鳴冤叫屈混出去了。”
可蕭繼翔卻說:“但我們真的要立刻放了他!”
“什么?”胡新宇一怔,繼而他就反應過來,“你想玩一把欲擒故縱!”不過,他也有擔心,“萬一這家伙出去后潛逃了……”
“當然,這樣做有一些冒險。但是根據他被收審后的表現分析,他一直覺得咱們公安局是沒有辦法偵破的,他堅信自己能蒙混過關。所以他潛逃的可能性很小。”
于是,周立成被放了出來。
根據警方調查,馮炳金外地的親友關系共有四個:本省兩個,分別在佳木斯和鶴崗;外省兩個,分別在內蒙古的海拉爾以及河南鄭州。胡新宇和蕭繼翔指定專案組的其他兩位偵查員一個負責省內,一個負責省外,通過協查通報的方式查找馮炳金的下落。而他們本人則密切關注著周立成的一舉一動。
周立成的確是雇兇打人的主謀,之所以如此,主要的原因是到手的承包工程丟了,次要的原因是副局長趙斌很不給他面子。
早在2008年下半年,線路改造工程就在立項申請審批中。周立成分別找到了當時局里的兩位主要領導。由于多年來線路改造工程一直是周立成幕后承包,工程質量十分糟糕,不僅用戶有意見,局里內部職工也頗有微詞,不斷向上級領導反映,最后區領導都過問了。當時兩位局領導商量的意思,是這次線路改造工程換一個新的承包人,以應付上級領導。于是他們對周立成表示,這次給別人,下次再給他。可是周立成不答應,他說:“這么多年一直是我干,如今要換別人,別的不說,我丟不起這個面子。”同時威脅,“上面的工作我去做,局里要想打著上級領導的幌子給我難堪。那么,今年過年,我就帶著全家人,還有干活的民工,去你們家長住吃大戶。”
對于周立成的無賴,兩位局領導再清楚不過,知道他說得出來就做得到,只好說:“只要你能做好上邊的工作,那么就還照老規矩辦。”其實,他們這只是一種托詞,早在2007年底,已經到了退休年齡的前任局長就提交了退休報告,而前任副局長也向組織部門提交了調轉報告。
2009年春節過后,區里重新調整了廣電局的領導班子。新的局領導決定線路改造工程外包。周立成說服新領導的努力失敗后,就懷恨在心,尤其是對副局長趙斌,他更是恨之入骨。他覺得,趙斌在這件事情上起的壞作用最大,他發誓要報復。
下級對上級不滿,可以有正常的表達渠道,也可以有非正常的發泄方式。由于自己對上級的不滿是那種擺不上桌面講不通道理的不滿,周立成便選擇了后者。想著自己沒有給上級穿小鞋的條件,他就暗中使壞。除了唆使李浩然破壞電視線路之外,他決定施以暴力傷害,于是想起了自己的朋友馮炳金。在這位朋友面前,他把趙斌說成是專橫跋扈、欺凌下屬的霸道領導,而把自己說成是受盡欺壓的可憐蟲。
馮炳金雖然慣于用暴力手段解決矛盾,但也有一個度,前提是不能給自己帶來牢獄之災。因此他多數的功夫在嘴上。如今周立成找到頭上,一想到是打單位領導干部,他心里就很犯憷,不過牛皮已經吹出去了,覆水難收,出于愛面子的心理,他還是硬著頭皮答應了。為了防止被人看清臉,他戴了一頂鴨舌帽作為掩護。經過一次踩點認人,在2009年4月26日,他對趙斌下了手。
2009年9月,趙斌在全局大會上批評周立成,周立成很生氣,中途退出會場。之后再次找到馮炳金并拿出五百元錢,讓其教訓趙斌的兒子趙曉龍。周立成當時有些猶豫:“咱們和誰有仇就沖誰去,琢磨人家兒子干什么?”
周立成忽悠馮炳金:“趙曉龍這小子也在我們單位,比他老子還不是東西。”
馮炳金已經有過第一次,就不在乎第二次了。9日,馮炳金用刀將趙曉龍腿部刺傷。
2010年5月,周立成又找到馮炳金,讓他去打孫富貴。這回,馮炳金有些納悶兒了。孫富貴又不是局領導,怎么會欺負到他呢?該不是爭搶工程失敗后的報復吧?同時他也感到周立成是在廉價使用他,于是他假意答應下來,然后不辭而別,去了南方。最近,在南方混生活的馮炳金大病一場,經濟上有了困難,就給周立成打來電話,提出借錢的要求。
剛剛被釋放出來的周立成很謹慎,他擔心自己給馮炳金匯款會引起警方懷疑,就說眼下不方便匯款。馮炳金以為是不想借錢的托詞,就不斷打電話催索。于是周立成不再接聽他的電話。
警方通過協查,終于鎖定了馮炳金的行蹤,并悄悄將其抓獲。馮炳金交代了一切。
打手不止一個
蕭繼翔和胡新宇以為,周立成的嫌疑一旦確定,那么所有的傷人案件就都有眉目了。然而馮炳金的供述表明,他對孫富貴和鄭利純的被打一無所知。
周立成另找了打人兇手,那么,這個人究竟是誰呢?圍繞著這個偵破思路,蕭繼翔和胡新宇加快了偵查步伐。由于確認了周立成的幕后雇兇者的身份,以往搜集到的資料被重新提取出來,由此確定了案發前后和周立成有過接觸的一些嫌疑人,最后鎖定了一個叫王金山的人。
王金山和周立成年紀相仿,兩個人是小學同學。在商場做小生意的王金山通過自己不好好上學讀書的兒子,能接觸到許多劣性小青年。這些小青年以一個綽號“金錢豹”的孩子為首。他們為了掙錢揮霍,以鋼管和砍刀為資本,或者受雇于房地產開發商進行暴力動遷,或者受雇于奸商對競爭對手進行暴力征服。王金山平時也以結識這些人為榮,人前人后吹噓:“誰敢惹我,我就讓‘金錢豹’給他動遷動遷筋骨。”周立成聽過王金山的吹噓,當初沒在意,如今自己需要暴力手段了,而馮炳金又不肯幫他,他就想起了王金山。
王金山把這當做一次發橫財的機會,他開價五萬元。雙方經過討價還價,以三萬元成交。王金山截留了三千元,帶上兩萬七千元和“金錢豹”商談。“金錢豹”對出價很滿意,收下了錢和孫富貴的照片。懷著一人得九千元的想法,他找了楚大偉、魏連軍兩個人,三個人聯手將孫富貴打傷。
經過對王金山的調查,蕭繼翔和胡新宇又鎖定了“金錢豹”等三人。關于下一步如何進行,兩位警官進行了研究,最后決定:先抓三個打人兇手,再抓王金山,如果孫富貴和鄭利純被打的案子都能落實,最后再把周立成拿下。
天有不測風云
打完孫富貴之后,“金錢豹”等三人就按照以往的慣例,揣上錢去外地避風頭。“金錢豹”陳雷霆去了北京。這個有著流浪經驗的孩子,白天把自己整得蓬頭垢面的,在北京西站的廣場上當起了乞丐。晚上他就洗得煥然一新,去那種人員復雜的低俗迪廳去玩樂。雖然是身在異地,雖然是負案在逃,可是他那滋事霸道的惡習卻沒有任何的收斂,結果就與一個同樣好勇斗狠的外地來京小青年發生了矛盾。雙方都號稱是“社會人”、“道上混的”,于是就相約到郊外解決,結果話不投機動了手。對方埋伏了幫手,單挑變成了一對三,寡不敵眾的“金錢豹”渾身是傷。由于地點偏僻,等到被人發現,“金錢豹”已經死于非命。
楚大偉的父母長期處于“婚外情”的相互防衛之中,就忽略了對兒子的管教,楚大偉很快成為初中畢業就混跡于社會的小混混,最后和“金錢豹”他們攪和在一起。他比“金錢豹”小不到一歲,個頭比“金錢豹”高一頭,體格上顯得威猛許多,智商也不比“金錢豹”差,不過他卻自覺地視“金錢豹”為尊,對其言聽計從。避風頭,他原本是想和“金錢豹”在一起的,可“金錢豹”定的規矩是分頭隱藏,他便來到了南方的另一個城市。他的愛好和“金錢豹”不一樣,就喜歡打臺球,于是整天混在各個臺球室。由于球技高超,他很快就在圈內出了名。臺球競技,比的應該是球技。大概競技不能發泄掉所有人好斗的劣性,所以整天混在臺球室里的年輕人總是挑起事端,最后弄出傷傷死死的后果。楚大偉在臺球室與一伙被他視為“小屁孩兒”的少年發生了矛盾,動了武。楚大偉覺得憑著自己以一當十的功夫優勢,對付這五六個孩子絕對沒有虧吃。然而他想錯了,這些孩子別看年紀小,卻有著喜歡打架、善于打架且下手兇狠的特點。楚大偉處于劣勢。打不過就跑,這是他的原則,于是他在一陣虛張聲勢的吼叫之后奪路而逃。那幫少年追了出來,前跑后追,楚大偉就跑出了意外,被一輛酒后醉駕的小轎車撞成重傷,搶救無效死亡。
魏連軍小學畢業后就不讀書了。十五歲就開始結交異性朋友,并且同時和幾個女孩保持著“戀愛”關系。他的朋友把他的女友進行編號,一直排到了6號。亂愛是需要鈔票來支撐的,為了搞到亂愛經費,他和“金錢豹”混在了一起。這次他來到西北某城市隱藏,每天深居簡出十分謹慎。然而天有不測風云,那天當地刮五級大風,他正在街上行走,不料發生了高空廣告牌墜落的意外,他和另外一個行人被砸倒。那個行人重度昏迷,做了開顱手術。而魏連軍連上手術臺的機會都沒有,死于120急救車上。
三個嫌疑人均死亡,這讓蕭繼翔和胡新宇感到吃驚,從警以來頭一回遇見這樣的事情。幸虧這是一個不涉及人命的案件,否則他們會懷疑三人是被滅了口。
接下來,在要不要動王金山的問題上,蕭繼翔和胡新宇猶豫了。按照事先設計,是不該早動他的,因為這樣會驚動周立成。就在他們舉棋不定的時候,一個舉報電話讓他們有了新的偵查目標。
電話是蕭紅紀念館對過一家飯店的服務員打來的,飯店的名字叫“食尚府邸”。女服務員名叫小莉,是一個很有社會責任感的女孩。她見到蕭繼翔,仔細看過了蕭繼翔的警官證后說:“我知道是誰打了廣電局的鄭利純局長。他叫蔣立忠,我手機里拍有他的照片。”
借酒吹牛露馬腳
蔣立忠經營著一家廣告公司,雖然在維護公司利益上,他多次以暴力手段和前來進行明訪或暗訪的記者發生過諸多的不愉快,然而他與廣電局卻有著密切的聯系和良好的合作。
小莉的舉報,緣于昨晚的一次飯局。由于前段時間談成了一筆廣告代理生意,蔣立忠滋潤地賺了一筆。掙錢就要和狐朋狗友撮一頓,這是蔣立忠的一貫性格,于是他昨晚就在“食尚府邸”與大家一醉方休。
席間,大家就議論起了廣電局幾位領導被打的案子,有人就說:“這伙人不知道為什么這么恨廣電局,一二把手一塊兒收拾!”
蔣立忠是酒壯吹牛膽,雖然喝得舌頭發硬,但是吹噓的興致蠻高:“什么一伙人,究竟是幾伙,誰也說不清楚。”
既然是酒嗑,那就一個不服一個地抬杠聊,剛才那位朋友就說:“肯定是一伙,難不成是你恨一把手,他恨二把手,然后大家開會商量了似的,一個接一個采取行動?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蔣立忠就急了,于是口無遮攔:“你們知道啥,實話告訴你們,二把手是誰打的我不知道,但一把手就是我找人打的!”
那位朋友不相信:“胡扯,你依靠著那個衙門發財呢,怎么會打人家的老大?”
蔣立忠發誓:“這也是人托人幫朋友忙的事情!誰騙你,誰的小三就是共享資源,自己就是王八!”
由于他是飯店的常客,老板要求服務員必須隨叫隨到提供優質服務,所以小莉就在包間的門外隨時等候招呼。里面的吹噓她聽見了,最初她也沒在意,在飯店干了這么久,醉話她聽得多了。不過下班后和男友一學,男友說:“你錯了,好吹牛的人,不喝酒時說的話沒一句是真的,喝醉了之后,往往是酒后吐真言。”
“這樣啊,那我應該舉報他!”小莉說。
男友就攔阻:“萬一讓人家知道,雇兇手廢了你,醫藥費都沒處報銷去,你呀,還是省省吧。”
小莉思前想后,覺得人可以省吃儉用,唯獨正義感和道德是不能節儉的。她背著男友給專案組打去了電話。
小莉男友的分析沒錯,鄭利純局長確實是蔣立忠找人打的。廣電局的好友找到他,讓他幫忙收拾一下鄭利純。蔣立忠清楚打廣電局局長和街坊鄰里打架可不是一個性質,就有些猶豫。可是那位廣電局的朋友說:“你不答應,今后咱們就斷交。”蔣立忠最害怕的就是這位朋友和他斷交,于是只好答應下來。
蔣立忠的公司里倒是有兩個好打的員工可以擔當廉價打手,但那是自己對付生意麻煩用的,讓他們去打廣電局局長,就不太安全,容易引火燒身,必須用外邊的人。這樣考慮著,他就找到自己的朋友沈世慶。
沈世慶認識一些為錢啥事都肯做的人,蔣立忠求到他,他就滿口答應了。按照廣電局那位朋友的意思,蔣立忠立刻談報酬,先拍出一萬元錢,并表示:“按傷情付款,看事后打的程度,要是輕傷再給一萬元,如果是重傷,就再給兩萬元。”
沈世慶找到韓東旭、楊文彰、孔志國三人,以每人一千元定金、事后再給兩千元的價格雇用了他們。
韓東旭、楊文彰和孔志國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于是就出了手。
夜捕
蔣立忠在酒桌上的話,究竟是醉酒胡說,還是酒后吐真言,這需要調查,而且這種調查宜秘密進行。蕭繼翔和胡新宇通過調查很快發現,蔣立忠和沈世慶關系密切,而沈世慶和他的廣告業務一點兒關系都沒有。順著沈世慶調查,又發現了韓東旭、楊文彰、孔志國。蕭繼翔和胡新宇決定先把韓東旭、楊文彰、孔志國收審。
根據韓東旭所在街道居委會的反映,他自從三個月前辭掉一份干了一年多的工作以后,一直閑在家,上午去網吧上網,下午去公園里閑逛。蕭繼翔決定晚上抓人。韓東旭家住三樓,當夜民警以一樓居民的身份,謊稱樓上跑水叫開門。開門的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由于韓東旭目前還是單身,所以蕭繼翔的判斷是,此女應該是他臨時找的應招女郎。叫開門的蕭繼翔迅速進屋,但是屋內除了這個女人沒有別人。訊問此女得知,韓東旭有一個居委會的人不知道的新情況,他剛剛在南崗區一家公司找到一份保安的工作,早八點到晚八點。此女是他以談戀愛的名義招過來的離異少婦,今年二十八歲。市區到呼蘭區,乘車需要四十分鐘左右,再加上步行時間,要一個多小時。蕭繼翔一看表,現在差五分鐘九點,韓東旭快到家了。可是半個小時過去了,韓東旭還是沒有出現。胡新宇望了蕭繼翔一眼,做了一個五指聚攏又彈開的手勢。蕭繼翔明白,他是問:“能不能是驚了韓東旭?”蕭繼翔覺得不可能。就在這時,韓東旭給女友打來電話,告知自己車上遇見老熟人,下車后一人一瓶啤酒在道邊站聊呢,一會兒就回家。胡新宇松了一口氣。半個小時后,韓東旭到家即被控制。
沈世慶還是很有心計的,為了保險起見,他雇用的三個人相互之間不認識。所以被控制起來的韓東旭只能說明白雇主沈世慶,其余兩個人說不清楚。好在蕭繼翔和胡新宇已經做好了調查工作,所以抓楊文彰的行動隨即開始。專案組民警直奔楊文彰的住處。可是,有家室的楊文彰竟然沒有在家,問及家人,宣稱下樓給孩子買藥去了。
到附近藥店詢問,夜晚售藥的值班人員通過服務窗口回答說:“近一個小時內,沒有人來買過藥。”蕭繼翔離開的時候,掏錢買了楊文彰妻子所說的藥。回到楊文彰家樓下,正好遇見一個人慌慌張張從樓內出來,蕭繼翔喝令其站住接受盤查。那人不但不停下反而撒腿就跑,被蕭繼翔追上控制起來。一問,他竟然是楊文彰。
楊文彰一直藏在家里?不能夠啊,已經仔細搜查過了呀!胡新宇感到不解。一問才知道,原來楊文彰下樓給孩子買藥,遇見了剛回家的一樓鄰居。因為他曾求其為自己拷貝電視劇,就問其結果。鄰居說昨天就拷完了,楊文彰就跟隨其進屋取U盤。出來的時候,發現有一幫人進入樓道,預感到可能是警察來找自己,就退回鄰居家。等樓道里安靜了他才出來,也不回家,直接逃走。不巧的是,他和蕭繼翔他們走了個迎頭碰,還是沒有逃掉。帶走楊文彰的時候,蕭繼翔讓人把藥品送給楊文彰的家人。
胡新宇看看表,已經是子夜時分,就直接去孔志國家,抓捕最后一個目標。
孔志國家住公園附近,但是此刻,他在水之韻洗浴中心上夜班。他做的是看場子打手的工作——保安。蕭繼翔他們趕過來的時候,孔志國正和一位按摩女搭訕。這位實質就是三陪小姐的按摩女,很欣賞孔志國的爺們兒樣,但是又不肯倒貼,總想讓孔志國掏腰包成為自己的嫖客。而孔志國雖然垂涎按摩女的姿色,卻不肯掏錢消費,夢想著吃一頓免費的秀色之餐。兩個人就相互斗嘴,過一個語言癮。光顧著打情罵俏了,孔志國竟沒有對蕭繼翔他們的闖入有警覺,以為是組團來消費的打工一族呢,等到他反應過來,已經沒有了逃脫的機會。
做賊心虛
韓東旭等三人被控制之后,蔣立忠和沈世慶暴力生意中介人的身份也就確定了,再加上王金山,蕭繼翔和胡新宇決定把他們一鍋端。
蕭繼翔帶領的小組負責對王金山采取行動。由于自己雇用的打手“金錢豹”等人都意外死亡,王金山始終認為自己是安全的。然而這天晚上,他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打電話的人宣稱是“金錢豹”的好朋友,“金錢豹”去南方之后,給他發了一封電子郵件,說明了自己去外地避風頭的前因后果。現在他也拿不準主意,究竟是該把這封信賣給警方還是賣給你王金山大叔。
王金山清楚,這是敲詐。不過考慮到不滿足其要求的后果,他害怕了,于是決定破財免災。不過他決定給對方限定一個上限,先問:“你打算賣多少錢?”
對方回答:“沒準兒,興許千兒八百的就賣給警察呢!”
王金山表示:“超過一千五就免談。”
“行啊!”對方同意了。
王金山指定了交易地點,同時要求:“電子郵件不同于白紙黑字,你說在電腦上刪除,萬一你不刪呢?所以你得給我寫一份保證書。”
交易的地點在呼蘭河畔那排堤岸柳的中段。王金山按時趕來了,隨即被戴上了手銬。腦際空白的他怔怔地望著蕭繼翔,他不明白,“金錢豹”都死了,警察是怎么注意到自己的?
對沈世慶的行動,由胡新宇帶領的小組負責。沈世慶是一個謹慎多疑的人,每隔一段時間,他就電話聯系韓東旭等三人一次,可是這天他發現,三個人都關機了。難道出事了?他這樣猜測著,就給蔣立忠打電話,表示了自己的擔憂。
蔣立忠想了想說:“從廣電局的趙副局長被打,到現在已經一年多了,也沒見公安局抓走一個人。警察的智商不過如此。你放寬心。”
沈世慶平靜了兩天,就又鬧心了,這回他決定去外地躲避風頭。去呼蘭火車站買票乘車,在南下火車的檢票口,他被胡新宇派去布控的偵查員抓獲。
在胡新宇對沈世慶采取行動的同時,專案組一骨干偵查員帶領的第三小組負責對蔣立忠實施刑事拘留。
蔣立忠已經有所察覺。認為自己很安全的他給沈世慶打電話,原想詢問他是否還心神不寧自己嚇唬自己,并加以開導。不料電話就是打不通,這引起了他的警覺,難道沈世慶的擔心變成了現實?如今他雇的打手出事了,他也出事了?這樣猜測著,他就覺得自己應該去外地躲避幾天。他讓兒子去火車站買了去雙城的火車票,但是他并沒有去乘坐,而是打了一輛出租車準備去五常市。他沒有想到,專案組已經把蔣立忠的相片進行了電子處理,并將其用手機彩信的方式,給全區每個出租車司機發布了電子通緝告示。出租車司機在蔣立忠上車后就認出了他,于是給專案組發了手機短信。
抓捕小組通知出租車司機,便衣警察在公路收費站等候。出租車來到收費站,蔣立忠才知道自己的出逃計劃不過是一場夢。
你就是主謀
公安局的案件偵破快速推進,周立成還毫無知覺,依舊陶醉在自己的所作所為神不知鬼不覺的自信中。他一是覺得趙斌父子被打,時隔一年,公安局一點轍都沒有,看來是束手無策了。二是認為“金錢豹”三人死于非命,孫富貴被打就會成為死無對證的無頭案。三是兩個案子警方沒證據,那么,鄭利純局長被打的案子必然是不了了之。
考慮到周立成的狡辯和反咬一口的本事,為了不使外界誤會公安部門亂抓無辜,蕭繼翔決定讓周立成自己先動。胡新宇就說:“想法不錯,但是怎么才能讓他自己先驚慌失措呢?”
蕭繼翔胸有成竹:“這需要你老婆的幫助,她不是有一個好朋友在廣電局嘛。”
胡新宇明白了,讓妻子利用那個多嘴的女編輯,把不利于周立成的消息散布出去。他立刻回家,對休息在家的妻子說:“廣電局的系列傷害案真的是內鬼作祟,嫌疑人就是周立成。我記得你的那位好朋友和他關系不錯,那么,她能不能也摻和這件事了?”
胡妻聽了很擔心,就急忙去找女編輯問清楚。女編輯的第一反應是興奮,周立成是幕后黑手,這消息夠自己在單位內外宣講幾天了!緊接著是憤怒:“我和周立成一毛錢關系都沒有。這是誰亂嚼舌頭胡說八道啊?就周立成長的一副同性戀的惡心樣子,除了錢欣芯這個垃圾桶不嫌棄,難道還人人都喜歡呀?”怒氣消了之后,她就推說有急事,對胡妻下逐客令了。其實她是急著去別的辦公室向同事們發布消息。
“我從公安局內部得來的最新消息,打咱們局領導的兇手都被抓起來了,你們猜幕后主使是誰?就是咱們單位那個‘同性戀臉’。還有人說我和他是一伙的,這不是瞎掰嘛。拿我當錢欣芯了,什么臉都能對付看。”
女編輯走訪各個辦公室的時候,周立成正在自己的辦公室里想心事。他有一個變本加厲的報復計劃,準備再打一個人。把線路改造工程從自己手里拿走包給孫富貴這件事,除了鄭利純和趙斌兩位局長,辦公室主任也沒起好作用,不是風傳他和孫富貴有點兒親戚關系嗎?對,就收拾他!他正考慮著該讓誰當打手,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保潔員急火火地走了進來。
保潔員的工作是他幫忙介紹的,聽到什么小道消息,首先要告訴他。“三八婆到處講你的壞話了……”保潔員氣呼呼地學說。
不露聲色地把保潔員送走后,周立成緊張起來,他知道三八婆的一個好友是警察家屬,正好負責廣電局的案子,難道真的東窗事發了?他急忙打電話給馮炳金,聯系不上。再給馮炳金的親戚打電話,得知馮炳金在外地干活,也好久沒有消息了,電話欠費停機。周立成又給王金山打電話,打不通。看來三八婆的小道消息不是空穴來風,兩個人可能被公安局抓起來了。那么,自己該怎么辦?周立成想了片刻,覺得三十六計走為上,先以出差的名義去外地,觀察動靜,如果真的形勢不利,即刻逃走,他早就想好了去處,去俄羅斯。
周立成去客車站買去綏芬河的車票,剛把票買好,蕭繼翔和胡新宇就出現了。
還有一個女幫兇
女編輯的消息散布,不僅起到了驚動周立成的積極作用,也起到了負面作用,那就是驚動了錢欣芯,這是蕭繼翔和胡新宇事先沒有料想到的。直到周立成供出錢欣芯,他們實施抓捕,才發現這個漏洞。
鄭利純被打,是她和周立成商量的結果。關于她是區里那位大領導私生女的傳言,那絕對是無中生有。真實的歷史情況是,母親當年救了下河洗澡因腿抽筋險些溺水而亡的大領導。大領導和母親認了干兄妹。后來,大領導真的成為大領導之后,確實懷著報恩的想法,對錢欣芯備加呵護。社會上的流言飛語也就因此產生了。錢欣芯不站出來替大領導澄清,她覺得將錯就錯,對自己更有好處。事實上也確實如此。且不說當年就業進入廣電局那些遙遠的事情,就是近期的線路改造工程的連年承包,如果沒有她作為大領導私生女這個特殊身份的震懾,周立成再有本事,上邊的領導也不會買他的賬。鄭利純和趙斌更換承包人,讓她連帶著少拿許多鈔票,因而她對這兩個人恨之入骨。周立成報復趙斌父子和孫富貴,雖然沒和錢欣芯商量,但她明白是怎么回事。上次周立成讓她找人教訓鄭利純,她就更清楚了。出于對鄭利純的恨,她找到了蔣立忠。蔣立忠的廣告公司需要她用大領導私生女的身份來撐腰裝門面,雇打手花的錢,她打算將來找機會弄張票子核銷了。用公家的錢打公家的官,她覺得這是錢盡其用。
如今,錢欣芯聽到女編輯的編排,感到十分氣憤。當時她只有一個想法,一定要給三八婆一點兒顏色看看,于是就去周立成的辦公室。上次我替你打了鄭利純,這回你該替我打三八婆了。這樣盤算著,錢欣芯敲周立成辦公室的門,可是門鎖著。一問別人,得知他剛剛離去。打他的電話,關機。
這個時候,錢欣芯忽然產生了一個預感:難道真的出事了?于是她又打蔣立忠的手機,也沒打通。看來真是出事了,周立成溜了!錢欣芯心生抱怨:如果覺得要出事,周立成應該知會自己一聲,怎么這么不仗義呢?
抱怨了一陣,錢欣芯又是一番后悔,看來打領導要打出大麻煩了。想著好工作丟失、牢獄之災的降臨,她追悔莫及:何苦呢!不過后悔藥是沒處買了,眼下唯一的辦法就是一走了之。她回到辦公室,帶上銀行卡和現金,乘坐前往雙城的客車,她在雙城市的周家鎮有親戚。
蕭繼翔和胡新宇發覺錢欣芯已經外逃,立刻部署抓捕。通過向社會征集線索,立刻有網民反映說,看到錢欣芯乘車去了雙城。前往雙城周家鎮調查,錢欣芯的親戚證明,錢欣芯沒有來這里。
金蟬脫殼,中途下車!蕭繼翔和胡新宇得出了這樣的判斷,就詢問客車司機。司機證實,確實有一女子,買的是雙城的車票,中途在哈爾濱市區就下車了。
錢欣芯藏身哈爾濱市區,蕭繼翔和胡新宇立刻向南崗區、道里區、道外區的同行發出了協查通報。三天后,有情況反饋,錢欣芯出現在道里區的中央大街一帶。蕭繼翔和胡新宇立刻帶人前去。經過調查,蕭繼翔和胡新宇確定了錢欣芯的行蹤,她在高誼街的紅星廣場附近租房居住,每天晚上或者在廣場上與其他老年人跳舞,或者去斯大林公園友誼宮進行器材健身。
蕭繼翔決定在住處抓捕她,既然她每晚6點鐘出來,那么,行動時間就定在晚上5點30分。在紅星廣場一帶完成布控,距離行動開始差十五分鐘的時候,一個衣衫襤褸的婦人從樓道里出來了。協助布控的居委會負責人告訴蕭繼翔,這個單元里有一個撿廢品賣破爛的中年婦女,剛才走出來的就是她。
“可憐的‘犀利婆’!”胡新宇叨咕了一句。
然而奇怪的是,十分鐘之后,又一個“犀利婆”從那個樓道里出來了。
“不好!”蕭繼翔立刻上前攔住了這個“犀利婆”的去路。經過居委會的人確認,她就是住在本單元的“犀利婆”。
“走掉的那個,大概就是咱們的目標!”蕭繼翔說著,吩咐人立刻上樓去。果然,錢欣芯的屋里已經沒人了。
“立刻找到剛才那個‘犀利婆’!”蕭繼翔布置人,北往斯大林公園,南往經緯街,東往步行街,西往愛建新城,四路查找。
最先走出去的那個“犀利婆”就是錢欣芯假扮的。每天晚上下樓前,她都要用望遠鏡去樓頂四處查看一番。今天她發現居委會的那老太太和幾個男子在一起。端詳那幾個男的,她感到氣度舉止像是警察,就按照事先的準備,把自己裝扮成一個撿廢品的“犀利婆”,慢慢悠悠下樓了。離開紅星廣場,她立刻奔向斯大林公園,準備穿過公園去江邊坐船,去對岸的太陽島隱藏。在她剛走到防洪墻的時候,被胡新宇追上了。
“‘犀利婆’,你還是公園水池里洗把臉,露出你的真面目吧。”胡新宇嘲笑說。
至此,轟動當地、震驚龍江官場的廣電局主要領導被打案完滿偵結。
局長鄭利純得知周立成和錢欣芯是幕后主使,驚愕道:“萬萬想不到,這真是惡下屬猛于虎啊!”
責任編輯/楊桂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