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冬日晝短,五點半下班,天色已接近昏暗。荊縣刑警重案中隊長舒雨淇叫一輛三輪車,直奔望江酒樓。
望江酒樓在縣城的幾十家酒店中生意最旺,天天爆滿。倒不是這家酒店裝修特別豪華,服務特別時尚,而是因為酒店分層次經營,海納百川,又是坐落在荊江岸邊,風景十分怡人。L型的兩座樓房,臨街兩層是大排檔,十元錢就能吃得眉開眼笑;主樓一層是大廳,擺滿七十幾只大圓桌,專供嫁娶、喬遷、做生日、上大學的人辦喜酒;二樓是單間,擺一或兩只圓桌,是大廳宴席的補充。賀喜者身份較高的,或者是與主人關系特別親密的,一般不在嘈雜的大廳里就座,則安排在二樓的單間里;三樓四樓才是包廂,專供達官貴人宴請賓客,一般平民百姓至此只能望而卻步。包廂里整飭得豪華高檔,電視、音響設備齊全,里頭可以吃喝斗酒,外頭可以跳舞唱歌。每個包廂都有頗具匠心的名字:雨林亭、翠竹閣、清水榭、紅花廊、湖心嶼,等等;令那些初來乍到的人眼花繚亂,像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
舒雨淇付了三輪車費,直奔四樓的湖心嶼。
包廂里只有伍仲秋一個人坐在大圓桌前打手機。他面向大門,專心致志,見舒雨淇推門而入,立即放下手機,起身相迎,將舒雨淇帶到陽臺上觀賞夜色美景。
這湖心嶼在頂層最靠東的一側,兩墻的落地窗面向人工湖。打開窗簾,湖光山色撲面而來;拉開玻璃門,習習晚風迎面吹拂。舒雨淇在窗臺上佇立了片刻。太陽早已沉落西山,月亮正在緩緩上升。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頓時拉出了一條白色的光帶,像是月宮上拋灑下的一大片碎銀子,閃閃爍爍。站在這陽臺上,有如置身江中,在廣袤的蒼穹下沐浴月光,此情此景,自然而然地對“湖心嶼”這個名字有了一種強烈的共鳴。
正當舒雨淇沉迷在湖光夜色的美景之中時,突然聽到背后“嘭”的一聲關門響,回頭一瞅,只見一位漂亮的年輕女子從衛生間里走出來。女子頭上綰著造型別致的發髻,上身著一件超短的牛仔服,下身穿一條超短的牛仔裙,棕色的絲襪搭配黑色的高跟鞋。外衣沒有上扣,露出里頭白底紫色碎花的保暖內衣。內衣極具彈性,緊裹著她的豐胸,像兩只小熊在里面蠢蠢欲動。
女子朝陽臺這邊走過來,在伍仲秋的身邊停下,右手抓他的手,左手勾他的臂,頭貼在他的肩膀上,一副小鳥依人般溫情脈脈的樣子,眼珠子卻滴溜溜地直盯著舒雨淇打轉:“這位肯定就是舒隊長了,伍總你請來的客人?”
舒雨淇看了她一眼。女子額頭微凸,長長的睫毛倔強地往上翹,單眼皮、大眼睛、勾人眼球的直鼻梁、薄厚均勻的紅唇,所有的零部件在那橢圓形的臉龐上安裝得恰到好處。五官明顯是原裝的父母的杰作,而那白里透紅的粉臉、黑黑的眼影、夸張的紅唇,卻極具包裝的痕跡。
“怎么稱呼?”舒雨淇伸出一只手。
女子得寵似的趕緊握住舒雨淇的手:“我叫黎云,黎明的黎,云彩的云。以后就叫我小黎好了,叫我阿云也行。”
舒雨淇像是發現了什么,將她的纖纖細手拉高到自己的眼前,仔細端詳了片刻。正想說句什么,包廂的門突然被打開,一男一女在服務生的引領下走了進來。
男人叫傅欽,他身后的女子一頭飄逸的長發,姣好的容貌與勻稱的身材絕對要比黎云略勝一籌,也有一雙大眼睛,不過這雙眼睛與黎云比較起來顯得空了些、虛了點,有如政客講的大話,大而無當。
五個人寒暄了一番后,一起圍到大圓桌前落座。
二
人的一生總是會有許多的無奈,盛情難卻就是其中的一種。
舒雨淇向來不喜歡飯局。自己做東請別人吃飯,請不起,就那么一點工資,一桌菜動輒上千,實在付不起,也沒那個必要;赴別人的飯局,吃了嘴軟,以后辦事很難挺起腰桿,“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他一生中最擔心的事就是搖擺在人情與原則之間。更何況,他一向討厭飯局上的那些繁文縟節,簡簡單單地做人,簡簡單單地做事,那多好啊!再說這飯局上常常會暗藏著陰謀,玩弄玄虛。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飯局更多的是吃小虧占大便宜者的魚餌。
然而,今天他不能不來,是因為兩位老同學鼎力相邀。吃飯是辦事的工具,他實在是無法推辭。
伍仲秋與傅欽因一樁經濟案子鬧得不可開交,叫他這個懂法律的老同學居間調停,現在總算有了個圓滿結局,他倆一致提議要到這里喝酒慶賀,舒雨淇也只好“盛情難卻”了。
“上菜,開酒。”伍仲秋打了個響指,對服務生說。
“慢點,先把協議簽了。”傅欽制止了他,“要不等下喝醉了,怕辦不了正事。”
“也好,免得你把事擱在心里,連喝酒都不痛快。”伍仲秋同意先簽協議,他從提包里拿出三份協議書給傅欽。那上面早有了他自己的簽字,傅欽詳細看了兩遍,沒說什么,掏出筆來就在協議書的上面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接著將協議書遞給舒雨淇。舒雨淇作為調解見證人,也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份協議書一人一份,這下才開始上菜。
每人先是吃了一碗龍蝦肉粥,然后喝酒。喝的是五糧液。伍仲秋一定要大家先干三杯,然后再各自為政。傅欽說 “誰怕誰啊”,便自己率先連干了三杯。其他的人都陪他干了,只有與傅欽一同來的那個長發小妹,她只是雙唇象征性地沾了點酒,便將酒杯放下。
伍仲秋站起身,走到長發小妹身邊,將她的酒杯重新舉起說:“不行,不行。既然你陪傅老板來了,我們喝多少,你就得喝多少。”
黎云也起身走過來,卻一把奪過伍仲秋手上的酒杯,咕嚕一聲就將那杯酒喝了,再將杯子舉到伍仲秋面前說:“斟酒啊,還有兩杯,我替她喝。”
伍仲秋手中握著酒瓶,并沒往杯子里倒酒,有點不高興地說:“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你要喝也該是替我喝才對,看我回去后怎么收拾你。”
黎云不理他,抓住他手上的酒瓶將瓶口往下壓,自己斟滿了一杯酒,然后一飲而盡,說:“我和小妹是老鄉,同一個村的,一起出來混,當然要互相照顧了。”說完又喝了一杯,這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以后便開始吃菜、喝湯,其間也有所謂的“各自為戰”,誰想喝就自己找對象干杯。
伍仲秋今晚像是有意要找舒雨淇“開戰”,他與那個叫黎云的小姐頻頻舉杯要與舒雨淇對飲。舒雨淇的酒量其實不小,半瓶五糧液不是什么大問題,現在是下班時間,就算是醉了也不違反紀律,可他發現那個叫黎云的女孩酒量大得驚人,再加上伍仲秋,知道自己肯定不是他倆的對手,就說:“不行,你們倆對我一個,這樣不公平。我不喝了。”
伍仲秋掏出手機說:“那我叫一個小姐來陪你,這樣公平了吧。”
“那不行,你叫小姐過來,我馬上就走。”舒雨淇斷然制止了他。
傅欽掏出手機,邊撥號邊說:“我叫你的搭檔李慧來,那個女警武功超人,我蠻欣賞的。”他想起了三個月前伍仲秋雇請黑道的人攔路上毆打他的事。當時傅欽他們四個人打不過伍仲秋雇請來的那兩人,趕緊打電話給舒雨淇,舒雨淇叫李慧趕了過去,李慧三拳兩腿便將那兩人給嚇跑了。現在因為有伍仲秋在場,這事也時過境遷早已和解,不好意思再往下說,打完手機傅欽便埋頭吃菜。
舒雨淇不再喝了,伍仲秋找不到對手,醉醺醺地對長發小妹說:“今晚你的表現最差,你至少也得喝三杯。我是主人了,你敬我兩杯應該吧?”說著他一只手抓住酒瓶,屁股像灌了鉛似的沉落在椅子上,上半身卻搖搖晃晃地壓住身邊黎云的整個身子,抓酒瓶的手伸得老長,要給長發小妹斟酒。
長發小妹手中的筷子正夾著一塊蘸過綠色辣醬的牡蠣肉,正要往嘴里送,見伍仲秋要給她斟酒,想要制止他,手一抖,那牡蠣肉掉在身邊的傅欽身上,把傅欽的白襯衫和粉紅的領帶弄出了一大片的污漬。
長發小妹慌了,不知所措。黎云趕忙站起來說:“我來幫你洗,衛生間里有清潔劑。等污漬干了,再洗就洗不掉了。”
傅欽說:“不用了,我自己來。”說完就起身走進衛生間。
傅欽從衛生間里出來時,襯衫和領帶上的污漬果然不見了。他重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舀了點湯倒在碗里,端起來正要往嘴上送,突然身子晃了晃,坐在他身邊的長發小妹伸手想要拉住他,但沒有成功,轟的一聲,他的身子連同屁股下面的那張靠背椅一起倒下,手中的碗也掉到地上,摔碎了。
舉座嘩然,舒雨淇一邊打電話叫救護車,一邊蹲下身將他抱在懷里,用拇指頭壓他的人中穴。
長發小妹一邊幫著拉開傅欽坐的椅子,一邊拿面巾紙擦拭他身上的湯水,然后去了衛生間。黎云只是驚叫一聲,也許是嚇壞了,像個局外人似的呆若木雞般站著動也沒動一下。伍仲秋最先站了起來,然后又重新坐下,坐下后又站了起來,焦躁不安,不知所措。
三
有道是不是冤家不聚頭。傅欽與伍仲秋原本就是一對老冤家。
傅欽幼時家境貧寒,父母都是搬運工人。大概是手中沒幾個鋼板做人的底氣就不足,養成了他沉默寡言、不善交友的性格。
伍仲秋的父母也只是縣直機關里的一般公務員,并非是什么富豪大款,但伍仲秋有一個在東南亞的爺爺,是荊城縣首屈一指的大華僑。縣里一些標志性的建筑,比如橋梁、公路、圖書館、運動場,還有學校的教學樓,等等,老華僑都有捐款,有的甚至還是用他的名字命名的。
這老華僑說來也怪,他對自己的子女吝嗇得很,只給伍仲秋的父母建了一座別墅,其他的什么都不管,說是要讓他們自己去打拼,給太多的錢無異于養懶他們的壞習慣,但對孫子伍仲秋他卻完全拋棄自己的教子理念,一年半載總要給伍仲秋匯來成百上千的美元,從伍仲秋上初中的時候開始就沒有間斷過。
伍仲秋花錢手闊,什么圣誕節、情人節、感恩節、中秋節,他都會買些食品禮物在同學中分發,以顯示他的闊綽,博得不少同學的好感。他不只一次地對傅欽說過,你要是需要用錢,盡管對我說,要多少我給多少。傅欽是個本分人,他才不會要別人的錢,只有一次例外,那是在上初三的時候,傅欽家里拿不出錢來交學費,學校不讓畢業,才不得不向伍仲秋借了五百元,直到后來上了高中才把五百元歸還。也算是無息貸款吧。
兩人的糾葛從高中二年級開始。當時班里競選班長,伍仲秋和傅欽倆人都參加競選。在“施政演講”會上,伍仲秋東拉西扯,沒個主題,大家都聽不懂他在講些什么,而傅欽卻是頭頭是道,條分縷析,一改平時 “沉默寡言不善言辭”的印象,博得了震耳欲聾的掌聲。結果當然是傅欽高票當選。班主任老師走到他的面前與他握手祝賀,不服氣的伍仲秋卻走出校門給他東南亞的爺爺打電話。爺爺一個越洋電話打到縣里的頭頭家里,縣里的頭頭找教育局長,局長找校長,校長找班主任老師。繞了一圈又回到起點,競選活動變成了一場玩笑游戲,誰當班長最后還得由班主任任命。當然就是伍仲秋了。
同學們都為傅欽打抱不平,男同學紛紛跑來告訴他 “以后我們聽你的”;女同學會用眼神對他說:你是好樣的。只有傅欽自己對此事不以為然,他覺得當班長只是一個長本事的平臺,缺少這個平臺,照樣還有很多的發展空間,也就不當回事。
班上有位女生,叫潘蓉蓉,是班里的文體委員,歌唱得特好,舞跳得特棒,學習成績與傅欽常常是并駕齊驅遙遙領先,又是個“校花級”的大美女。自從那次“施政演講”會后,潘蓉蓉就暗戀上傅欽,心中的那份戀情獨自生長,從一棵幼苗長成一棵大樹,已經枝繁葉茂了,只是一直隱藏在自我封閉的土地上,沒人知道。
也許是命中注定伍仲秋就是傅欽的冤家對頭,卻是他先愛上了潘蓉蓉,寫情書、送玫瑰、寄賀卡、打電話,請吃飯……七十二般招數使盡仍舊窮追不舍。直到高中畢業時,潘蓉蓉才明確地告訴他:“我愛的是傅欽。”
這話讓伍仲秋愣怔了好半天,他跑去找傅欽,威脅他說:“蓉蓉我追定了,她說她愛你,你可別跟我爭。”
傅欽卻被弄傻了:“她愛我嗎?我怎么就不知道?她為什么不對我說?”
伍仲秋再跑去找潘蓉蓉,把傅欽的三個大問號轉交給她,弄得潘蓉蓉又羞又惱,畢業后,沒等高考成績出來,一氣之下就嫁到香港去了。
此后大家各奔東西,伍仲秋沒考上大學,向他東南亞的爺爺要了十萬美元,辦了一家餅干廠;傅欽卻考上一所重點大學,念的是財務管理。四年后,傅欽大學畢業,伍仲秋的工廠生意正火,缺少一個財務主管,他跑去找傅欽,要他到廠里來當財務總管。傅欽正在找工作,看到老同學蠻有誠意的,又想起他曾給自己五百元的“無息貸款”就同意了。
傅欽開始給伍仲秋打工,伍仲秋給他不菲的薪酬,兩人合作了三年多,新一輪的糾葛再次開始了。
一些中小客戶的貨款,伍仲秋屢屢不讓進賬。傅欽心知肚明:老板的目的在于偷稅。傅欽心里害怕,幾次跑去對伍仲秋說:“這樣做很危險的,時間久了,數額大了,是要坐牢的。”伍仲秋很不高興:“難道你要敲鑼打鼓地到處宣傳?就算是被人知道,我也有辦法擺平。你看現在哪個企業不偷漏點稅,哪有誰像你這樣四四方方的。都像你這樣膽小怕事,那就什么事也別干了。”
但傅欽就是放不下心,他終于辭職了。
傅欽一辭職,伍仲秋偷漏稅的事便露了餡,稅務局進廠查賬。
這伍仲秋果真有些本事,他四處活動,找關系,托人情,花了不少錢,稅務局才草草收兵,象征性地補了點稅、罰了些款,不了了之。然而,他偷稅漏稅的消息卻像長了翅膀似的,在同行之間四處傳播。
四
120急救車趕來時,李慧也正好到達。她是接到傅欽的電話才來的,沒想到會趕上這樣的場面。
舒雨淇弄不清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急于想知道原因,決定隨救護車一起去醫院;伍仲秋和黎云也要去,說是發生這樣的事,真的很不幸,一定要叫醫生救活傅欽;長發小妹卻說救護車坐不了那么多人,她不去,悄然離開。
舒雨淇將李慧拉到車旁,咬著耳朵對她說:“你給我盯緊那個長發小妹,一刻也不能讓她從你的視野中消失,有情況隨時向我報告。”
到縣醫院時,傅欽早沒了生命跡象,醫生說:“肯定是酒精中毒。”
這個結論無法叫舒雨淇信服。
傅欽的酒量舒雨淇很清楚,幾次同學聚會,他親眼目睹過他的海量,知道傅欽的酒量在他當了老板以后突飛猛進。他喝醉酒一般會有四個過程:三分醉時先是話多,信口開河;五分醉時喜歡分煙,不管是自己的煙還是別人的煙,抓過來就滿桌分,自己不抽,卻要別人抽,有時還會替人點火;七八分醉時,他就離席跑到旁邊的沙發上睡覺,別人再怎么勸他,他會揮擺著手不喝就是不喝;只是沒有見過他十分醉,他自己也說過,這一生還沒真的醉過酒。今天晚上他喝得并不多,也就三五兩三十八度的五糧液,怎么會那么快就酒精中毒了?就算是酒精中毒,從他摔倒在地到送醫院搶救,前后不到二十分鐘,完全可以搶救過來,怎么會片刻之間就沒了生命?
傅欽猝死在眾目睽睽之下,而且是死在舒雨淇這個重案中隊長的眼皮底下,實在是叫人不可思議。
憑借著一個刑警的直覺,舒雨淇不相信這是一起意外事故,覺得更像是中毒死亡。他馬上采取措施:先是打電話叫望江樓的老板封鎖現場,湖心嶼包廂里的東西一件也不能動;緊接著又打電話回局里,安排技術員勘查現場。
打完電話,舒雨淇的腦袋里諸多的問號像螢火蟲似的在飛來飛去,忽明忽暗。回憶起那四十五分鐘的飯局過程:五個人中除了那個長發女孩有貼近傅欽的機會,沒有誰接近過他。
酒菜應該是不會有問題的,要是酒菜有問題,中毒的不會只有傅欽一人。
傅欽自進入湖心嶼包廂后,除了去衛生間洗掉襯衫和領帶的污漬那么一個短暫的片刻,始終沒有離開舒雨淇的視線,如果真的是中毒,他又是在什么時候中的毒?
一個可以坐十二人的大圓桌,只坐五人,相互之間很寬綽。伍仲秋面門坐“席端”,他的左邊是黎云,順時針依次是長發小妹、傅欽和舒雨淇。只有伍仲秋與黎云身子緊貼著身子、傅欽與那個長發小妹相互依偎在一起,其他人都有較大的距離。也就是說,假如真的要在眾目睽睽的飯局上下毒手,只有那個長發女子有機會,其他的人都沒有。那個長發小妹到底何許人也?
舒雨淇將黎云叫到醫院保衛科辦公室,一臉嚴肅地問她:“請你告訴我,那個長發小妹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她與傅明欽是什么關系?”
黎云扭擺著妖冶的身子發嗲:“舒隊長是不是看上她了?”
“我沒時間與你開玩笑。”舒雨淇厲聲說道:“酒席上你曾說過她與你同一個村,我現在需要了解她的情況。”
黎云這才耷拉下眼瞼,低下頭,變得像一只乖巧的小綿羊:“她是湘西人,我們只是同一個縣,并不是真的同村。剛才是因為想要替她喝酒,所以我才故意說得親近些。我并不知道她的名字。”
“既然你不認識她,為什么又要替她喝酒,要護著她?”
“不是不認識。”黎云這下又抬起頭,重現出她本真的那種辣妹性格,兩眼直瞪著舒雨淇,“我們是老鄉,一起出來混世界,當然要互相幫助嘍。”她伸出手要將自己的椅子往前拉,想與舒雨淇坐得更靠近些。
“別動,你先回答我的問題。”舒雨淇厲聲制止了她。
黎云這才把手縮了回去,又一次低下頭:“舒隊長你也許不知道。干我們這一行的,只陪男人喝酒,掙點小費,別人的事不能問也不該問,這是我們的規矩。”
“你真的對那個長發小妹一點兒都不了解?”
“也不能這樣說。”黎云撥了下額頭上的頭發,“我們是老鄉,口音相同,有幾次一起陪客人吃飯,交談過。她來這里的時間不長,也就是半年多點。她的性格與我不大一樣,她沉默寡言,不管是喝酒、唱歌還是跳舞,都很不主動,所以她的生意沒有我好,賺的錢也沒有我多,偏偏是傅欽看上了她,邀過她好幾次。我只知道這些。”
兩人的談話還在進行中,舒雨淇的手機響了,掏出來一看,是李慧打來的。因為有黎云在場,舒雨淇不便接電話,于是按了鍵將線路給掐了,隨即回了條短信:不便接聽,請發短信。
片刻間,李慧便將短信發了過來:目標搭一輛出租車,在新中山街與青年路的交叉路口停了幾分鐘,將一瓶白色的清潔劑丟進路邊的垃圾筒里。
舒雨淇馬上結束與黎云的談話,快步走出醫院,攔一部出租車來到新中山街與青年路的交叉路口,從垃圾筒里找到了那瓶清潔劑,用一個透明的塑料袋裝上,正準備拿回局里交給技術科做鑒定,褲袋里的手機又響了。
又是李慧發來的短信:目標在東大路建行的自動取款機上取錢后搭出租車離開。
舒雨淇看了下手表,九點四十分。他回了條“繼續跟蹤”的短信,叫了一部人力三輪車返回警隊。坐在車上,他抽著煙,皺著眉,思考著這一起叫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案件。
五
李慧原本是打算赴飯局的,特意打扮了自己一番,脫掉長年不離身的警服,換上一件白色的絨毛衣,穿一條臀部裹得緊緊的白色西裝短裙,還有長筒襪子,黑色的高跟鞋,再披一件灰白的長衣,還在身上噴了點香水,涂了點口紅。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離開自己的住處時,她為自己今晚的打扮很是得意,一身素白,似乎找到了久違多年的那種鄰家女孩的感覺,卻沒料到一到酒樓門口就碰上傅欽被抬上救護車,繼而接受了舒隊給她的任務。
她跟隨那個長發小妹去了火車站,坐上北上的列車。
火車是開往成都的,她不知道長發小妹要在哪里下車,只好買一張到終點站的車票。上車后,她給舒隊發了條短信:目標已上火車。發完短信,她看了下手機,是二十二點二十二分。因為是一部慢車,車廂里還有不少空位。她本想選擇在長發小妹的身邊坐下來,可是車廂里還有不少靠窗的好位置,沒有誰會放棄好位置不坐而去與人擠在一起的。她害怕長發小妹對她產生懷疑,最后來到一個能夠盯緊長發小妹的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
她很想與長發小妹好好地交談,問問她要去哪里,可自己對長發小妹的情況一點都不了解,舒隊到底啥原因要她盯緊長發小妹也沒交待,交談就是交鋒,她不想打無準備之戰,干脆裝著不認識她,也許能更多地了解到她的真實情況。
哐當,哐當。列車在這極有節奏的嘈雜聲中走走停停,看那長發小妹睡得很沉,李慧卻連打個盹也是提著心吊著膽,生怕長發小妹突然下車離去。
熬了三十幾個小時,長發小妹終于下車了。這里是長沙站。
李慧也跟隨著她下了車。
長發小妹在車站廣場上了一輛開往芷江縣城的公交車,李慧也趕緊跟著她上了同一輛車。這下她只能同長發小妹坐在一起,她已經從長發小妹的眼神里發現:她在懷疑自己了。
“回家?”李慧主動搭訕。
長發小妹“嗯”了一聲,兩眼死盯著她不說話。
“我剛才與你同坐一列火車。”李慧有意要與她拉近距離。
長發小妹依然是一聲不吭,眼神中充滿敵意。
“我是荊縣的,開一間發廊,想來這里找幾個小妹到店里打工。”李慧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能夠編造出這樣的謊言來,心里很有幾分得意。
她的謊言立竿見影,長發小妹眼睛里的敵意與疑惑隨之消散。隨后,兩人一直默默無言,直到公交車開到縣城車站停了下來。
長發小妹下了車后馬上跳上一部開往桉坪的中巴車。
桉坪是個啥地方,李慧不知道。看那中巴車要去的方向,無疑是要進山。李慧這下可犯難了。如果她要是再跟隨著長發小妹上了那部中巴車,剛才的謊言肯定要被戳破,長發小妹一定會懷疑她;要是不跟隨她上車,目標就會掉線,辛辛苦苦的跟蹤就只得無功而返。正當她想不到一個比較可行的辦法時,她的手機響了。掏出來一看,是舒隊打來的。
李慧像是在黑夜中迷失了方向卻突然抬頭看到天上的北斗星似的,一陣欣喜,趕緊按鍵接聽。
舒雨淇告訴她:長發小妹的名字叫黎與湘,芷江縣桉坪鄉樟崠村人,昨天在建行ATM機上取走了兩萬元現金,已經查清了。舒隊簡單地介紹她的情況,要李慧與當地派出所聯系,先傳喚黎與湘,叫她講清楚兩萬元的來路,如果講不清楚,就將她帶回來。
六
李慧隨后也上了另外一輛中巴。她放棄跟蹤黎與湘,直接去了桉坪派出所。
所里的四五個警察看到這位自稱是同行的不速之客,飽含著猜疑和不信任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都聚攏過來,仿佛四五盞探照燈一起聚焦在她的身上。
此時的李慧一身素白卻滿身污垢,兩唇鮮紅卻一臉疲憊,容貌姣好卻毫無血色;后腦勺上扎一條鮮艷的絲綢巾,卻頭發蓬松散亂,沾滿斑白的灰塵。她的高跟鞋在剛才急著跳上中巴車時掉了一只腳后跟,這下只能提在手上,穿著絲襪就走進派出所。而且,長筒絲襪也不知什么時候被劃破了一個洞,露出小腿肚上一塊白白的嫩肉。
看她的這一身裝束,有誰會相信她是一名警察,倒像是一個落難逃荒的闊小姐。
李慧這才意識到自己衣冠不整,狼狽不堪。想起那些豪華的大酒店門前立著“衣冠不整者不準入內”的牌子,自己也覺得好笑。
她把舒隊告訴她的有關傅欽在飯局上猝死,長發小妹黎與湘形跡可疑,自己從閩南一直跟蹤到這里的所有情況一一說了出來。可是那四五個警察好像都只長耳朵不長嘴巴,始終一言不語。
沒有警官證,沒有介紹信,又是單獨行動,當然也沒人會相信她。
她越說越急,越說語速越快,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
“如果你們不相信我,可以打電話到我們局里去問。”她一連報出了三個電話號碼。
這時,一個所長模樣的中年警察才對身邊的女警指示說:“打個電話證實一下。”隨后又將李慧帶到隔壁的值班室里,要她先在那里坐坐。
女警察是所里的內勤。她并沒有按照李慧提供的電話號碼打電話,而是從自己抽屜里的電話號碼本上找到了荊縣公安局刑警大隊的電話號碼,與舒雨淇電話聯系,證實李慧說的是實話。但女警察還是不大放心,要舒雨淇將李慧穿警服的照片加蓋公章傳真過來。折騰了大半個時辰,派出所這才真的相信了李慧。在所長的帶領下開始行動,很快就將黎與湘帶到派出所來。
李慧也在那內勤女警察的關照下洗了身子,吃了熱飯,買了新鞋和襪子,疲憊逐漸消散,心中燃起“千里跋涉終于找到了組織”的那種溫暖感覺。
然而,訊問黎與湘并不順利。她一口咬定與傅欽并不認識,是第一次陪他喝酒。說她的兩萬元是平時客人給她的小費積攢下來的。她顯然是在說謊,舒隊早已從銀行里查實,兩萬元是在她取款前的十二小時整筆匯進她的銀行卡的。李慧只好叫舒隊傳一份拘傳手續過來,將黎與湘帶回荊縣。
七
黎與湘被帶回來,很快就交代了。
她說她與黎云是一個村子的,而且還有親戚關系,具體點說,兩人的爺爺有一個共同的爺爺。黎與湘南下閩南是黎云打電話叫她來的,認識傅欽也是黎云引的線。黎與湘南下時間不長,總共才五個月零二十一天。她能喝酒,會唱歌,舞跳得也不錯,只是性格比較內向,據她交代她的客人不多,倒是傅欽很欣賞她,每次傅欽接待客戶總是會打電話叫她去作陪,一次付給她兩百塊錢,一共是十五次,平均半個月一次,她從傅欽那里就賺了三千元。當然,也從別的客戶身上也賺了些,但不是很多。她平時掙了錢都匯回家,那兩萬元是黎云給的,一次性匯入她的銀行卡。黎云要她在喝酒時做兩件事,一件是要她佯裝不小心弄臟傅欽的衣服和領帶,另一件是要她在適當的時候將衛生間里的清洗劑拿走,丟到沒人能夠發現的地方。黎云還特地交待,要在她做完這兩件事后迅速離開,最好馬上回到老家。黎與湘曾經問過黎云,為什么要她這樣做。黎云不肯說,只說你不知道對你有好處。黎與湘抵擋不住那兩萬元的誘惑,就照著黎云說的辦了。
“我只知道這些,其他的事我真的不知道。”黎與湘哭得悲悲切切。
黎與湘說的基本可信,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找不到可疑的地方。由此可以推斷:第一,黎云否認與黎與湘同一個村的話不可信,她之所以要說謊,也許是這起謀殺案的主謀,不是主謀也是幫兇;第二,案情的焦點在于那瓶清洗劑,黎與湘故意弄臟傅欽的衣服和拿走清洗劑丟進垃圾筒的兩個動作顯然是為了配合這次謀殺,所以才會有兩萬元的“酬勞”。
舒雨淇隨即去找技術科的莊科長,問那瓶清洗劑是不是有問題。
莊科長告訴他:“清洗劑是不是有問題,現在還不敢說,已經送市局做毒物化驗,有結果我會馬上告訴你。”
“清洗劑的瓶子上有指紋嗎?”舒雨淇若有所思地問道。
“有。”莊科長口氣堅定地說:“有好幾枚指紋,但都是黎與湘的,沒有其他人的指紋。”
“那就是說,”舒雨淇點了一支煙,“在黎與湘拿走這瓶清洗劑前,沒有人動過手腳。”
“沒人動過當然是不可能的,公共場所嘛,哪有可能沒人動過?”
“你的意思是說,在此之前動過清洗劑的人有意不留指紋?”
“這我就不好說了。”莊科長笑了笑說:“推理是你的本事,這方面我不行。噢,對了——”莊科長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聽你這么一說,我倒是想起了一張白紙。”
“一張白紙?”
“對,就是這張白紙。”莊科長從玻璃櫥里拿來一張白紙,“就是這一張,我們在包廂衛生間的廢紙簍中發現的,上面有四枚指紋。你看,左邊的一枚是右拇指,右邊的三枚是食指、中指和無名指。白紙的中間有條不是很明顯的折痕。”
“我明白你的意思。”舒雨淇贊賞地拍了下莊科長的肩膀,“你是說,曾經有人用這張白紙包裹洗滌劑,這四枚指紋是拿過清洗劑的人留下來的。”
“我還是那句話,推理是你的本事。”莊科長笑了笑。
“我看看。”舒雨淇從莊科長的手上要來了放大鏡,彎下腰仔細察看了好一陣子白紙上被撒上了粉末的指紋,像是突然發現了新大陸似的興奮地說:“這四枚指紋是黎云的。”
莊科長愣住了,心里說:都說你舒雨淇是神探,真有那么神嗎?沒取黎云的指紋比對,就敢下這樣的結論?滿肚子疑云的莊科長瞪著大眼睛瞅著他,沉默不語。
“老莊,你看——”舒雨淇興致勃勃,“這枚指紋你說是右拇指的,上面是不是有條細小的疤痕?”
“確實是,沒你提醒,我還真沒注意到。這是舊傷,曾被利器劃破的傷痕,約有四到五毫米的長度。”莊科長仔細地看了一遍后說。
“這指紋就是黎云的。”舒雨淇的口氣斬釘截鐵,“我握過她的手,也曾仔細瞧過她的拇指,她的指頭上就有這么一條疤痕,長短和方向就是這個樣子。”
這下輪到莊科長贊賞地拍拍舒雨淇的肩膀,調侃地說:“你對女孩子的手有興趣,沒想到還真派上了用場。”
“我不想與你開玩笑。”舒雨淇掏出手機,給望江酒樓賈老板打電話,“賈老板,有件事想問你一下,你們的包廂衛生間里用的是不是二百毫升的藍月亮牌清洗劑?”
“是藍月亮牌的。”賈老板在電話里說:“但不是二百毫升的,我們用的都是六百五十一毫升的。小瓶裝的我們向來不用。”
“這就夠了。”舒雨淇關了手機,狠狠地說了一句,決定立即拘傳黎云。
八
然而,黎云卻人間蒸發了似的不見蹤影。
她的手機一直關機。問過了她經常去的幾家酒店,老板們也都不知道她的去向。她居住的大同路278號出租房空空如也,行李沒有帶走,房子也沒退。據房東說,她的租金一年交一次,還有五個月的租期,并沒聽她說要退房。
舒雨淇和李慧只好去找伍仲秋,要他提供黎云的去向,伍仲秋卻聳著肩攤開手:“我請她陪酒,給她小費,事后不相往來,哪能管得著她要去哪兒。”
李慧打電話請她家鄉的派出所協助,派出所很快就回了電話:黎云并沒回家。
就在舒雨淇和李慧到處尋找找不到黎云時,有一個人也在為此事心急如焚。她就是潘蓉蓉。
當年傅欽從伍仲秋的公司辭職后,縣里的幾家公司都知道他業務精、能干,卻都因為他是一個曾經給老板制造過麻煩的人,沒人敢要他。
小縣城辦事不講游戲規則,靠的是人脈關系,實在不是他傅欽這種人能夠混得下去的地方。于是,他去了廈門、深圳、上海,可人家只是要了他的簡歷,叫他回家等候通知。傅欽回來等了兩個多月,兜里的錢花得也差不多了,一日三餐都快成問題了,只得去踩三輪車載客。遠在香港的潘蓉蓉也不知從什么渠道里獲知他踩三輪車的事,給他匯來了一百萬港幣,還給他一封E-mail,說:“匯去的錢是讓你辦廠的,要怎么辦,辦在哪里,由你全權處理。如果虧了,全部由我來承受;要是賺了,咱倆一人一半。”
這可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傅欽反復考慮,思來想去,覺得自己在伍仲秋那里干了幾年,對餅業生產與銷售有所了解,也只能干這一行了。他拿那一百萬港元征地建廠,置辦兩條餅干生產線,開始了他的老板生涯。不到三年,他的生產規模、銷售量和納稅額都遠遠超過伍仲秋。
伍仲秋因為公司的業績不如傅欽,又有偷稅漏稅的壞名聲纏身,他縣政協常委的金交椅轉移到傅欽的屁股底下。他可是恨死了這個老同學。
像兩條蛟龍窩在同一個池塘里,總要纏在一起,誰也擺脫不了誰,而前年底兩人間發生的一件事,卻把舒雨淇也扯了進來。
縣里有家可緞廠,原本是國營的,已經停產二三十年了。廠房破爛不堪,雜草叢生,鼠蛇肆虐,玻璃窗在幾次臺風的襲擊后沒剩幾塊完整的,連水泥立柱都倒了三四根。唯一讓他垂涎的是這家工廠的地址,坐落在城東路口,進城出城都得從此經過,實在是塊風水寶地。伍仲秋使盡渾身解數,直至請來東南亞的爺爺出面,才用五百萬元的價錢向政府有關部門買下了這座舊廠房。
伍仲秋隨即將舊廠房夷為平地,準備建立自己的公司總部。圖紙設計好了,建筑工人也進場了,挖土機、攪拌機和砂石、水泥都基本到位,卻突然收到法院的傳票,說是幾家銀行聯手將他給告了,緣由是過去的可緞廠欠銀行貸款八百多萬,要他承擔這筆債務。伍仲秋趕緊去找政府有關部門,官員們卻說:“可緞廠的主管單位換了好幾次,我們現在只是代管而已,欠銀行貸款的事我們也不清楚,既然法院受理了,我們和你一樣都成了被告,就等法院的判決吧!”伍仲秋火冒三丈:“那我們簽的合同不就成了一紙空文?”他甩手離去,置之不理。后來,法院將舊廠房判給了幾家銀行,并委托拍賣公司進行拍賣。
傅欽也許是命中注定這輩子要與伍仲秋糾纏不清,他也看上了這塊風水寶地,最后以888萬元的高價拍下了這座舊廠房。伍仲秋這下真的動怒了,將所有的怨恨全都轉嫁到傅欽一人身上。伍仲秋叫了幾個黑道上的人將傅欽堵在半路上,準備好好地教訓他一頓。第一次是因為李慧及時趕來救他,后來是傅欽雇請兩名退伍的特警當保鏢,那幾個黑道上的家伙才始終沒能下手。
兩人鬧來鬧去,也沒鬧出什么結果,只好請來舒雨淇做中間人,坐到談判桌上。舒雨淇聽了兩人各自的說辭后,覺得其實并不是什么解決不了的大事,不就是錢嗎?就對他倆說:“你們都是有錢人,干嗎不把錢看輕點,多看重點同學之誼不就什么事也沒了?”兩人都問他是啥意思,怎么解決?舒雨淇算了下伍仲秋拍賣舊廠房后所花的費用后說:“傅欽付給仲秋八十萬,以彌補他的損失,舊廠房是傅欽拍下的,歸他所有。這不就什么事都解決了?”傅欽當即答應按照舒雨淇的意見辦,伍仲秋卻說要回去考慮考慮。
這事過去了三個多月,伍仲秋才給舒雨淇打電話說:“我想通了,不想再與傅欽斗下去了。斗了一輩子,也沒啥意思。就按你的意思辦,舊廠房我愿意讓給傅欽。”
舒雨淇很興奮:“那太好了,你們倆能握手言和,我真高興。”
伍仲秋接著說:“晚上我們到望江酒樓的湖心嶼包廂,把協議簽了,你做見證人,咱們再一起喝點酒,慶賀慶賀,不醉不散。”
舒雨淇剛剛放下手機,正躊躇著是不是要去望江樓赴飯局,緊接著傅欽也打來電話,說的也是同一件事,一定要舒雨淇當面做個見證人。舒雨淇這才“盛情難卻”,去了望江樓湖心嶼包廂。
現在,傅欽死得不明不白,潘蓉蓉是他餅業公司的最大股東,當然揪心掛念。
九
其實還不止是揪心掛念傅欽的餅業公司,更叫潘蓉蓉心急的是另外一個男人也同時失蹤了。
這人叫常焰。
潘蓉蓉不僅在傅欽的餅業公司里占有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自己還在萬吉市郊辦了家化工原料品廠,規模不大,但賺錢不少。常焰是她的廠里的工程師。常焰的不辭而別,潘蓉蓉的化工原料品廠就無法正常運轉,她不急也得急。所以,潘蓉蓉才主動打電話給舒雨淇,約他一起喝咖啡,說是有事相告。
舒雨淇這一次可不敢單刀赴會,他帶了李慧一起去。
三個人在一張方形的小桌前坐下來后,潘蓉蓉也不寒暄,開門見山。
“雨淇,噢,不,我應該叫你舒隊長。”她那雙好看的丹鳳眼含著歉意地盯著李慧,“很抱歉,我們是老同學,叫慣了。”
“沒事,有什么話你說吧。”李慧甩了下頭發,“我看你挺急的。”
“是有點急。”潘蓉蓉在咖啡杯里加了點糖,用一種十分苦澀的口氣說:“我們廠里的常工程師失蹤了,想請你們二位幫著找找。”
“那不行。”舒雨淇口氣堅定地說:“你的廠在萬吉市區,不在我的管轄之內。再說,我與李慧正被傅欽的案子弄得焦頭爛額,哪還有時間和精力去幫你找人。”
“不,你會管的。”潘蓉蓉卻顯得十分自信,“因為我的工程師常焰是黎云的戀人。”
“什么?”舒雨淇與李慧兩人都覺得有些突然,相互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齊聲地問道:“真的?”
“當然是真的。”潘蓉蓉喝了口咖啡后繼續說:“常工程師三十多歲了,還從沒有談過女朋友,是個書呆子,也是個情癡。他認識了黎云后,就一直深愛著她。常工的愛情哲學是‘寧可娶婊子做老婆也不娶老婆做婊子’,這句話自從他認識了黎云以后就一直掛在嘴上。他說黎云很得他的意,長得實在也太漂亮了,是他心目中的白雪公主。他說女人的思想是可以改造的,過去的事情可以一筆勾銷,改邪歸正了就好,只有容貌無法改造,整容術再怎么高明,以假亂真會讓人心里不舒服。他還經常義憤填膺地大罵那個李甲。”
“李甲是誰?”李慧饒有興趣地問了一句。
“就是《杜十娘怒沉百寶箱》里的那個公子啊。”潘蓉蓉又喝了口咖啡,“他痛罵李甲辜負杜十娘一片苦心,碌碌蠢材,無足道者。說他自己這輩子非黎云不娶,絕不會讓黎云像杜十娘那樣投江自殺。”
“我明白了。”潘蓉蓉還想滔滔不絕地往下說,舒雨淇卻打斷了她的話,“你的意思是說,常焰與黎云在一起,他倆是一起失蹤的。”
“也許是吧。”潘蓉蓉神色憂郁地說。
“那你能不能為我們提供常焰的落腳點,我們去找。”李慧急切地問。
“常焰的老家在我們荊縣的礫巖村,那地方很偏僻,不過——”潘蓉蓉若有所思,“他的父母早已不在,也沒有兄弟姐妹。只是老家還有房子,我也不敢說他會不會就躲到老家去了。”
潘蓉蓉又提供了幾個常焰可能的去處。舒雨淇一一記了下來后,結束了這次談話。
十
舒雨淇與李慧隨之趕到赤坑鄉派出所,想要所里的民警帶路,去礫巖村常焰的老家看看。警車剛剛駛進派出所的大院,所長小沈便迎了過來:“舒隊,李慧,你們來得正好。礫巖村的有個叫常焰的人打電話來投案,說他殺人了,我們正要進村去看看,等情況明了后再向你們匯報……”
“那就不要匯報了。”舒雨淇向來不喜歡聽到“匯報”這個字眼,搞刑事案件,以快取勝,按部就班地匯報來匯報去,經常要貽誤戰機,“你跟我們的車一起進去,快點。”
沈所長跳進車,李慧迅速地將車掉了頭,直奔礫巖村駛去。
路上,沈所長打手機叫村治保主任在村口等候。
警車只能開到村口,再進去只是羊腸小道,三個人只好下車步行。
在治保主任的帶領下,爬了兩道坡,沿著小溪走了半個多小時,又爬了兩道坡,這才來到常焰的老家。
這是傍山而建的一座老宅,黑瓦土墻,五個房間一字排開,上面還有一層,也同樣是五個房間。抹灰的墻體斑駁陸離,有不少地方灰層脫落,露出夾雜著稻草的方形土塊。房門全都沒關,有幾個房間甚至連門都沒有了。樓前有條長長的走廊,是用紅土夯實而形成的。長廊下是塊空地,半個籃球一般大小,算是農家庭院。
一片衰敗的景象,反倒是庭院的左邊有一株三角梅,繁花似錦,生氣盎然。
常焰就坐在走廊上,勾著頭,抱著臉,身邊擱著一只手機。
“怎么回事?”治保主任走過去問了他一句。
“我殺人了。”常焰抬起來,“黎云是我殺的,她死了。”
“在哪里?”舒雨淇著急地問道。
“樓梯旁邊的房間里。”常焰指著樓上說。
舒雨淇迅速地從樓房旁邊的木梯快步而上,李慧、沈所長和治保主任也一起跟著他一起上樓,走進房間。
房內有張床,床上躺著一個人,蓋著被子,李慧走上前去,掀開被子,果然是黎云。她衣著整齊,臉色蒼白,看樣子像是長眠不醒了。
舒雨淇也站到床前,他用一根指頭貼在黎云的的鼻孔前,又按了下脈搏,搖著頭。可他似乎還不甘心,見墻上掛著一支很舊很臟而且早已掉得差不多了的雞毛撣子,便從上面抓來一根雞毛,貼在黎云的鼻孔前,雞毛像是微微地動了動。
“誰有小繩子?”舒雨淇有些激動。
“我有。”治保主任不知道舒雨淇要小繩子干什么用,從褲袋里掏出手機,就要解開手機上的小繩。
舒雨淇搖了搖頭:“太粗了。”
李慧從她后腦勺上的馬尾辮上解下一條橡皮筋,遞給舒雨淇:“給你這個。”
“嗯,這個可以。”舒雨淇將橡皮筋緊緊地纏繞在黎云的右手中指上,兩眼死眼著她的指頭。
果然,黎云的右手中指指頭慢慢地在變色,先是微紅,繼而是紫色,顏色越來越深。
“她還活著。”舒雨淇很興奮,其他三人也都興奮了起來。
舒雨淇握緊拳頭,在黎去的胸口上猛擊了三下。
“活了,她……”治保主任大聲地嚷嚷,他因為看到了黎云的腳趾頭輕輕地動了幾下而激動萬分,卻被舒雨淇給制止了。
“李慧,人工呼吸。”舒雨淇朝李慧揮了下手。
李慧趴到床上,開始給黎云做人工呼吸。黎云被救活過來了,四人都非常興奮。舒雨淇把李慧、沈所長和治保主任叫到隔壁房間,小聲地對他們說:“黎云只是假死,醫學上也叫微弱死亡,是因為腦缺氧導致的。現在活過來了,暫不要讓樓下的常焰知道。不讓他知道對我們訊問有好處。這樣吧,我和小沈馬上把常焰帶回派出所訊問,李慧你與主任就待在這里,看著黎云,也不需要同她說什么,我們馬上叫救護車過來,你倆將她送到縣醫院,等她的身體完全恢復了再說。”
十一
舒雨淇和沈所長把常焰帶上警車,舒雨淇問他:“說吧,你是怎樣認識黎云的,認識多久了?為什么又想掐死她?”
“這事說來話長——”常焰沉默了很久后才說:“認識黎云有三個多月了。伍仲秋也想辦一間化工原料廠,說是想了解一些化工品的知識,我們潘董事長就把我介紹給他。有一次伍仲秋請我喝酒,黎云也在場,坐在我的旁邊。她性格開朗,人很開放,喝酒時老是夸我,說我長得帥,性情溫和,有知識,反正好話都被她給說盡了,隔上三五分鐘就會摸摸我的頭發,拉拉我的手,摟摟我的腰,向我擠眉弄眼,搞得我心里癢癢的。當時我并不知道她是‘三陪女’,還以為是伍仲秋的女秘書,一直克制著自己,不敢對她有什么過分的動作,只是在宴席散了之后,我們互留電話號碼。過了三天,她打我的手機,說是她心情很不好,在萬吉大酒店三〇八號房間,要我陪她說說話兒,我就去了。我一進門,她一把就抱住了我,以后的事就不用說了。反正就是做那種事。當時我沒考慮太多,一切都是在順理成章之中。做完了之后,我要給她兩百元小費,她很生氣,說‘我又不是要你的錢才叫你來的,是這幾天太想你了。’我很得意,問她為什么喜歡我,她說我有內涵,不像伍仲秋,空有一副好皮囊,除了金錢和女人,沒啥追求,還說與我做愛感覺就是不一樣,特別痛快。臨分手時,我們又做了一次,以后三個多月時間,我們倆大概有七八次,她可是沒拿過我一分錢,也沒有向我要過任何東西。我是想過打算送給她一條金項鏈,可一直還沒買。”
“你以為天底下會有免費的午餐。”沈所長手握方向盤,轉過頭來說了一句。
“職業病。”常焰也不甘示弱,一臉鄙夷的神色,給了沈所長一個響亮的回應。
“你說什么?”沈所長側著頭,甩過來一個硬邦邦的火藥味十足的大問號。
“你們當警察的——”常焰顯然是意識到硬碰硬對自己沒好處,口氣頓生委婉,有如從冰箱里拿出來變得堅硬了的麥芽糖被火給烤熱了,軟綿綿地說:“你們當警察的接觸陰暗面多了,看問題總是從壞處著想。其實黎云對我是真感情,她……”
“好了。”舒雨淇不想談那些與案件無關的無聊話題,打斷了常焰的話,“你繼續往下說,后來怎么樣了?你又是為什么會把黎云帶到礫巖村來?”
“是大前天上午。”常焰接著往下說:“她打電話給我,說是碰上麻煩了,要我救她。電話里也沒能把事情說清楚,只是說她在縣城的大同路口等我,見了面再說。我就叫了部出租車趕來。見了面,她才告訴我,說她的兩個嫖客被你們公安給抓了,她也可能也會坐牢,要我找個地方讓她躲起來。我二話沒說,就帶她到我老家來。我的老家很久沒住人了,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十分安全,只是臟了些,打掃打掃住上一陣子還是沒問題的。到了之后,我們倆一起打掃房間,整理床鋪,一起煮方便面吃,很開心的。直到天色黑了下來后,我點了幾片松木照明,她說要洗身,我就燒了一大鍋的熱水讓她洗。她當著我的面脫光衣服,當著我的面洗身子。我按捺不住心中的欲火,想摸摸她的肌膚,可她不讓我摸,說我臟兮兮的。我覺得她說的也有道理,在她洗完了身子后,我也洗了。洗完了,我又想要與她親昵,她還是不肯,說她很累,休息兩天再說。我熬了兩天兩夜,直到今天早上醒來……”常焰深深地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黎云還是沒有答應你,所以你就要掐死她,是不是?”
常焰點了點頭:“我只是一時性起,我很后悔。”
十二
舒雨淇將常焰帶到派出所做了筆錄,然后帶回警隊辦了監視居住手續。
技術科的莊科長這時急匆匆地跑來告訴舒雨淇:“舒隊,那瓶清洗劑里的毒物化驗結果出來了,里面有四氯化碳。”
“四氯化碳?”舒雨淇這下明白了,四氯化碳是典型的肝臟毒物,接觸高濃度的四氯化碳時,首先是中樞神經系統受累,隨后累及肝、腎。酒精可促進四氯化碳的吸收,加重中毒癥狀。四氯化碳還可能增加心肌對腎上腺素的敏感性,引起嚴重心律失常。因此中毒身亡的癥狀與酒精中毒相仿。傅欽在飯局上喝了不少酒,領帶和襯衫被黎與湘弄臟了后跑到衛生間洗,用了清洗劑,吸進了高含量的四氯化碳氣體中毒身亡,怪不得縣醫院的急救醫生會誤認為是酒精中毒。
現在看來案情已基本清楚:飯局本來就是精心策劃的騙局,故意弄臟傅欽的襯衫和領帶,讓他在用清洗劑時吸入四氯化碳中毒,再迅速地將含有四氯化碳的清洗劑轉移,不留下任何痕跡……這一切都在他重案中隊長的眼皮底下發生。好在當時有李慧及時趕來,跟蹤黎與湘找到了那瓶清洗劑,要不然,這起案件恐怕要成為千古謎案了。
舒雨淇再去問常焰。常焰說:“有啊,黎云說她租的房子蚊子和蒼蠅很多,想要點四氯化碳驅趕蛀蟲。我就給了她一小瓶。”
顯然,黎云勾引常焰,并不是像常焰所認為的那樣是“真感情”,其目的就是為了那一小瓶四氯化碳。難道她會是整個陰謀的始作俑者?那動機呢?她的殺人動機在哪里?難道她受伍仲秋的指使,兩人合謀利用了黎與湘?伍仲秋想殺傅欽的動機是存在的,他利用美人計得到那一小瓶的四氯化碳的可能性也很大。
舒雨淇與李慧到縣醫院找住院的黎云。
黎云卻裝聾作啞,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要么是任你怎么問,她不說話就是不說話;要么就是“不知道”、“沒聽說”幾個字將你頂了回去。她時而瞪著大眼睛看著舒雨淇;時而又側過頭看看李慧;時而裝著好像啥事也沒發生,目光四處游離;時而又低頭沉思,像是心事重重。
“我們找到了那瓶清洗劑,里面有四氯化碳。”李慧以為這一擊重拳,會擊中她的要害。
黎云果真也愣了一下,瞪大眼睛,但很快又耷拉下眼皮,依然沉默,只是心里在說:“你們警察解剖傅欽的尸體,肯定要知道是四氯化碳中毒。清洗劑已經讓黎與湘丟棄了,你們找不到的,別唬我。”
舒雨淇也一直在琢磨著她的心理,決定把黎與湘帶來與她見上一面,以此來突破她的心理防線。
片刻之后,黎與湘被帶進病房。黎云還真的是大吃了一驚,愣怔了好長一段時間。
“云姐,你就說了吧,我們是姐妹,你可別害我。”黎與湘站在黎云的病床旁苦澀地說。
沒想到黎云突然從床上爬了起來,“啪”地一聲,使勁地摑了黎與湘的一個耳光:“你自己做的事你不敢承擔。”大聲吼叫。
對黎云這樣的一種不見棺材不掉淚、不見真佛不燒香的對手,舒雨淇和李慧領教的夠多了。沒有確切的直接證據,她是不會說實話的。現在就那張從湖心嶼包廂的廢紙簍里找到的留有她黎云指紋的白紙,再則就是黎與湘和常焰的證詞,顯然還不足以讓黎云低頭。
證據。證據。證據。
辦案就得有證據。沒有證據,明明白白的就是一塊巨石,可人家硬要說成是土堆,你也沒有辦法。
舒雨淇拘留了黎云,他有七天的時間可以尋找證據。
十三
光陰似箭,一晃四天就過去了。舒雨淇和李慧到黎云在大同路二百七十八號的租房里去搜查,但并沒有找到任何對破案有幫助的線索。兩人又去走訪那些平時與黎云有過接觸的“三陪女”,還與幾個對黎云有些了解的酒家老板進行交談,同樣沒能得到任何有價值的情況。
表面上看“三陪女”交際很廣,其實很有限。“三陪女”的“朋友”大都是一次性的,就像一次性的筷子用過了就扔,事后絕不會有人再記起它。要想從旁人的口中了解黎云這個人,尋找對破案有用的蛛絲馬跡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李慧頗為焦慮,舒雨淇也很苦惱。已經是第六天了,再沒有新的突破,明天就得放人。這案子也許就這樣從此石沉大海,永遠不見天日。
太陽從無限大的天體上消失,隱沒于遼遠而模糊的地平線后面。高聳入云的大樓一面明亮一面暗淡。道路兩旁的龍眼樹原本濃蔭匝地,這下卻逐漸朦朧起來。
舒雨淇從警隊出來,走路回家。
他低著頭,抽著煙,卻在思考著明天該怎么辦。
驀然間,一小男孩從他的身后奔跑過來,在他的身邊停住了腳步,一只小手迅速地插進褲袋,又迅速地抽了回去。動作之快,就像是在滾燙的熱水中抓東西。
舒雨淇以為是遇到了扒竊。明知自己的褲袋里從不裝東西,但還是下意識地摸了下褲袋。發現多了件硬硬的小器物,將手伸進去掏出來一看,是只錄音筆。他轉過頭四處張望,可那小男孩早已跑得無影無蹤,只看到四五十米開外一輛黑色的寶馬車絕塵而去。
舒雨淇很有幾分納悶,手上玩弄著那支錄音筆,心里在想:該不會是誰要向我傳遞什么信息吧。如同久雨不晴的天空突然陽光普照,他一下子輕松起來,回過頭快步返回警隊,打開電腦,將那支錄音筆插進去,點擊幾下鼠標,果然,他聽到了一男一女兩個人的對話:
“我拿到四氯化碳了,是他給的。”一個女人的聲音。
“你真行,我就知道你能行。”是男人的聲音。
“我可是作出犧牲的。”舒雨淇聽出來了,是黎云的聲音。
“好了,別這樣,我會給你補償的。”男人的聲音是伍仲秋的,“清洗劑買了嗎?”
“買了,是藍月亮牌的。”黎云說:“你能確信是藍月亮牌的?可別把事搞砸了。”
“我做事你放心,我都看過好幾遍了。”伍仲秋說:“你可自己要小心,不要出師未捷身先死。”
“烏鴉嘴。嘻嘻。”
“你的那個老鄉交代了?”
“交代了。她要三萬元。”
“三萬就三萬。我不是給你一張卡嗎?你轉三萬給她就是了。”
“事成了之后,你可一定要娶我。”
“當然了,我哪次說過的話沒算數?”
……
接下來是一陣淫蕩的嬉鬧聲。
十四
有了這一段錄音,就不怕撬不開黎云的嘴巴了。舒雨淇實在是太興奮了。他正想給李慧打電話,要她馬上一起去看守所再提審黎云。剛把手機拿出來,手機卻響了。
是看守所的一個值班副所長打來的:“黎云要交代了。她說她熬不下去了。舒隊,你要趕緊過來,要不然出了事我們可負不起責任。”
“就去,就去,我們馬上就去。”
舒雨淇將警車開到李慧的住處,正好趕上她從樓梯口出來:“還沒吃晚飯吧?”舒雨淇問。
“煮了一碗方便面,還沒來得及吃,就被你叫下來了。”
“呶,我買了礦泉水和面包。”舒雨淇遞給她兩個面包和一瓶礦泉水,“你就將就一下吧。”
李慧接過面包和礦泉水,一股暖意油然而生。有這樣的領導,自己再苦再累心也是甜的。她忍不住盯著他的臉看,知道自己的眼睛一定是含情脈脈,可她實在無法抑制內心情感的自然流露。
舒雨淇一邊開車,一邊將接到副所長的電話和小男孩給他錄音筆的事說了,還簡單地交待了提審策略。
整個提審過程進行得非常順利。黎云竹筒倒黑豆子似的將自己與伍仲秋密謀和實施殺害傅欽的事說了個一清二楚。
“那你為什么早幾天不說,現在才想到要主動交代?”李慧盯著黎云的眼睛問道。
“我被關進來后,一直以為伍仲秋會來關心我。”黎云眼里含著淚花,口氣里夾雜著委屈、憤懣、鄙夷和憤怒等多種情感,“男人都不是好東西。我等了這好幾天,他連個聲音也沒有,也不給我送點錢,帶幾件衣服。他說得好聽,要我先躲幾天,說不會有事的,要是真的東窗事發他也會叫東南亞的爺爺來擺平。我孤身一人流落他鄉……”說著說著,她開始泣不成聲了。
“你說了這么多,你有證據嗎?”舒雨淇目光直逼著她的雙眼。
“我有錄音。”黎云從訊問椅子上站了起來,異常激動,但馬上又坐了下去。
“錄音筆在哪里?”舒雨淇和李慧幾乎是異口同聲。
黎云這下卻沉默了,不發一語。
舒雨淇和李慧接連再問了幾次,但黎云不說就是不說,再問下去已經沒有必要了,舒雨淇只好結束這次訊問。
從看守所出來,舒雨淇和李慧馬上去找伍仲秋。
伍仲秋起先矢口否認所有的一切事,說他什么也不知道。舒雨淇告訴他:“黎云為了能同你結婚,害怕你事后反悔,在你們倆密謀用四氯化碳殺害傅欽時做了全程錄音,要不要我播放一下錄音讓你聽聽?”
伍仲秋一聽到說有錄音,頓時目瞪口呆。他嘴巴大大地張開著,平時滴溜溜轉動得活像算盤珠的眸子,變成了古廟里的佛頂珠,暗淡無色牢牢地嵌在眼眶中,凸起的下巴褪了色,還在不住地顫動。懊惱、后悔、絕望,還有對黎云出賣他的仇恨,一下子全都郁結在腹腔里,如同患上精神便秘癥,渾身難受。他掙扎了很久才說:“我交代,我全說。”
十五
案件水落石出,可以結案了。但舒雨淇絲毫也不輕松,幾個大大的問號一直在他的心里擱著:黎云的錄音到底交給誰了?那個把錄音筆放進他褲袋里的小男孩又是受誰的指使?以伍仲秋和黎云的知識結構,他倆又怎么能想到用四氯化碳殺人?
舒雨淇一夜無眠,諸多問號在他腦子里來回跳動,時而交叉時而分離,像一群散兵游勇在騷擾著寧靜的都市。
他仔細地回憶著小男孩把錄音筆放進他褲袋時的情景,那輛在他四五十米開外一閃而過的黑色寶馬車跳進了他的腦海:潘蓉蓉,對,一定是潘蓉蓉。他記得潘蓉蓉坐的也是黑色寶馬,車號有四個“8”字,那天隱約看到了兩個“8”字。
“小男孩一定是受潘蓉蓉的指使,潘蓉蓉是這起殺人案背后的弄影人。”他堅信自己的判斷不會有錯,這下才漸漸地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一早,他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給潘蓉蓉掛了手機:“蓉蓉,多年不見了,能找你聊聊嗎?”
“現在不行,傅欽死了,我是他公司的控股股東,有些急事需要我處理。晚上怎么樣?晚上八點我請你喝咖啡。”
“行,那就這樣,晚上八點我再與你聯系。”
潘蓉蓉說了聲“OK”,關掉了手機。
八點不到,潘蓉蓉就主動給舒雨淇來了電話,說已經在江濱茶室三〇八號等他。舒雨淇叫李慧作陪,兩人匆匆趕去,直奔三〇八茶室,在潘蓉蓉的對面坐下來。一位身穿旗袍的漂亮小姐立即將兩杯香濃濃的咖啡端了上來。
“你不會是真的只想與我聊天吧?”潘蓉蓉一臉詭異的神色,又補充了一句,“你是這么敬業的一個人。”
“既然你想開門見山,那我就直說了。”舒雨淇還是先來一番試探性的引導,“上中學的時候,你就是個學習尖子,化學課尤其突出,還參加過省里的化學奧賽。我想問你一下,人在接觸到四氯化碳時,乙醇是不是可以促進人體對四氯化碳的吸收?”
“好了,我的舒大哥,我知道你想要說什么。我不喜歡你這樣像訊問犯人似的向我發問,我全都告訴你吧。”潘蓉蓉呷了一口咖啡,“上中學時我們女同學都叫你‘機靈鬼’。三歲看大,七歲看老。你還真的一點都沒變,天底下沒什么事能瞞得過你。”她端起杯子,這次是喝了一大口,才接著往下說:“上高一的那場班長競選演講會后,我就愛上了傅欽,暗戀了他三年。高考結束后,我終于忍不住了,就對使勁追我的伍仲秋說,我愛的是傅欽。我本想這話傳到傅欽的耳朵里,他一定會狂奔到我的身邊不顧一切地摟抱我、吻我。沒想到他卻傻乎乎地說他一點都沒察覺,這可把我給氣死了。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哪能容得下他如此的輕蔑。一氣之下,我嫁到香港。這些事你都知道。可我去了香港后并不幸福。我的丈夫大我將近二十歲,他搬家具、抬尸體、當油漆工,一個人干好幾份工作。他給我不少錢,但除了錢,他什么都不懂。不懂感情,不懂愛,不懂得體貼妻子,也沒啥追求。我是有錢,物質生活像茂密的森林,郁郁蔥蔥,但感情生活卻是一片沙漠,寸草不生。我在跑馬場中了一次頭彩,正好得知傅欽落泊,踩三輪車謀口飯吃,沒怎么細想就給他匯了一百萬元港幣。我知道他一直沒結婚,本想這樣一來就有機會接觸他,要是他愿意,我就與香港的丈夫離了,同他一起生活;要是他不愿意,做他情人也好,我的香港丈夫是不會干涉我的私生活的。他接受了我的錢,打電話告訴我說準備辦一家餅業公司。我興奮極了,與伍仲秋干同一個行業,說不準我還能擠垮他,我打心里就瞧不起伍仲秋這個人,他沒才學無本事圖享受愛虛榮,仗著他有一個東南亞的爺爺才飛黃騰達。當年他把傅欽輕蔑我的事四處宣揚,我對他一直耿耿于懷。我一心想要與傅欽延續初戀,沒想到這個木頭疙瘩,對我的頻頻示愛無動于衷,像冬蟄里的冷血動物,我恨死他了。反倒是伍仲秋,他借口談業務將我騙到他的辦公室,我一進門,他便反鎖了辦公室的玻璃門,一把將我拉到套房內,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一只手閃電般地迅速從我的領口直插我的胸脯……那是第一次,我是半推半就地讓他占了便宜。以后,是我自己像鴉片鬼上了癮似的主動找他,而每次與他做完事,我都會增添一層對傅欽的怨恨,像冬天里北方的大雪,每下一場就積下厚厚的一層,越積越高。要是傅欽能抱我一次,吻我一下,或者拉拉我的手,我就會很滿足的,就不會去找伍仲秋。后來,我得知伍仲秋買下了那座可緞廠舊廠房,卻因為銀行的干預拖著沒能成交。后來法院已公告要拍賣,我便趕緊叫傅欽去拍下來,別管多少錢。那座廠房八百八十八萬其實很不值得,頂多也就值五百萬,但我很樂意地接受了,因為這樣一來,我就有機會報復兩個男人,讓他們去互相廝殺。以我對伍仲秋的了解,我相信他很難接受這個事實,他不會屈服于傅欽,一定會與傅欽斗下去。”
“這是你們的私生活,我沒興趣。我想知道的是常焰給黎云那一小瓶四氯化碳的事。”舒雨淇在她停下來喝咖啡時插了一句。
“有一次,”潘蓉蓉接著說:“我的萬吉化工原料品廠出了一次意外,一個工人在上班前喝了酒,接觸四氯化碳時中毒身亡,我對伍仲秋無意間說起了這件事。言者無心,聽者有意。他突然對四氯化碳感興趣,當即就問了我許多四氯化碳的知識。我從他鬼鬼祟祟的神色中明白了他的意思,知道他另有圖謀,當時就想:這樣也好,讓兩個男人在這個世界上一起消失吧!我對他說,要是你對四氯化碳有興趣,我可以介紹我的工程師常焰與你認識。他很興奮,說了聲謝謝,還在我的額頭上吻了一下。后來我就叫常焰去了,還帶給他幾本四氯化碳的資料。”
“那支錄音筆……”
“那支錄音筆是我花五十元叫街上的一個小男孩放進你的褲袋里的。”潘蓉蓉說:“我想了很久,如果我再不將錄音筆拿出來,我就是同案犯了。我與黎云關系很好。她知道我與伍仲秋的關系,原先一直把我當成她的情敵。有一次她與伍仲秋在我的小別墅里做愛,被我給撞上了。她以為我會吃醋,會發火,會撒潑,會扇她的耳光,戰戰兢兢地等待我對她的懲罰。其實她錯了,我與伍仲秋只是逢場作戲,并沒有真感情,當然不會與她計較。我不僅沒扇她的耳光,還幫她穿衣服系鞋帶。沒想到歪打正著,她大受感動,從此我們就姐妹相稱,無話不說。她與伍仲秋密謀殺害了傅欽后,跑來找我,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對我說了。她說她怕伍仲秋事后反悔,不娶她為妻,談話時錄了音。還說她其實很害怕,想到偏僻的地方躲一躲,并將錄音筆交給我保管。”
“那么說,讓常焰帶黎云去礫巖村也是你安排的?”
潘蓉蓉點了點頭:“沒錯,可后來我意識到這樣做自己也會成為他們的共犯,所以就趕緊將他倆的去處向你們二位說了。不是我提供線索,你們也許直到現在還沒能夠找到黎云。”
舒雨淇無可奈何地搖著頭,心里在說:天衣無縫的借刀殺人,精心設計的完美布局。他給李慧使了個眼色。
李慧心領神會,從手提包里拿出一本日記本:“潘蓉蓉,其實是你錯了,傅欽他很愛你,至今沒有結婚,就是因為他心里只有你。”
“什么?你說什么?”潘蓉蓉接近于咆哮。
李慧卻顯得恬靜而不動聲色:“我們在整理傅欽的遺物時發現了一本日記本,呶,就是這本。里面記載的全是他對你的愛與思念,還有他在要不要充當第三者的抉擇中痛苦的掙扎。”
潘蓉蓉啞然失色,眼睛睜得大如銅鈴,腦海里頓時變得如同一片廢墟,像是剛剛被熊熊的大火給燃燒過,只剩下一撮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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