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元“貨幣戰爭”

政府主導和自由市場的兩種觀點沒有對錯之分，只有在這兩種觀點不斷碰撞，而且沒有哪種觀點永遠主導的情況下，市場才能穩定發展

最近的希臘債務危機引發了兩種經濟思想的碰撞。一方面，國家主義者相信，政府仍然是新世界秩序的主導者。另一方面，自由市場主義者相信，世界是無邊界的市場空間，市場比政府更有影響力。實際上，自由主義者會嘲笑守舊派，尤其是嘲笑那些相信政府比市場有效的官員。

我之所以提出這個觀點，是因為歐元創始人之一的前意大利財政部長托馬索·派多·亞夏歐帕(Tommaso Padoa Schioppa)最近發文捍衛歐元，批評市場投機者的觀點。投機者認為“歐元區不是也永遠不可能成為一個政治聯盟，因為歐洲國家不愿意形成政治聯盟，各國政府不想交出權利”。

那么，這些市場攻擊者是誰呢?托馬索把他們比做軍隊，其“隊伍就是成千上萬的交易室，連接全球網絡，晝夜不停地戰斗。它的目標是由三大評級公司選出的金融產品。它的高昂士氣來自堅定的信念:我們是最了解市場的人”。

誰是防御者呢?歐盟和其成員國政府，他們下決心調控市場，使市場屈從于政府的指令。歐元作為一種貨幣，不允許失敗。然而，市場投機者認為，歐元注定會失敗，政府頑固的抵抗只會給投機者創造更多的盈利機會。

究竟誰是正確的?我最近被邀請在新加坡的投資大會上演講，大會有3000多名全球投資者參加。研討會在濱海灣金沙酒店舉行，那里是亞洲最大的賭場所在地。我不禁在想，在古代，居民建造最偉大建筑是為了獻給上帝。后來，這些建筑被獻給領袖或英雄。今天，最宏偉的建筑是銀行、股票交易所、賭場。

在過去，貨幣是政府創造的，歐洲的官員和專家仍認為政府應該控制貨幣。畢竟，貨幣太重要了，不能完全任由市場控制。銀行也太重要了，不能完全由銀行家控制。新的市場投機者認為，政府不能阻止市場行為，市場的力量對資產負債表影響太大。他們說的是對的。

在20世紀80年代末，全球金融資產總量是GDP的108%。到2008年年末，包括銀行資產、債券市場、股票市值總額和外匯儲備在內，所有金融資產總量已達221萬億美元，是全球GDP的3.6倍。央行控制的外匯儲備只有7萬億美元，全球政府外債有32萬億美元，包括擔保銀行資產的51萬億美元。投機者知道，政府欠著投資者的債，于是政府已被金融界綁架了。

托馬索認為，市場并不理解，在復雜的機構中尋找有共同利益基礎的最佳權力配置，是個很痛苦的探索過程。“從這點上說，在后西伐利亞體系(post-Westphalian)的建立中，歐元的誕生只是一個插曲——但卻是最重要的。”

顯然，我們不能犧牲公共利益，來滿足投機者的貪婪。但市場投機者就是我們這代人創造出來的。我們這代的基金經理、投資銀行家乃至散戶都在過去20年中成長，從不斷膨脹的資產泡沫中分享食物鏈的價值，這正是因為央行和財政部允許市場以巨大的道德風險獲取利潤。如果市場有震動，央行就會以著名的“格林斯潘對策”降息，或者財政部通過財政注資或國有化銀行存款和損失，把私人部門的損失由公眾承擔。

這些機構投資者、基金經理、分析師、研究員，他們正是一群憑市場波動和動量交易獲利的泡沫推動者。高額的獎金回報，使他們基于對復雜信息的簡略分析就做出預測，如果市場往那個方向走，他們就贏了。如果他們預測錯了，公眾承擔損失。經紀人成了游戲的主宰者，許多監管者和官員還停留在幻想中，認為是自己在控制市場。

歐元保衛戰的最大問題在于，歐盟官員構建了假想的“馬其諾防線”，而財政缺口已經超出預期。這不是說，他們的防衛是錯誤的，而是手段和技術太落后，因為他們想通過幫助救助對象來防衛。那些試圖通過低利率以維持財政債務的舉措，正在為投機者提供彈藥，因為他們的息差交易依賴低利率。為陷入危機的政府和銀行擔保的額度越高，投機者對歐元的攻擊就越多，也有更多的套利機會。

總有一天，這些官員會意識到，他們需要創造的不是大型金融機構主導的金融市場(金融機構太大而不能倒，這些機構實際上也是主要的動量交易經紀商和市場融資者)，而是更公平的競爭環境和多樣化、充分競爭的機構，他們可以對市場有不同的觀點。

總之，政府主導和自由市場的兩種觀點沒有對錯之分，只有在這兩種觀點不斷碰撞、而且沒有哪種觀點永遠主導的情況下，市場才能穩定發展。歐元“貨幣戰爭”已開始。■

作者為中國銀監會首席咨詢顧問和國際咨詢委員會委員，清華大學和馬來西亞大學兼職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