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新聞,是指沒有鮮明行業特點而又為大眾所廣泛感興趣的,以反映社會生活、道德倫理、趣聞逸事等為主要內容的新聞。”而《閱微革堂筆記》除了狐鬼題材的作品外,書中收集了當時大量的趣聞逸事,深刻反映了那個時代的社會生活、倫理道德,無情諷刺了當時的社會弊端,于今天對當日社情之研究亦有重要的參考價值。同時,由于作者認為“《聊齋志異》盛極一時,然才子之筆,非著書者之筆也”。應繼承晉、宋簡古淡遠的風格,崇尚質樸,不務華麗。因此,《閱微草堂筆記》深受當日人民之喜愛,“從索是書者眾。因重鋟版”。
《閱微草堂筆記》是否具有社會新聞性質
士人筆記與社會新聞的關系。歷史是我們了解過去的窗口,而歷代史官的辛勤勞作使得泱泱中華五千年文明得以流傳至今。由于正史是官方編撰的文獻,因而其必然帶有一定的傾向性和階級性,往往無法全面真實地概括整個社會生活。而民問流傳的野史亦稱史補,則很好地起到了補充作用,使得我們能夠更全面地認識我們的過去。正如司馬光編撰《資治通鑒》時要“閱遍舊史,旁采小說”,還言道:“實錄、正史未必皆可據,雜史、小說未必皆無憑。”文人筆記是史補中的一種,它介乎于文學和歷史之間,既有文學作品生動精彩的一面,又是當時歷史的鮮活記載。周勛初先生認為:“說它是文吧,記的都是史實;說它是史吧,卻又有文的特點,如夸張、渲染,甚至想象、虛構等。”
新聞和歷史之間的關系,不必贅言。卉代文人之所以創作筆記,只是因有所見聞,有所感觸,讀書有點心得。才隨筆記下,正如紀昀所言:“或時有異聞,偶題片紙:或忽憶舊事,擬補前編。”這在當時無疑是一種新聞的萌芽狀態,甚至類似于今口的公民新聞。而這些筆記流傳至今日則成為當時的歷史。我們可以推論,當時的文人與今日之記者多少有些類似,只不過“記者是一種專門化的職業,而士人是一種社會化的身份;記者的報道著眼于當下的傳播,而士人的著述著意于后世的流傳”。至此,我們不妨認為,文人筆記在當時一定程度上起到了新聞的作用。
《閱微草堂筆記》的傳播動機。《閱微草堂筆記》的創作始于乾隆五十四年,止于嘉慶三年,前后斷斷續續經營了十個年頭。然而矛盾的是,紀昀早年并不看重小說,甚至持鄙視態度,“他在乾隆四十六年匯編成的《四庫全書總目》中論及小說時,就承襲傳統的腐敗觀念,斥之為‘誣蔓失真’、‘妖妄熒聽’、‘猥鄙荒誕’并且統統‘黜而不載’”。此外,紀昀曾對其孫樹馨日:“吾老矣,欲成三書,恐天不假年,今語汝大略……”那么為什么晚年的紀昀不是去完成其未了的著書心愿。而是花上十年的工夫寫作《閱微草堂筆記》呢?其寫作《閱微草堂筆記》的真正原因又是什么?這其中是否有一些現代傳播學意義上的傳播動機呢?
“余性耽孤寂,而不能自閑。卷軸筆硯,自束發至今,無數十日相離也。三十以前,講考證之學,所坐之處,典籍環繞如獺祭。三十以后,以文章與天下相馳驟,抽黃對白,恒徹夜構思。五十以后,領修秘籍,復折而講考證。今老矣,無復當年之意興,惟時拈紙墨,追錄舊聞,姑以消遣歲月而已。”⑦久居宦海,身心俱疲,加之年事已高,親朋漸逝,孤寂難耐,也許是晚年紀昀無心著述而作《閱微草堂筆記》一書的重要原因之一。另外還有一個因素我們不得不重視,即在乾隆后期,社會矛盾越發尖銳,官場腐敗、互相傾軋,民風凋敝,社會問題激增。作為經歷盛世、胸懷壯志、士必兼濟天下的紀昀來說,無法眼睜睜地看著帝國走向衰落,因而“晝長無事,追錄見聞,憶及即書,都無體例。小說稗官,知無關于著述;街談巷議,或有益于勸懲”。這是紀昀寫作《閱微草堂筆記》的重要動機,他是想寫給廣大的稍有閱讀能力的老百姓閱讀的,為的就是“有益于勸懲”,挽救流于凋敝的世風。因而他采取了筆記小說這種老百姓喜聞樂見的文學形式來作為其思想的傳播載體,正如其門人汪德鉞在分析他晚年創作的動機時就認為,紀昀“牖民于善”、“坊民于淫”,具“拳拳救世之深心”,他之所以“偶為筆記”,乃是因為“以為中人以下,不盡可與莊語,于是以卮言出之,代木鐸之聲”。有此傳播動機,紀昀斷不會只將其留在房中,孤芳自賞,,門人盛時彥在《閱微草堂筆記》的跋中寫道:“初作《灤陽消夏錄》,又作《如是我聞》,又作《槐西雜志》,皆已為坊賈刊行。”
《閱微草堂筆記》社會新聞性質的再辨析。在推得《閱微草堂筆記》所記載的除狐鬼題材以外的文章具有社會新聞性質的同時,我們也必須承認一些問題的存在。
首先,《閱微草堂筆記》的時效性較弱。《閱微草堂筆記》是五本筆記小說的合訂本。每一本筆記小說又包含數百則短文。由于每一本的寫作周期較長,因而其時效性勢必受到影響。卷二第十九則中寫道:“蓋前明崇禎末,河南、山東大早蝗,草根木皮皆盡,乃以人為糧,官吏弗能禁。婦女幼孩反接鬻于市,謂之菜人。”紀昀所記之事甚至遠至一個多世紀以前。這在一定程度上是由于傳播手段的問題,并不是新聞本身的問題。當時的印刷術是遠不能做到今天的批量復制、快速廣泛地傳播。因此我們不能因為這種傳播手段上的落后就否認它的新聞性質。同時,我們需要以一個寬容的心態來迎接這一社會新聞的萌芽形式。而不是苛刻地以今日之標準來否定它。因而對于這一類軟新聞來講,其時效性的重要程度相對于知識性和趣味性就大大下降了。
其次,《閱微草堂筆記》的真實性值得懷疑。《閱微草堂筆記》中的社會新聞來源往往包括兩個方面:一是紀昀親見親聞,卷二十二第二十則言道:“里有丁一士者……兩三丈之高,可翩然上;兩三丈之闊,可翩然越也。余幼時猶及見之,嘗求睹其技。使余立一過廳中,余面向門前,則立前門外面相對;余磚面后門,則立后門外面相對。如是者七八度,蓋一躍即飛過屋脊耳……”二是道聽途說所得,正如紀昀所言:“緣是友朋聚集,多以異聞相告。”然而“至于筆記的真偽雜糅,可以說是筆記的先天性頑癥。歸納起來,其病因有三:一是個人所見所聞畢竟有限,道聽途說輾轉流傳的事情難免走樣:二是即便親見親聞也不能確保真實無誤;三是作者的主觀好惡會自覺不自覺地導致信息傳播的失真”@。我們無法確保《閱微草堂筆記》中的社會新聞一定具備客觀真實性,而這也受紀昀的角色定位所決定,他畢竟是一位文人而不是現代職業記者。可我們不得不對紀昀的求實態度表示敬佩:作者在《閱微草堂筆記》卷十八第五則中寫道:“張太守墨谷言:德、景間有富室,恒積谷而不積金,防劫盜也……此事李露園亦言之,當非虛謬。”盡管由于條件的種種限制,但作者仍嚴格把關文章。
《閱微草堂筆記》中社會新聞的特點
內容廣泛,反映社會生活的豐富性,社會新聞沒有鮮明的行業特點,報道題材十分廣泛。在《閱微草堂筆記》中,作者廣泛記述了社會各行各業、各式各樣的人物事件:或諷刺官場黑暗,鄙視道學家的虛偽:或謳歌女性的果敢,贊美勞動人民的智慧;或抨擊封建禮教的僵固,慨嘆儒生的迂腐。真實再現了那個時代的社會風氣,為我們更加全面地了解當時社會提供了重要的參考。卷十八第四十五則如是寫道:奴子傅顯,喜讀書……一日,雅步行市上,逢人輒問:“見魏三兄否?”……魏問相見何意?日:“適在苦水井前,遇見三嫂在樹下作針黹,倦而假寐。小兒嬉戲井旁……男女有別,不便呼三嫂使醒,故走覓兄。”魏大駭,奔往,則婦已俯井哭子矣。
性命攸關之際,競仍考慮男女有別,本是舉手之勞,如今卻連呼叫都覺不妥。且“雅步行市上”,可見受封建禮教毒害之深。作者通過這則事件尖銳地諷刺了迂腐的儒生,進而將矛頭指向害人匪淺的封建禮教,表達了“讀書以明理,明理以致用也。食而不化,至昏聵僻謬,貽害無窮,亦何貴此儒者哉”的感慨。
可讀性強,滿足受眾的閱讀興趣。社會新聞的重要特點之一就是它的趣味性,其所述之事能夠滿足受眾的閱讀興趣。而《閱微草堂筆記》中記載了大量生動精彩的人物和事件,既有描寫一弱女子扮鬼嚇退歹人,亦有縣官智破假雷擊人案:有女子委身下嫁伺機尋仇,亦有亡命鴛鴦終難成眷屬;有河間游僧假藥騙人遭揭,亦有山西吝嗇富商遭懲等。這一幕幕精彩的故事深得受眾喜愛。卷十六第十四言道:滄州南一寺臨河干,山門圮于河,二石獸并沉焉。……一講學家設帳寺中,聞之笑日:“……乃石性堅重,沙性松浮,湮于沙下,漸沉漸深耳。沿河求之,不亦顛乎?”眾服為確論。一老河兵聞之,又笑日:“凡河中失石,當求之于上流……”如其言,果得于數里外。然則天下之事,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者多矣,可據理臆斷歟?
這則經典名篇,語言質樸,情節曲折,故事性較強。文章通過精彩的語言描寫,簡潔明了地描述了三類人即僧人、道學家和老河兵在尋找石獸時所采用的不同方法、巧妙地嘲笑了僧人的荒謬,犀利地諷刺了道學家的無知,表達了對以老河兵為代筆的廣大勞動人民的智慧和經驗的欽佩。本文之所以能夠流傳千古,其可讀性也可見一斑。
知識性強,介紹社會生活常識。社會新聞強調能給人以教育,能夠通過事件講解一些道理,給人以啟迪和收獲,“理所當然地承擔著傳播新聞信息,普及科學知識的社會責任”。《閱微草堂筆記》中登載了大量極富知識性的文章,上文的尋找石獸就向讀者介紹了落水巨石與泥沙運動間關系的常識。再如卷十一第十九則言道:有郎官覆舟于衛河,一姬溺焉,求得其尸,兩掌各握粟一掬。咸以為怪,河干一叟日:是不足怪也,凡沉于水者,上視暗而下視明,驚惶瞀亂,必反從明處求出……此先有運粟之舟沉于水底,粟尚未腐,故掊之盈手耳。
文章借河干一叟之口,巧妙地介紹了“沉于水者,上視暗而下視明”的道理,并向人們講解了如何檢驗溺人究竟是真的溺水而亡還是他殺后拋至水中。文章的知識性較強,讀者可從中受益匪淺。
人情味濃,表達社會的喜怒哀樂。社會新聞應當滿足受眾的感情欲求,滿足人們的喜怒哀樂。“好的社會新聞,或者能令讀者淚流滿面,為主人翁的高尚情操所感動:或者能令觀眾拍案而起,為主人公的卑劣行徑所激怒。”《閱微草堂筆記》對人情味的把握恰到火候,功力深厚。其中艾子誠尋父一則至為感人:艾子誠之父文仲在子誠出生前誤以為殺人而畏罪潛逃。而“烏有其父流離,而其子安處室家者”,將子誠的尋父之心展現無遺。照顧母親的義務使得子誠直到母親去世才動身尋父,并豪言:“茍相遇,生則共返,歿則負骨歸;茍不相遇,寧老死道路間,不生還矣。”接著則描寫子誠尋父過程無比之艱辛:“凡深山窮谷,險阻幽隱之處,無不物色。久而資斧既竭,行乞以糊口。凡二十載,終無悔心。”然而,在一個偶然的場合,子誠終與老父相見,“子誠具陳始末,乃嗷然相持哭”,場面甚是感人,悲喜交加,確是極具人情味的一篇佳作。
《閱微草堂筆記》中的社會新聞給予我們的啟示
寓教于樂,通俗而不低俗。雖然《閱微草堂筆記》成書于兩個多世紀之前,但面對著今天社會新聞低俗化成風的新聞界,怎能不認為這一社會新聞的萌芽狀態卻又應當是社會新聞的理想狀態呢?紀昀為廣見聞、利勸懲、拯世風而需要以通俗易懂且為百姓所喜聞樂見的形式來加以傳播,因而《閱微草堂筆記》必然是通俗的,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倩屈聱牙的詞句,亦不是枯燥乏味的內容。在通俗易懂、為百姓所感興趣的同時,《閱微草堂筆記》中大量的文章都具有一定的教育意義,畢竟這是紀昀創作《閱微草堂筆記》的初衷。隨著歷史的車輪走過二百多個年頭,當我們的傳播技術得到空前發展,我們的新聞環境基本成形,我們的新聞意識亦已完善,為什么反而社會新聞的低俗化傾向越發嚴重呢?一味地追逐利益,迎合受眾低級趣味,造成今天的社會新聞空洞無力,儀供消遣。這是《閱微草堂筆記》之精妙所在,在這里,社會效益和迎合受眾完美結合,相得益彰。
社會新聞如何得以流傳千古?《閱微草堂筆記》中所記載的社會新聞大多具有極高的文學、史學價值,是值得珍藏和傳承的中華文明之火。反之再看今天的社會新聞,隔日即為廢品,毫無價值可言,更別提傳承千古。個中原因,不一而足。我認為,除了紀昀極高的文字駕馭能力之外,《閱微草堂筆記》中所述社會新聞有實在的意義,充實而飽滿;而今天的社會新聞往往只顧一味迎合,而猶如快餐般空洞乏味,試問,快餐又何以使人回味無窮?《閱微草堂筆記》確有值得我們今天研究學習之處。
編校:董方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