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VS義務

當前有關媒體信息獲取與使用方面的爭議性事件可謂層出不窮。近年來與此相關的媒體新聞報道典型事件，如2005年《東南快報》攝影記者柳濤守株待兔式拍攝的路人摔倒水坑、2000年7月湖南嘉禾高考作弊事件等在引起人們對媒體報道問題的重視之外，媒體的采訪與報道過程中對信息獲取與使用的正當性問題同樣也引起了人們的思考甚至質疑。那么如何規范媒體從業者的信息獲取與使用行為，如何消除他們“先救人還是先拍照片”式的思想困惑呢?毋庸置疑，依靠法律當然是一條重要基礎。但是。單純依靠立法不可能解決所有問題。通過倫理道德力量解決問題是重要思路。盡管通過立法規范獲取與使用信息已成大勢所趨。但真正實施起來并不容易。單靠簡單的一紙法律條文也不可能解決所有的問題。這種情況下必須輔之以道德的力量，依靠相應的信息倫理來填補法律的真空地帶。

法律和道德無疑在某些關鍵的原則和義務方面確有共同之處。然而我們也不能簡單地把道德問題化為法律問題，我們更不能假定，僅僅由于法律準許某項行為。就認為該行為在道德上是可接受的。法律的強制性條款并不必然地為信息技術中復雜的道德同題提供充分的指導方針。僅依靠法律作為道德的指導方針的另一個問題在于，法律在本質上是反應性的。法律和法規很少能預見問題或可能的不平等，而是對已經出現的問題作出反應，通常，反應的方式又是極其緩慢的。

作為法律規范的一種有益補充，信息倫理方面的一些理論和原則將作為我們分析的指導方針并把我們引向規范性判斷，因為只有規范性判斷才能幫助我們區分正當和錯誤的行為，這些理論定義了道德的行為意味著什么。當然，這些理論絕非沒有紕漏。也不是說可以把它們當成公式來用，以期它們在復雜的道德兩難的選擇方面為我們提供簡單答案。相反。它們只是通往解決這些問題的“大道”或手段，它們有利于問題的分析和反思。

雖然，倫理學的基本原則不像自然科學的定律原理那樣精確、可以通過實證來檢驗其真偽；但不可否認的是，這些原則給我們更多的是一種宏觀層面上的基本思想指導，可以使我們的思維變得更加明晰，懂得一些方向性的東西。而法律則是給我們規定了諸多的細致條文。只要按其具體規定來操作即可，而對為什么這可以做，而那不可以做則可以不甚了了，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這是其最大的弊病，在法律的規約下。很少有人能夠達到舉一反三的效果。而一旦我們在思維層面上真正弄清了倫理學的原則，了解了其所倡導的原則背后的深刻思想。則可以讓自己學會明辨是非，消除困惑，由被動地遵守，生硬地套用，到自我的靈活運用，對付出現在我們生活中的貌似千差萬別的各種信息傳播問題。當然，筆者在此處并無意刻意抬高倫理道德原則的作用，只是認為這些抽象的東西與具體的法條針對的是不同層面上的問題，只有將兩者很好地協調起來，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通常我們只考察現代的倫理學理論，這些理論可以廣義地分成兩大類：目的論的和義務論的，即目的倫理學和義務倫理學。

目的論的理論主張善應優先于正當，它們對行為的目標或結果進行評價。易言之，正當附屬于善、依存于善。因而，正當的選擇就是能夠產生最大善或最優結果的選擇，而錯誤的行為就是那些無益于善的行為。我們僅選功利主義這一例來說明倫理學目的論的方法。功利主義是結果決定論的一種形式，一種假定結果決定道德行為的正當與錯誤的理論。而義務論的理論堅持認為正當優先于善，或正當與否與善無關。根據義務論的理論框架。行為的正當與錯誤是內在的。與其產生結果無關。倫理學上的正當行為可以從一種義務或一種基本人權中推導出來，但從不決定行為的結果。

現實當中有些在信息流程中出現的問題，很難作出簡單的價值判斷，這時不妨利用上面提到的這些倫理學基本理論來進行考量，當然這樣也許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但最起碼會給我們以啟發。

2005年《東南快報》攝影記者柳濤拍攝的一組照片忠實記錄了2005年5月9日下午，一名騎車人冒雨經過福建廈門市廈禾路與鳳嶼路交叉路口時，因自行車前輪突然陷入一水坑。身體失去平衡摔倒的情景。當日下午，一場暴風雨襲擊廈門，市區道路上的多處水坑讓不少騎車人栽了跟頭。這組照片也引起了人們的熱議。針對這組照片，很多網民認為記者不就路上有坑提醒路人，而是守株待兔看著路人落難的做法應受到譴責。

但也有贊揚這位記者職業道德的。如有人說“記者做得很好很客觀，記者本來就是以旁觀者身份存在才是專業的，如果其介入那么他就不是一個專業稱職的記者了，他就變成義工了”，“看來馬路陷阱確實該好好整頓一下了，攝影記者報道得很及時啊”。也有個別網友認為該受指責的不是記者，認為“摔跤者真可憐，廈門市有關部門應該負責”。從事新聞職業道德及倫理研究的中國青年政治學院新聞傳播學院院長展江認為兩者很難取舍。“因為公眾對正常發生的事情一般不太感興趣。如果只拍一個坑，很難讓大家覺得這個地方很危險，要引起公眾的閱讀欲和重視程度，就需要一些沖擊力強的照片。沖擊力的照片怎么得來?首先不能擺拍，但等待新聞事件發生又損害了公眾心目中記者的職業形象，平衡點很難掌握。”他說，即使在“新聞從業者應該是不偏不倚中立的觀察者”已形成共識的西方國家，記者在這種情境下應該如何作為的爭論也都一直存在。

根據功利主義這一目的論的代表理論來看，所謂善或目的便是幸福，或更專業地說，善或目的是“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這個善也可被描述為“效用”，而效用原則就是道德的基礎和正當與錯誤的最終判據。

然而，這一理論的弊病也是十分明顯的，功利主義重視結果，考察結果的效用最大化，以此作為判斷標準，對于過程的合理性考慮不足。功利主義的一個重要方面即是：結果重于一切是第一位的：而如何取得結果則僅僅是第二位的。功利主義的這個方面也恰恰是它的最不可取之處。它強烈地暗示就不存在任何內在的惡。確切地說，功利主義會認為欺騙、兇殺、盜竊等之所以是人們通常所說的道德錯誤。其原因就在于它們所帶來的害人結果：但與此同時，這些行為在倫理學上卻可以被認為是正當的，只要可以證明其目的是為了產生最大的善或使凈期望的效用最大化。那么，可以推測，就連人權或道德權利也并非絕對的，因為一個人或一些人的權利可以為了效用的最大化而被剝奪。

總而言之，功利主義是為了每一個受到某種行為影響的人的最大幸福所必須遵循的道德原則。與所有目的論的理論相似，功利主義追求的是善(幸福或效用)的最大化，也就是說，它追求的是結果的最優化。此外，結果決定論或功利主義的另一個困難在于如何對“善”或“幸福”下定義。對這種有時令人困惑的概念，似乎并不存在什么單一的定義。由于無法就幸福即所有行為的目標的意義達成一致的看法，便使恰當評價這些行為變得非常困難。

而持另一種觀點的人認為道德是義務論的思想，正好與功利主義相反，在義務論的代表人物康德眼中的有德行的人的行為應該為了義務而不必考慮結果。康德的絕對命令是他的一條終極的倫理學原則。簡言之，它只是一個檢驗，看某個行為是對是錯。如某行為通不過普適性的檢驗，它便是不道德的，因此人們便有義務避免這個行為。絕對命令是一個“道德指引”，它告訴我們，我們的行為在什么時候是道德的。

做一名成功的記者首先是要做一個正直的人，記者的職業操守并不與作為一個人的基本的義務相悖，兩者是統一的，正如康德所認為的“不論是對己還是對人，在采取行動的同時應當永遠把人視為目的，永遠不要把人僅視為手段”。把人視為目的的原則本身，便是行動自由的一個限制條件。我們不能把其他人都視為實現自己目的的手段。很簡單，一個人的計劃或目標不能凌駕于其他人的價值之上。

義務論不像目的論那樣，通過計算最終結果與支付成本的多少來確定其行為的正當性，在這里康德提出的“普適性”其實對今天我們所面臨的信息問題是非常具有啟發意義的。判斷一個行為是否恰當，我們可以在頭腦中運用普適性的基本原則來評判，以騎自行車人的損害為代價來喚起公眾對事件的關注，這在方法和手段上就是有違義務論的。

我們的討論進行到這兒，似乎還是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究竟什么是正當的、什么是錯誤的，的確如此，我想這很難給出大家一個明確的說法。我們討論的這些倫理學的基本理論如同美國學者理查德·A·斯皮內洛所說的那樣：絕非沒有紕漏，也不是說可以把它們當成公式來用，以期它們在復雜的道德兩難的選擇方面為我們提供簡單的答案。相反，它們只是通往解決這些問題的“大道”或手段，它們有利于問題的分析和反思。

不管怎樣，通過這樣的討論，分析了兩種可以說是截然對立的兩種觀點，最起碼使我們考慮問題的方面變得更加全面，明確目的與手段的關系，理想的做法是實現兩者的最優平衡。不應過分倚重于其中的某一個方面，換句話說即是結果的有利與手段的普適性。

編校：鄭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