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現代史上鮮為人知的日本籍中共黨員、戰略間諜、日本人中西功,公開身份是日本社會活動家、日本共產黨中央委員、作家。曾打入日本侵華日軍的心臟部門和戰略情報中心“華中派遣軍司令部”,在隱蔽戰線作出了具有戰略意義的貢獻。
一、“浪人”中西功在中國接受了馬克思主義
1929年,中西功還是個18歲的日本青年。這年夏天,他用國內同齡人慣用的“浪人”方式,闖蕩到上海。日本浪人亦稱大陸浪人、國士、大男人、義盜、任俠、“英雄”,是近代日本特有的歷史現象,是離開主家到處流浪的窮困武士,為日本近現代社會中十分復雜又具有一定勢力的社會階層。
“日本浪人”以天皇的親兵自居,到處以“愛國者”的面目出現,因有一技之長而能量驚人。他們為恢復昔日的權威而具有瘋狂性和冒險性,秉承日本帝國主義的意旨,參與對中朝蘇和亞洲國家的侵略活動,在侵華戰爭中充當了諜報隊、先鋒隊和別動隊角色,堪稱日本軍國主義侵華的急先鋒。
中西功到達中國時,虹口日租界居住著幾萬僑民,他在那里辦起一批中日文并用的雙語學校。中西功進入的同文書院,正好由中共黨員、不久前剛留日歸來的著名政治經濟學家王學文主持教學。
經過王學文老師的講解,再認真了解歷史,中西功才了解了日本的侵華政策。再聯系中日兩國社會共有的巨大貧富懸殊和階級矛盾,中西功很快對馬列主義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并與同學一起建立了意味著同中國團結斗爭的組織“日本支那戰斗同盟”。
二、中西功不斷向延安發出重要情報,共產黨“等于參加了日本最高層決策會并做了記錄”
1930年,日本海軍士官生隊到滬參觀,實際是為侵略熟悉戰場。中西功得知內情后趕印了宣傳反戰的傳單向他們散發,結果被領事館中的便衣憲兵“特高”發現,把他關押了9天,釋放后還勒令停學一年。
在中國的經歷使中西功更認清了軍國主義統治的黑暗,決心以革命來推翻它。1931年初,他加入中國共青團,并擔任了書院的團支部組織委員。翌年日本海軍陸戰隊發動“一二八”事變,強令日籍學生參戰,中西功馬上以“撤出侵滬戰爭”為口號組織斗爭,迫使領事館同意他們回國。在歸國的船上,他結識了以駐上海記者身份為掩護的共產國際遠東情報局成員尾崎秀實,迎來了他人生中的重要轉折點。
中西功回日本后,秘密參加了日本共產主義青年同盟,并向尾崎秀實學習了情報工作。尾崎已打入上層,將中西功介紹到在大連研究中國情報的“滿鐵總社調查部”。
中西功在華巡游后寫出一系列分析報告,引起了政府和軍部重視。1938年,日本“中派遣軍司令部”成立,其特務部從滿鐵將中西功借調來滬,沒想到這個“中國通”卻乘機從事了相反的工作。他通過同文書院同學、已成為中共黨員的日裔西里龍夫恢復了組織關系,并成為正式黨員。此后他利用為日軍特務部做情報分析的條件,自由出入絕密資料室并外出調查,通過地下電臺向延安發出一系列重要情報,如日、蔣、汪三方關系變化,日軍占領武漢后已決定停止戰略攻勢,對蔣介石的誘和進展,以及日軍在華兵力調配及“掃蕩”打算等。
這時尾崎秀實擔任了近衛首相的秘書。尾崎秀實是佐爾格間諜案中的重要人物。他曾長期隨父親居住在臺灣,從小就對中國問題感興趣。1922年,他進入東京帝國大學法學部政治學科,開始學習和研究馬克思主義,并成為一名真誠的共產主義者。1926年,他離開校園到朝日新聞社工作。從1928年11月到1932年2月,他任《朝日新聞》常駐上海的特派員。在上海3年多的時間里,除新聞報道之外,他撰寫有《暴風雨中的中國人》、《現代中國論》等政論性著作。
尾崎秀實“表面上看來是紳士式的記者”,實際上卻是“上海的日本共產黨和日本進步人士的核心人物”。他同受共產國際派遣來上海從事情報工作的蘇聯共產黨黨員、德國人理查德·佐爾格合作,把日本在華的重要情報轉報莫斯科,“把一些國際上的革命動態”轉告中國同志。
這時從東京不斷向中西功發來包括御前會議決定在內的許多情報,由他再轉發延安。有些行家說,看到這些情報,等于參加了日本最高層決策會并做了記錄,毛澤東曾對這些“國際同志”的貢獻做出了極高評價。
三、探知南進決策及準確日期,報告延安并轉蘇聯,使斯大林決心西調遠東軍20個精銳師,在莫斯科危急時刻扭轉了戰局
1941年夏德國進攻蘇聯后,日本南進還是北進成為斯大林和中共中央最關心的問題。毛澤東認為,如果日本北上攻蘇,中國抗戰處境將更艱苦。值此關鍵時刻,尾崎秀實在首相身邊得知日本決心同英美開戰,通過德籍蘇聯情報員佐爾格迅速發電,使斯大林決心西調遠東軍20個精銳師,在莫斯科危急時刻扭轉了戰局。
佐爾格、尾崎秀實是“二次大戰中最成功的諜報員”,其實中西功對此情報也做出了重大貢獻。特別是在珍珠港事變發生前兩個月,佐爾格、尾崎被捕并被處以絞刑,近衛內閣受此案牽連倒臺,日本決策層對南進尚未最后拍板。此時中西功冒著極大危險返回東京,并到“滿鐵”探到絕密材料,得知南進決策已定并了解到準確日期,報告了延安并轉蘇聯,才接續完成了佐爾格、尾崎的事業。
尾崎秀實被捕,與之關系極密切的中西功顯然要受追查,當時有人通知他“速西去”,即避往解放區。中西功卻相信共產主義者尾崎秀實不會供出自己,又考慮到這一崗位他人難以替代,便以高度的責任感堅守崗位,半年內遲遲未走。日本“特高課”通過追尋線索,終于在1942年夏秋之際,逮捕了中西功和其他為中國共產黨工作的日本間諜。
中西功從上海被押到東京后,受到嚴刑拷打,內臟出血不省人事,特高課頭目怕失去口供又下令搶救。他始終不肯說出接頭人,卻坦然承認出于信仰向中共提供過情報。中西功被審時列舉了掌握的大量國內數據,無可辯駁地說明了侵略戰爭持久的前景必然是經濟崩潰和徹底戰敗。同時被捕的中共黨員西里龍夫更以雄辯的教授式口才,把審訊室當成講堂。
經長期審訊后,1944年秋,日本法庭下令將佐爾格和尾崎秀實絞決,并將中西功等人判了死刑。宣判書以驚嘆的語言稱:“彼等不怕犧牲,積極努力,用巧妙之手段,長期進行偵察活動,其于帝國圣業、國家安全、大東亞戰爭及友邦勝負,危害之大,令人戰栗。”因特高課要留活口核對疑問,死刑暫未執行,翌年8月日本投降后,他們幾個幸存者出獄。
抗日戰爭結束后,中西功拖著傷病之軀為組建日本共產黨奔走,曾長期擔任黨的縣委員長(相當于中國的省委書記),還出版了回憶錄《在中國革命風暴中》。據他的夫人回憶,1973年中西功患胃癌處于彌留之際,最后懷念的仍是在上海的地下斗爭歲月,還想到中國看看,贊揚中國人民有了自己的人民共和國。1973年中西功患胃癌,醫治無效去世。
中西功站到反本國侵略一邊,冒生命危險提供情報,只為信仰不要錢。一個日本人,在本國對華發動侵略戰爭時站在中國一邊,為抗日戰爭乃至整個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做出了重要貢獻,在當年乃至今天都不能不為人贊嘆。能出現這種奇跡,根本原因是中國革命正義性的感召力,使真正了解這一事業的日本青年也投身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