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我

安茂成是宋慶齡北京寓所的花匠，他除了擔任綠化工與鴿子飼養員外，有時還要兼任鍋爐工與服務員。北京寓所里100只鴿子和1000多盆花卉盆景，都屬于他管理。

一天上午，安茂成在院中干活累了，就輕聲唱起了他最喜歡的電影《怒潮》中的插曲《送別》。安茂成唱得投入的時候，身后傳來一句“小安你唱得真好”的贊揚聲。安茂成回頭一看，不由嚇了一跳:不知什么時候，宋慶齡竟已來到他的身后，笑瞇瞇地看著他呢。

當時還是“文革”最后一年，這是一首在被視為反動的歌曲，自己居然敢在北京寓所中哼唱，還了得?

安茂成惶恐不安地望了望宋慶齡，歌聲嘎然而止。

宋慶齡不但沒有批評他，反而笑著問他說:“怎么不唱了?小安同志。”

“我是瞎唱……解解悶兒……這歌兒不讓唱……是要挨批判的……”安茂成一時不知說什么好。

沒想到宋慶齡搖搖頭，肯定地說道:“這是一支令人動情的歌兒，為什么不讓唱?”然后，宋慶齡鼓勵安茂成說:“唱吧!你接著唱吧!大聲的唱。我在樓上聽不見呢。”

面對宋慶齡真誠的鼓勵，安茂成頓時感悟到了埋在她心底的壓抑的情緒，莊重地點了點頭。

從此，安茂成的歌聲增大了，唱的歌曲也增多了。

不久，在一次寓所全體工作人員的聯歡會上，當輪到安茂成表演節目時，他先唱了《送別》后，又唱了電影《洪湖赤衛隊》中的插曲《手拿碟兒敲起來》和陜北民歌《高樓萬丈平地起》。

大家這才發現，原來這個憨厚老實的安茂成，還有這么一副嘹亮的好嗓子，會唱如此動情入調的好歌曲。

宋慶齡喜歡聽安茂成唱歌，她的兩個收養孩子隋永清與隋永潔(前警衛秘書的倆女兒)就常趁安茂成邊勞動邊唱歌的時候，悄悄地來到來到花圃里，用錄音機偷偷地錄下來，拿回去播放給宋慶齡欣賞。

1976年的10月6日，黨中央一舉粉碎了“四人幫”。清晨，從北京寓所二樓打開的窗戶里，傳來了歡快熱烈的鋼琴聲。一些曾被禁錮了整整十年的、當時竟被視為“反動音樂”的旋律，重又理直氣壯地飛揚在宋慶齡北京寓所的上空。誰都明白，宋慶齡這是借助這久違了的鋼琴聲，抒發她此時此刻輕松、愉悅、舒暢的心情呢!

后來，興寶阿姨告訴大家，說首長最近看電視看得很晚，認真收看著審判“四人幫”的實況轉播。

10月16日，宋慶齡還破例允許在上海寓所淮海中路的墻壁上，張貼“歡呼打倒四人幫”的標語。

1981年3月3日，因病重而再也不能起床的宋慶齡，還趁體溫稍退的時候，在興寶與阿金的扶抱下，堅持著從病床上坐起來，用顫抖的手握住筆，給上海的管理員周和康寫了一封回信，讓興寶把一包東西交給安茂成。

鐘興寶對安茂成說:“里面是一包從外國寄來的花籽，太太叫你種在家里。這張紙條，上面有太太想對你講的話。”

紙條上是宋慶齡親筆寫下的幾句英文字母。

安茂成不識英文，就請張玨秘書翻譯。張玨讀了紙條后，告訴安茂成說:“這是首長送給你的一包名叫‘勿忘我’的花籽，她囑你種在花圃里。首長還說了，她要你不要忘了她，就是以后她走了后，也要你像她活著一樣，對待她生前所有的親朋好友，繼續為他們送花換花。”

安茂成哽咽著直點頭。

1981年5月21日，宋慶齡在寓所中特別安排了一次宴會，專門酬謝精心護理她的醫護人員。

第二天，宋慶齡從昏迷中醒來，她睜開眼，一看到滿屋的醫護人員與床頭的醫療器械，就知道事情不好了。她無奈地搖搖頭，用微弱的聲音嘆息道:“不好了，不好了，看來，我真的不好了。”接著，她又問道，“小安呢?我怎么聽不到小安的歌聲了呢?看來，我是真的不行了。我想聽小安唱歌呢!”

一邊的鐘興寶見狀，連忙奔下樓，找到安茂成說:“小安，太太想聽你唱歌呀，你快去吧!”

安茂成一聽，隨手抱起一盆宋慶齡平時最喜歡的大紅的月季花，快步上了樓，來到宋慶齡的病床前:“首長您好點了嗎?”

宋慶齡望著鮮艷的月季花，眼睛頓時一亮，臉上浮起了久違的笑容，她點點頭，費勁地說了聲:“謝謝、謝謝。”

宋慶齡見小安頭上冒著熱汗，還側臉對一邊的興寶阿姨微弱地說道:“快……請小安……吃冰激凌……”

安茂成哪有心思吃冰激凌呀，忙說:“首長，我不吃，謝謝您。”

“怎么……最近沒、沒聽見你、你唱……唱歌呀?”

安茂成鼻子一酸，連忙點點頭，放下花盆，走出了臥室。

臥室門外，站著正抹著眼淚的鐘興寶與顧金鳳。安茂成望著她倆，感到左右為難:首長要聽我唱歌，唱吧，怕影響首長的休息;不唱吧，首長會因此懷疑自己的病情重，這可怎么辦才好呢?

安茂成心情沉重地走下樓，站在通往樓上宋慶齡臥室的樓梯口，久久地、深情地凝望著宋慶齡的臥室門，卻怎么也開不口，唱不出聲。一陣陣襲來的悲傷，使他喉頭哽咽，視線模糊。他哪還有什么心思和力氣唱歌呀!

這時，國家機關事務管理局副局長汪志敏與秘書張玨下樓來了。他們沉重地來到安茂成的面前，鼓勵他說:“小安，你就唱吧，唱吧。”

安茂成這才強抑著心頭的悲傷，站在通往樓上臥室的樓梯口，輕聲唱起了宋慶齡平時喜歡聽的歌曲:

“高樓萬丈平地起，盤龍臥虎高山頂，邊區的太陽紅又紅，咱們的領袖毛澤東……”

樓上臥室里的宋慶齡聽到安茂成的歌聲，臉上露出了笑容。她打手勢讓身邊的醫護人員不要說話，讓她把樓下傳的歌聲聽得更清楚些。

顧金鳳馬上趕下樓下，含著眼淚對小安說:“大一點聲，首長在認真聽你唱呢。”

一陣陣繼續襲來的悲痛，使安茂成的鼻腔里酸酸的，眼淚奪眶而出。他強忍著，提高嗓門，又唱了幾首歌:

“送君送到大路旁，君的恩情永不忘。農友鄉親心里亮，隔山隔水永不忘。”

……

聽著安茂成的歌聲，宋慶齡的精神似乎好了些。她微笑著，輕輕說道:“我又聽到小安唱歌了，看來，我的病快好了。”

宋慶齡提出了想吃餃子的要求。

廚師黎傳連忙為她煮了8只她平時最喜歡吃的薺菜餡餃子。交給顧金鳳端上去后喂給宋慶齡吃。

宋慶齡吃了3只餃子!

宋慶齡吃了這3只餃子后，就再也沒有睜開眼睛，沒有說過一句話。

1981年5月29日晚，宋慶齡因病醫治無效，在平和、安祥中與世長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