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晏子與孔子的“過節”
晏子與孔子是有點過節的。
本來,孔子在齊國做訪問學者時,與齊景公有多次交往,并且給景公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景公打算把泥谿田封給孔子。可是,晏子卻勸阻了景公,說儒者是一群說得天花亂墜卻不懂實務的人,那一套周朝的禮樂制度早已過時,不適合齊國,我們應該與時俱進。
晏子是景公的高參,何況晏子的話不無道理,此后景公就疏遠了孔子。這對孔子來說,是一個不小的打擊。不久,又得到消息,齊國的大夫要謀害孔子,景公說:“我老了,沒法用你了。”孔子只得黯然離開齊國。
晏子固然不待見孔子,可孔子也不待見晏子。那時的孔子還是一顆政壇新星,又在學術上取得了一定成就,正聲名鵲起,所以比較“沖”。有一次景公問孔子:“先生怎么不去見見我的宰相呢?”孔子說:“我聽說晏子侍奉三位國君都很順利,該是有‘三心’吧,所以我不見他。”這是什么話?有“二心”已是大逆不道,何況“三心”哉?等到孔子離開,景公就把這話告訴了晏子。晏子哪能不急?他對景公說:“不是這樣,不是我有‘三心’,而是三位國君有一個共同的心愿,就是希望齊國長治久安,所以我能‘一心一意’順利侍奉三位國君。我聽說,把正確的說成錯誤,把錯誤的說成正確,這就等同于誹謗了。孔子在這一點上真是‘一心一意’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誰也都不客氣。此即所謂“誅心之論”也。
孔子看不上晏子,是因為他覺得晏子是政壇老油條,這與他自己的“不順”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至于是否與上面的過節有關,那就很難說了,因為我們是不好作“誅心之論”的。那么,晏子是否真像孔子所說,是一個憑自己的三心二意甚至兩面三刀成為政壇不倒翁,從而得以長期把持齊國朝政,成為三朝元老的呢?我們先不忙下結論,不妨踏著晏子的足跡來看看他是怎樣一路走來長盛不衰的。
二、既不退縮也不冒進的晏子
那么,晏子“順”嗎?
晏子自稱是“齊之世民”,并非名門望族出身,只是他運氣不錯,到他父親晏弱時已時來運轉,成為齊卿,侍奉靈公。他父親死后,他得父蔭,繼任為齊卿。
兩年后,靈公亡,莊公即位,又侍奉莊公。
在靈公期間,晏子剛剛走上政壇,不可能有大作為。當時晉國伐齊,齊軍戰敗,靈公逃回臨淄。晏子曾勸阻靈公逃跑,可是靈公不聽,晏子也只能長嘆一聲:“國君也沒有勇氣了呀!”
在莊公期間,晏子開始以德才兼備嶄露頭角,成為政壇重量級人物。但是,晏子并不是靠巧言令色在政壇立足的。其實,莊公并不看好晏子,因為晏子老是跟莊公撐逆風船。莊公喜歡勇力,不在乎禮義,晏子以為不可;莊公想稱霸天下,攻打晉國,晏子以為不可,很不配合。莊公就討厭晏子,晏子只得靠邊站。
莊公是一個寡廉鮮恥之徒,做人不走正道。他堂而皇之地與大臣崔杼的老婆私通,于在位的第六年被崔杼誘殺,死于非命。
此時的晏子,已是一位很得人望的大臣。當他知道莊公死于崔宅后,就站在崔家門前。崔杼的門人問晏子:“你是來為國君送死的嗎?”晏子說道:“難道只是我一個人的國君嗎?要我死!”門人問:“那逃走嗎?”晏子說:“難道是我一個人的罪過嗎?要我逃!”門人又問:“那你要回去嗎?”晏子說道:“國君都死了,我能回到哪里去呢?不過,如果國君是為國而死,臣子就跟著他死;如果國君是為國而流亡,那么臣子也跟著他流浪;如果國君是為自己的私事而遭遇不測,那么不是他特別親昵的人,干嘛要為他擔起責任呢?”這時,崔家的門開了,晏子就毫不畏懼地走進去。崔杼說:“先生為什么還不死?”晏子正色道:“禍亂開始時,我不在場;禍亂結束時,我也不知道。我為什么要死?我又不是國君的妃子侍女,難道他上吊我也跟著上吊嗎?”于是袒衣免冠,坐在地上,將莊公的尸體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失聲痛哭。哭完,站起來,按喪禮跳了三跳,大踏步地走了。有人勸崔杼一定得殺了晏子。崔杼說:“他是百姓眾望所歸的人,放過他反而可得民心。”
不要以為晏子撫哭莊公是一件容易的事。在這動亂的關口,怎樣站隊須得謹慎對待,弄不好可是血雨腥風,人頭落地。
果然,崔杼把齊國的將軍、大夫、貴族和一些百姓劫持到太廟,兩萬多名士兵團團圍住,戒備森嚴。崔杼筑壇掘坑,要這些人解下佩劍,前來盟誓:“不跟崔杼,遭受禍殃。”有些人動作遲緩了一些,就被殺死在坑內。
輪到晏子了,他不肯解下佩劍,崔杼也沒計較。晏子捧起歃血之杯,仰天長嘆道:“崔杼干無道之事,殺死自己的國君,凡是不跟他的人,都將遭受災禍!”說完低頭將杯中之血一飲而盡。
崔杼對晏子說:“你能改變自己的話,那齊國我與你共享;你不改變自己的話,那刀架在脖子上,劍刺入你心窩。你自己選擇吧。”
晏子面對崔杼的威逼利誘,不為所動。
崔杼下不來臺,就要殺晏子。門人勸道:“您因國君無道而殺了他,現在他的臣子是個有道義的人,又跟著被殺,那您今后如何教誨天下人啊?”
崔杼本來就想留晏子充門面,就放了他一馬。
晏子揚長而去。
仆人見晏子總算出來了,也松了一口氣。他一等晏子登上車,就驅車狂奔。晏子按住他的手說:“慢慢來,跑快了不一定能活命,走慢了也不見得就一定會死。鹿生長在野外,可它的命卻掌握在廚師手中。”
看來,晏子并不是不知道政治動亂中自己處境的危險,可是,他以凜然的風骨,既不退縮也不冒進,有禮有節地從風口浪尖挺過來了。
三、在晏子的心中,“人民最大”
殷鑒不遠。景公繼位后,深知做國君也不可胡來,自己的位置并不是至高無上,而是多所掣肘,乃至虎視眈眈,弄不好也會人頭落地。
他對晏子比較信任,多少能聽進晏子一些勸諫的話。他自己是個貴族哥兒,有這個心,卻約束不了自己,吃喝玩樂的癮過一陣子就要發作。要不是晏子替他擔待著,禍亂大概早就趁虛而入了。
那一年,連續下了17天雨,而景公卻夜以繼日地飲酒取樂。晏子多次請求發放糧食救濟災民,景公都沒有點頭。他對這個不感興趣,眼下正忙著派人到全國各地搜羅歌舞明星前來,準備開一場盛大的宮廷派對。
晏子聽到此事后,很不高興。老百姓日子都過不下去了,你還有心情唱歌跳舞?
他把自家的糧食拿出來分發給災民,越想越氣,就把分糧食的器具在路邊一丟,步行去見景公:“下了17天的雨,一個鄉就有數十家房子塌了,一個村有好些人受凍挨餓;而君王卻日夜飲酒作樂,不體恤百姓,還想著無休無止的歌舞。宮中的馬呀狗呀,都吃膩了肉食,而對待百姓卻這樣吝嗇,這是不是太不人道了?我作為百官之長的宰相,讓老百姓求告無門,無處棲身,讓君王沉湎酒色、丟棄百姓,我的罪過實在太大了。”
晏子深深跪拜后請求辭職,然后就快步離開了宮廷。
景公感到事態嚴重了。沒有晏子,他就仿佛失去了左膀右臂。他站起身,緊跟在晏子后面追趕。宮外的道路很是泥濘,他沒能追上,趕緊叫人駕車。等他趕到晏子家時,晏子家已是人去樓空。糧食已分完,器具攤在路上。
景公驅車追到大路上,終于追上了晏子。景公下車跟在晏子后面說:“我有罪過,先生拋棄我不輔佐我,我是不值得先生回去的,可是,難道先生連國家百姓都不管了嗎?我同意放糧賑災,給多給少,誰輕誰重,只聽先生一人的意見。”
景公在路邊躬身懇請。都到這個份兒上了,晏子也只能回去。
此后,景公對聲色犬馬稍有收斂,各類活動也不再大操大辦。
有一次,景公想裝修一處房子,與晏子共進工作餐。景公讓樂隊奏樂助興,與晏子邊吃邊聊。酒已半酣,而風雨大作。晏子借著三分酒興,唱起歌來:“稻谷有穗未收獲,秋風吹來都飄落。風雨無情搖禾苗,民生凋敝何處說!”唱完,淚水長流。
景公看到老部下竟然為百姓如此傷心,也不由得有些感動,走過來勸阻道:“今天,我請先生喝酒,先生告誡我,我知道自己的罪過了。”
是的,晏子總不能動不動就使出掛冠而去的撒手锏。對君王,他只能適時勸諫,用心去打動他。
一次深夜,景公喝得高興,就移席到晏子家。先行的侍從去敲晏子家的門說:“國君到了!”晏子趕緊穿好禮服,站立在家門前說:“諸侯莫不是有什么事吧?國家該不會有什么變故吧?國君為什么深夜屈尊來我家?”景公說:“美酒佳肴,音樂歌舞,希望與先生分享。”晏子說:“排座位,擺酒宴,國君有專人,我不敢參與此事!”本來,領導請你一起喝酒,一起娛樂一番,聯絡感情,也是一件美事。可是,晏子站得直行得正,硬是拒絕了,景公吃了個閉門羹,只能轉到自己的狗肉臣子那里去。
景公這個人,雖是個酒色之徒,但多少也知道好歹。他對酒肉臣子說:“沒有晏子這樣的人,怎么能治理好國家?沒有你這樣的人,怎么能使我快樂?”這大概是景公對晏子的拒絕不惱羞成怒的原因吧。
有一陣兒,景公病得很厲害,又是生瘡,又是發瘧疾,整整一年還沒好。他招來近臣說:“我的病痛苦極了。派遣太史與太祝,祭告鬼神,祭禮甚至超過了先君桓公,他一份,我加倍,可是我的病還不好,是不是這兩個人不夠虔誠?我想殺了這兩個人,來敬奉神靈,可以嗎?”兩個狗肉近臣都說好,獨有晏子反對:“您認為祝告上天有益處嗎?”景公說:“那當然。”晏子說:“如果祝告有好處,那么詛咒必定也會應驗嘍?”晏子頓了頓,“君王不體恤百姓,百姓怨聲載道,在神靈前詛咒君王的人很多。一國人詛咒,兩個人祝福,就是最善于祝福的人,又怎能勝過那些詛咒呢?況且祝福之人如果直言稟告,那就是指責我們的君王;如果隱瞞過失,那就是欺騙上天。上天如果靈驗,就不可能受騙;上天沒有神靈,祝福也沒有用處。希望君王能審慎對待這件事。不然,就是誅殺無罪之人啊!”晏子的話,滴水不漏,景公被說得啞口無言,不施行仁政也難了。
確實,在晏子的心中,“人民最大”。景公若是有記性,應該還記得那個老壽星的話吧。當時,景公想托老人家的福,請老人家為他祝福。老人家一祝君王長壽,二祝君王的子孫也長命百歲。景公聽了,高興得合不攏嘴,說:“您老人家再為我祝福一番!”老人家說:“三祝君王不要得罪老百姓!”景公頓時變色道:“只有百姓得罪君王,哪有君王得罪百姓的呢?”晏子馬上進諫道:“大王的話錯了。那些地方官犯了罪,君王去懲罰他;百姓犯了罪,有當官的去懲治他;那么,國君得罪了老百姓,誰來懲治他呢?請問:像桀紂這樣的君王,是誰去討伐他的呢?還不是老百姓!”
這不是危言聳聽。春秋之際,人民起而反抗,沖進城堡殺了國君的事,也不是一件兩件。晏子深深知道,不能得罪人民。
四、孔子替晏子“平反”—— “晏平仲,善與人交,久而敬之。”
我們知道,孔子也主張仁政;可是比起晏子對人民的念茲在茲,誰又能說孔子更在乎百姓呢?而對于這樣一位人民的好干部,孔子卻暗示晏子諂媚君王、把持朝政,就算不是誹謗,也是沒有調查的想當然。這樣的浮詞,實為圣人所不取也。
或許,孔子是懷疑晏子在作政治秀吧?
老實說,就是景公,也覺得晏子家太寒磣,對不起這樣一位國之重臣,曾關懷道:“先生的住宅靠近市場,又潮濕又狹窄,喧鬧不已,塵土飛揚,實在不好居住,要不換一個好一點的地方吧?”晏子說:“我祖上就住在這里,我能繼承祖業,就心滿意足了。”寸土寸金的富人區,他不奢望。“況且,靠近市場,生活也方便,消息也靈通,哪敢再煩勞有關部門為我造房子啊!”景公笑笑,以為晏子言不由衷,故意說:“你住在市場邊,可知道物價怎樣,什么東西便宜什么東西貴啊?”晏子說:“當然知道。假肢很貴,鞋子便宜。”原來最近被罰砍腳的人不少,有需求就會有生產,假肢就成了新寵。景公聽了,不由動了惻隱之心,減少了刑戮。你說,晏子是不是“民生疾苦,點滴在心”啊?
大概景公也被晏子這種“時時刻刻把人民群眾的冷暖放在心頭”的情懷感動了,打算扎扎實實地犒勞一下晏子。他知道晏子這個人不喜歡大興土木,就趁晏子出使在外之際,拆了晏子的破房子,遷離了周圍鄰居,為晏子修了一座富麗堂皇的府邸。晏子回來后,叫苦不迭。可是領導的好意他也不能不領情啊,于是他先拜謝了景公,但是,他還是堅持原則。最后,還是在別人的說情下,景公才收回成命,允許復原,又把晏子的豪宅拆了,給他的鄰居們恢復舊宅,讓他們重新遷回來。你說,這樣的人,從古至今,可有幾個?
你看,人家都已是高頭大馬了,晏子卻還駕著牛車,這說得過去嗎——就是領導都覺得臉上無光。景公對晏子說:“你的工資太低了吧,是不是車貼不夠啊?”晏子說:“沒有啊,我吃得飽穿得暖,有房有車,實在知足了。”這樣容易滿足的人,真是世上少見。景公不忍心,就派人送去了漂亮的大車和駿馬。可是,景公送了三次,晏子退回了三次。景公不高興了,太不給臉了,就召來晏子說:“你不接受車馬,那我以后也不坐車了。”你這樣不是寒磣我嗎?我們君臣索性就光腳走路算了。反是晏子,苦口婆心地勸說景公:“你讓我做百官之長,我要以身作則,給別人做榜樣。如果我也乘高頭大馬,上行下效,全國就會奢靡成風,我怎么去禁止啊?”最后,晏子還是老牛拉破車,一副破破爛爛的樣子。
有的人發達了,就要換車換房換黃臉婆,可是,有女子要私奔晏子,晏子卻避而不見,反去了解她的苦衷,為她排憂解難,而且反躬自問:“我管理國家,卻有女子要私奔于我,這一定是我表現出了好色而無廉恥的行為了。”
景公去晏子家,酒喝得醉醺醺,見到了晏子的老婆,說:“這是你的內人?”晏子說:“是啊。”景公口沒遮攔,說:“呀,怎么這么老這么難看啊?我女兒年輕貌美,嫁給你好嗎?”晏子趕緊離席,恭敬回答:“我的妻子現在是老了難看了,可是,她也有年輕美貌的時候——誰不會老呢?我們長期生活在一起,她把終身托付給我,我也接受了她的托付,君王雖然有恩賜,我難道能背棄老妻嗎?”一番對答,入情入理,景公也就作罷。
晏子作為齊國的宰相,政治上清醒,生活上干凈,對君王進盡忠言,時時提醒;對自己嚴格要求,清清白白,孔圣人還懷疑他不干不凈、三心二意,沒有從一而終。可是晏子說,我又不是宮女,我干嘛要跟著上吊啊?作為大臣,我忠君愛國,一心一意侍奉三位國君,而不是三心二意侍奉一位國君,這難道還不行嗎?
晏子的“冤情”,終于傳到了孔子那里。孔子不愧是圣人,也作自我批評。孔子說:“我私下胡亂議論晏子,無的放矢,我的罪過大了。現在,我失言于晏子,我實在太不應該了。”于是就派學生去向晏子表達歉意。
后來,孔子說:“晏平仲,善與人交,久而敬之。”晏平仲,就是晏子。這句話記在《論語》里,算是替晏子平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