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看電影,會指著銀幕問這樣的問題:“這個人是好人還是壞人?”有時候,父母親會給予明確的回答,有時候他們自己也說不清。長大以后,閱歷越深越覺得大多數人難以用“好”、“壞”來形容,就像“五花肉”,肥瘦相間,說不清算是肥肉還是瘦肉。
唐朝的元稹是個很有爭議的人物,他一度被評論為“剛直不阿,情感真摯”,可是隨著文史熱的興起,越來越多被挖掘出來的史料,讓這樣的評語變成了笑話。元稹變成了玩弄女性、趨炎附勢的小人。
假設元稹的一生是一篇文章,這兩種看法都有點斷章取義。
一、剛直不阿屢遭調遣,路遇太監驛亭被逐
步入官場初期,元稹的確剛直不阿。初涉職場的元稹也曾胸懷大志,不甘于像老油條同事那樣混日子。左拾遺被認為是個可有可無的閑職,元稹卻在這個位置上干得鋒芒畢露。他積極參政議政,吏治、軍政都敢大膽諫議。
元稹這樣“愛出風頭”,自然讓朝中的老同志們有些看不慣。
元和四年(809年),元稹被提拔為監察御史。這一提拔看似領導對他的賞識,其實是人家等著看他去捅馬蜂窩,讓他去接受挫折教育,以便今后知道收斂。
元稹出使東川,首先彈劾前任劍南東川節度使嚴礪貪贓枉法,涉案金額特別巨大。此時嚴礪已死,受此案牽連的7個刺史因此受到懲處,成為轟動一時的大案。
不久,元稹遭到嚴礪生前朋黨誣陷,被調離到“東臺”。上任后,元稹又接連彈劾浙西觀察使韓皋、徐州節度使王紹……一連彈劾了幾十名地方大員。
元和五年(810年),元稹由于彈劾河南尹房式,被朝中敵對勢力攻擊為“專達作威”,調回長安。
屋漏偏逢連夜雨。回京途中,元稹到了陜西省華陰縣境內的敷水驛亭。按職位他住進了上廳。可是黃昏時分,大太監仇士良正好也出差到此住宿,要元稹讓出上廳。元稹自然不肯,結果被沒文化的仇士良打了幾馬鞭,又被其隨從一頓暴打,最后還被趕出驛亭。
回到長安后,元稹立刻向朝廷報案。可是仇士良是個狠角色,在職20余年,前后殺了二王、一妃、四宰相。小小一個元稹當然不是對手,最后反被貶為江陵士曹。
到元和五年為止,元稹確實配得上“剛直不阿”四個字,如果他堅持下去,估計后來明朝的海瑞就不會那么出名了。
二、攀上太監官至宰相,在職太短未及建樹
然而,經歷挫折教育之后,元稹來了個180度大轉彎,變得圓滑起來。在江陵,他攀附上了江陵監軍,大太監崔潭峻。這位崔太監似乎有些文學修養,很欣賞元稹的文采。
元和十五年(820年)初,憲宗駕崩,唐穆宗即位。此時崔潭峻回到長安,向穆宗推薦了元稹的百余首詩作。新皇帝很是欣賞,下詔升元稹為知制詔。
穆宗的賞識,加上與一幫掌權大太監打成一片,元稹從此官運亨通,一度當上了宰相。不過僅僅當了三個月宰相,元稹就因為復雜的政治斗爭被貶為同州刺史、浙東觀察使。
從元和五年(810年)到長慶二年(822年),元稹扮演著勢利小人的角色,可惜他在高位上呆得時間太短,沒來得及有所作為。不然他的一生也許會因此改寫,明朝的張居正不也是靠著宦官成為權相的嗎?
假如元稹能坐穩相位,繼而拿出早年的一點政治激情,焉知不能開拓出一番宏圖偉業。一俊遮百丑,有了政績,攀附太監就只是“小節”了。至于玩弄女性,更不過是“細枝末節”,甚至可以用“風流”來粉飾之。
遺憾的是元稹被貶后,一直沒有得到東山再起的機會。之后的幾年,元稹縱情酒色,無所追求。其作風問題,成了被人非議的熱點。
三、“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
性格決定命運,元稹的性格在其對李賀的態度上,表現得淋漓盡致。當年元稹興沖沖地去拜會李賀,被李賀很不禮貌地拒見,還諷刺他是“明經”出身。這事當然是李賀不對,然而元稹日后的報復下手未免太狠。他上奏說李賀的父親名叫“晉肅”,“晉”與進士的“進”同音,李賀應避諱,不得應“進士”試。這卑鄙的一招害得李賀前途盡毀,英年早逝。
俗話說,“宰相肚里能撐船”,元稹的心狠手辣固然是政治運動員必備的基本素質,可是他心胸過于狹窄,做事不能“戒急用忍”,所以往往導致自己沒有回旋余地。做清官時四面樹敵,很快被對手打倒。依附宦官后,實力上已經占據上風,又有皇帝支持,卻也不能化優勢為勝勢。過于急功近利,想迅速打倒政敵,結果兩敗俱傷。
元稹在情感上的表現,同樣透著下手狠的性格特征。他最為后人詬病的是對“鶯鶯”始亂終棄。元稹寫過一本傳奇小說《會真記》,后來被改編成名劇《西廂記》。經考證,后世大多數名家確信此書系自傳體,元稹就是小說中的“張生”。
《會真記》故事大意是元稹(張生)年輕時游學蒲州,偶遇遠房親戚——一位寡婦和她的女兒。正值兵荒馬亂,這個弱小的家庭流落異鄉,生活充滿了兇險。恰好元稹認識蒲州守將,于是拜托他為母女二人提供保護。此后元稹便認識了寡婦家17歲的女兒鶯鶯,一時間被其美貌迷得茶飯不思。通過鶯鶯的丫環牽線搭橋,元稹很快與之發生關系,而且偷偷同居了一陣子。后來為了進京謀取功名,他離開了鶯鶯。赴京應試以后,元稹被京兆尹韋夏卿賞識,最后將鶯鶯拋棄。
如果說《會真記》中的“張生”是否就是元稹還略有爭議,那么元稹在書中借“張生”之口說的一番話,難免讓人對其人品非常鄙視——
“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貴,乘寵嬌,不為云,不為雨,為蛟為螭,吾不知其變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拒百萬之國,其勢甚厚。然而一女子敗之,潰甚眾,屠其身,至今為天下戮笑。予之德不足以勝妖孽,是用忍情。”
這段話無非是“女人是禍水”的老調重彈,可是元稹也好,“張生”也罷,都不過只是窮書生一個,和“殷之辛,周之幽”根本無法類比,美女即便如禍水,你又有什么本錢可以給她去敗?明明喜新厭舊,卻嫁禍于被拋棄者,人品之惡劣實在可怕。
事實上,元稹的一生,一直不斷地尋花問柳,如狗熊掰棒子,掰一個扔一個,從未有過道德上的負疚感。每每大概都是以這段“禍水論”,為自己進行心理開脫。
然而元稹對亡妻韋叢一往情深。“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是元稹一生創作中最著名的一句詩,不少女士因此堅信元稹是個情感專一的人。
錢鐘書在《圍城》中說過一段話,大意是文人最喜歡死老婆,老婆死了就有機會可以寫祭文,這種文章旁人是沒法和自己搶著寫的。元稹的那句“曾經滄海……”或許就是在這種背景下的妙手偶得,不一定能體現出多深的感情基礎。
對于元稹的為人,后人貶多褒少。不過元稹既沒有賣國求榮,也沒有欺壓百姓,肯定不屬于大奸大惡。他的一生想當清官未遂,改當小人也不太成功。官場失意,情場相對得意,這種得意卻又為他留下罵名。
復雜的元稹,遠不是“好人”、“壞人”可以用來形容。這樣的人,歷史上很多,生活中也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