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余秋雨道:“寫作不是職業,是人生技能;文學不是職業,是素質。”審視今天學生寫作中表現出來浮華之風,此說尤有意義。
葉圣陶先生道:“寫作,就是生活。”表達,是學生畢業以后擇業、交流與推介成果、闡述思想的基本技能。學習作文,首先就要讓我們的學生學會此之技能,清晰生動地表達對生活、對人生或對某些問題的思考,彰顯思想價值,提升生活品質。
審視寫作此之“人生技能”,筆者認為這種技能應包括三個方面。
一、表達清晰:讓讀者心清意朗
余秋雨道:“中學生作文,把事情說清楚,把心情寫出來,這是最主要的。”
表達清晰,這是寫作與生活的基本技能,要求明確表達自己的思想,讓讀者心領神會。反觀我們的學生作文,沒有具體的思考,于是就用華麗的語言或新穎的形式來掩飾其思想的貧乏,此之“技能”令人擔憂。我們先看看“滿分”作文的片段:
捧一曲流觴月,流一脈思古情。當那輪清冷的月亮掛在有風的夜晚的時候,我便會駕一葉扁舟,順著歷史的源流,劃向遙遠的地方。
穿過層層霧繞,透過輕紗的縹緲。
我的眼前出現在那幕幕畫面,讓我為之駐足:那個對手的臣子將亡命的箭頭射向了他,他卻不計前嫌,重用了那人,任其為相。疑惑,我真的疑惑,還未等我努力剝開那厚厚的滄桑去探尋結果,一個聲音已經傳來,他是齊恒公小白,那人便是管仲。
我記得了,正是齊恒公重用管仲,才最終使齊國成為“魚鹽便利、兵強國盛”的春秋五霸之首,我終于明白了,有些東西需要忘記……
(05年陜西一考生:《刻進滄桑深處的感悟》)
話題是“銘記與忘記”,文章并未對此兩者關系作辨證思考,提出自己清晰的觀點,此板塊只是說“我終于明白了,有些東西需要忘記”。《莊子》道:“語之所貴者,意也。”上文,語言不可說不美,但沒有自己透亮清晰的思想,近乎什么也沒講,如此表達有何意義?寫作勞動有何價值?“為文不能關教事,雖工無益也”(宋·葉適),此之華麗文、蒼白文,此之“技能”,我們尤要拒絕。
我們要引導學生深入思考、踏實寫作,以清晰的語言、厚實的材料演繹自己深邃的思考,讓讀者感受生活的啟迪。07年福建高考,諸多學生寫:春夏秋冬,是自然的四季……春夏秋冬,是歷史的四季……春夏秋冬,是人生的四季……如此角度過大,筆墨分散,思維模糊;反之,如果角度小巧,立意清晰深邃,文章也就厚實清新。
表達清晰,也就是脈絡的清晰,讓讀者能清晰捕捉表達信息,而不致眼花繚亂。
一考生寫《坦然的美麗》,結構如下:開頭——我坦然,所以我快樂,人生也變得美麗。中間三個分論點——坦然是平淡中的快樂,坦然是失意后的自信,坦然是失敗后的樂觀。結尾——生活中沒有旁觀者的席位,面對生活,坦然相待,總會找到屬于自己的位置,自己的光源,自己的聲音。
文章開頭結尾的呼應相銜,中間脈絡清晰,予人清新了然的美感。如此清晰的表達,就可算具備了寫作的基本技能。我們就要引導學生學會清晰表達,展現思想的清晰、思路的清晰,讓人讀之聽之心清意朗,不存疑惑。
二、表達到位:讓讀者頷首信服
寫作的表達到位,就是話語有理有據,令人信服。“寫作是思想的表達”,這表達到位,也就是寫作與生活的另一種基本技能。可我們的學生作文,常常表達不到位、敘議乏力。看看中學流行的高考滿分的“文化散文”:
李清照
清風。彎月。黃花。
她抬頭仰望,星星的憂傷落滿她的瞳孔,掛在樹梢上的一抹彎月,勾起她冰封的記憶。
回首往事,她浸入沉思,美到底是什么?是“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的情趣,還是“一處相思,兩處閑愁”的牽掛,是“生當做人杰,死亦為鬼雄”的豪放,還是“學詩漫有驚人句”的無奈。
她陷入沉思,并未注意到清風卷過的絲絲涼意,最后卻是“人比黃花瘦”。
也許美麗是一種揮抹不去的憂愁,你感受到了嗎?
文段要闡發的思想是:“也許美麗是一種揮抹不去的憂愁。”但你能感受到嗎?“她”憂愁何在?如何說“美麗是一種憂愁”?宋人羅大經道:“文貴于達而已。”文章語言華麗,內容卻模糊空洞,敘說依據缺失,何見思想力度?別人難以信服,文章又有何價值?如此文章,只會讓人見出寫作者人格的虛偽與庸俗。古人云:“文以紀實,浮文所在必刪;言當從心,巧言由來當禁。”當學生掌握了以浮文、巧言“忽悠”老師的“技能”時,我們應拒絕之糾正之。
現在,對如此華而不實的“文化散文”,我們老師警惕多了。但另一類浮躁作文又常常把我們老師“忽悠”了。且看下面高考滿分作文中的一段話:
而同樣,一個國家沒有早的眼光,只能落后于世界潮流。失去了早,就如同明清時期中華文明無奈的勢微;失去了早,就如同戈爾巴喬夫領導下的蘇聯的土崩瓦解。
早是心中不落的青陽,早是心中不倒的信仰。有了早的激勵,又何必再發“塞上長城空自許,鏡中衰鬢已先斑”的悲音?有了早的激勵,又何必再唱“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的哀曲?
用早激勵人生,用早裝點夢想,去秣馬厲兵,去揚劍試鋒,終會迎來春暖花開的燦然,終會領略江河源頭的勝景奇觀。
(2010年湖南考生:《早》)
初看,文章挺美,但仔細一想,你會發現語言空洞、說理乏力,說理表達沒有到位。沒有“失去了早”的實在解釋,讀者如何可知“失去了早,就如同明清時期中華文明無奈的勢微;失去了早,就如同戈爾巴喬夫領導下的蘇聯的土崩瓦解”?沒有“早的激勵”的具體體現,讀者又如何可感知作者“有了早的激勵,又何必再發‘塞上長城空白許,鏡中衰鬢已先斑’的悲音;有了早的激勵,又何必再唱‘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的哀曲”?如此空洞的語言,老師竟“被騙了去”。原因是:文章一直在“扣題”,我們匆忙閱讀而未認真思考,一時被蒙蔽住了。如此浮躁的寫作,竟獲取了滿分,這難道不會給流俗之風推波助瀾?
而同樣寫“早”,2010年湖南一考生的文章卻讓人感覺具體實在,文章表達有據,說理到位,讓人信服,如其中說:
我們對于“早”始終有種情結,重視它,利用它,甚至迷信它。早固然有早的好,但晚了,遲了也不見得轉變為早。
現今社會經濟發達了,且多是獨生子女。在教育孩子的問題上父母是既傾注財力更傾注心力,唯恐自己的孩子晚了、遲了、慢了,被同齡的孩子們甩到后頭去了。所以大家爭的就是一個字:早!還在娘胎里就貼著肚皮放貝多芬,就差沒塞架鋼琴到肚里頭給孩子先練練,找找手感。出生沒幾個月就忙著教孩子讀文字、識圖卡。幼兒園就唐詩宋詞,剛上學便課外班一大堆。知道的或許比別人多些、廣些、早些。但戴眼鏡也更早了,駝背也更早了。沒有內心認同感的早,真的有意義嗎?不能帶給人陽光快樂的提前發展,真的是早嗎?
沒有引用詩句來“凸顯”文采詩意,沒有引用名人事例、名言警句來“強化”說理力度,文章“事例是生活中的事例,話語是生活中的話語”,卻予人具體實在之感,予人說理強勁之感。
為此,于寫作于生活,我們都應思考:有了思想,還要掌握使其表達有據、說服有力的技能。敘說空洞或游離中心,思想便無法獲得有力支撐,即使思想再有亮點,也無法走進讀者心中,就失去“表達”的意義。
三、表達睿智:讓讀者興趣悠生
寫作學認為“寫作是構思的藝術”,著名特級教師王立根老師說:“寫作是一種智慧。”我們日常寫作或表達,要掌握以脫俗的構思與方式吸引讀者的技能,讓他人感受清新與刺激。朱慶余寫《近試上張水部》:“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文章不直接問自己是否考上,而是巧妙地虛擬“我”問夫婿的場景,文章頗有趣味,令人耳目一新,讀之難忘——這就是表達的睿智。
表達睿智,在作文中常用明褒(貶)暗貶(褒),側面落筆,想象虛擬等方法。看看臺灣一雜文家寫《嫁給陳水扁》:
我很靦腆,所以一直單身,很想嫁人,卻找不到心儀對象,不過現在,我有了。
我輕輕的說出他的名字:陳水扁。
想嫁給陳水扁,理由如下:
他是武林高手:他會金庸小說中的絕學“斗轉星移”。在島內一片“倒扁”聲中,陳水扁走偏鋒以“統獨問題”來轉移政治焦點。(如果我也會斗轉星移,那不是……)
傍著他,能貪:看嘛,吳淑珍那些說不清出處的珠寶璀璨奪目,我喜歡啊。(我什么時候也會有那么多啊?)
有個性:那么多人希望和平,希望發展經濟,他卻個性張揚,高唱臺獨。(現在的女孩子,很多喜歡有個性的男人。)
……
還有很多理由。實在說不完啊。得婿如此,夫復何求?
文章明褒實貶,以自己“愛”之深切來嘲諷陳氏的丑之可憎。文章玩味無窮,讀者閱之一笑,更覺作者寫作的睿智與生命的幽默。
寫作的睿智,還在于以新穎形式表達自己對生活對人生的思考。如小小說《點歌》:
縣人事局劉局長,今天是您六十大壽,您在公安局工作的兒子劉甲,法院工作的二兒子劉乙,監察院工作的三兒子劉丙,工商局工作的四兒子劉丁,稅務局工作的大兒媳李A,人民銀行工作的二兒媳孫B,建設銀行工作的三兒媳錢C,工商銀行工作的四兒媳趙D,及縣政府工作的小女劉E,為感謝您的養育之恩,特點播歌曲《好大一棵樹》,他們衷心祝愿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文章未寫及局長此人的玩弄職權之舉,而是以“點歌”這獨特的表現形式,借家人的悠悠感激與聲聲祝愿,映襯其為官之道。
古人云:“文不厭新,情不厭陳。”當今學生作文,四平八穩、了無新鮮之作。如此沒有自己獨特的構思與演繹,讀者也就難免審美疲勞。如此,可見“勞動效率”的低下,未能老練掌握寫作這一人生技能。我們也就要引導學生,大膽出新,以自己睿智的表達,以自己新穎的演繹,吸引讀者,彰顯脫俗的寫作生命。
矚目當今,我心憂慮。
我們中學生的寫作:語言越來越華麗、觀點越來越模糊、話語越來越強詞奪理、形式越來越八股老套。忽視思想表達的清晰與厚實,忽視清新實在的文章質感,忽視讀者閱讀的心理感受。
更有甚者,老師干脆放棄議論文與記敘文的訓練,放棄對文章表達清晰、有據與睿智的引導,而讓學生專注習作抒情散文、議論散文。
若是讓每一位考生都像一個詩人,像一個學者,提筆必吟詠李白詩句,詮釋屈原名句,那么學生只會抒情,只會誦詩,而窘于清晰有力地表達生活之悟與內心之思,甚至連自己的總結、產品的說明都難以寫好——這樣的“人才”,也是我們今天社會、當今時代所不愿看到的;這樣的“成果”,是語文學習的失敗,是語文教育的失敗。
[作者通聯:福建武平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