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圣陶先生對語文有這樣的看法:“平常說的話就叫口頭語言,寫到紙面上就叫書面語言。語就是口頭語言,文就是書面語言。把口頭語言和書面語言連在一起,就叫語文。”可見,“語”和“文”是分不開的。可是走進中國古代教育史,卻很難找到口頭語言教育和語言規律研究的典籍。古代語文教育重視的是書面語言的理解和寫作,忽視了口頭語言的學習。封建社會統治階級歷來尊崇經典,并且以文取士。于是,全部語文教學的內容就被局限在識字、寫字、讀古文、寫古文、寫八股文的圈子里,口語的訓練與學習不被重視,文言分離嚴重阻礙了語文教學的發展。但是,在這漫長的封建社會中,魏晉時期的“清談”現象卻如一枝奇葩絢麗地綻放著,“清談”改變了傳統的重文輕言現象,給備受壓制的語言教學帶來了一絲生氣。
一、魏晉清談
學者唐翼明對“魏晉清談”是這樣定義的:“魏晉時代的貴族知識分子,以探討人生、社會、宇宙的哲理為主要內容,以講究修辭與技巧的談說論辯為基本方式而進行的一種學術社交活動。”魏晉時期是一個充滿睿智和思辨的時代,民族大融合給語言交際帶來新的風貌。政治上的高壓態勢迫使文人士子靜心息慮,超然物外,恬然怡樂,一任自然。在精神上追求自由和解放,內心充滿了熱情和智慧,而這種精神、智慧和熱情在士子交往中的體現就是魏晉清談。魏晉清談的興起對當時的教育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對我們今天的口語教育也能起一定的借鑒作用。
“魏晉清談”提倡一種平等的學術氛圍,否定權威。且提倡自由的討論方式,鼓勵人們進行積極地個人思考,清談者都能暢所欲言,充分發揮自己的見解。清談的方式有一人主講式、二人論辯式、多人討論式。言談者思維活躍,知識廣博,語言成為士人們關注的焦點,語言或簡約或豐贍,以清談本身為目的,談話者身心都能體會到辯論的快樂。清談不可避免的與口頭表達能力有關系,語言表達可以體現一個人的學問、才思、見識、文采等方面的修養。同時清談者談話需要一定的知識為根基,這就要求他們多讀書,從書本上吸取有用的言語材料來豐富自己的言語,但也不能脫離現實生活,他們也重視吸收生活中的語言,提高言語的表達水平。
二、清談的內容和技巧
春秋戰國是我國歷史上思想非常活躍的時期,在文化教育方面呈現出百家爭鳴的景象。這個時期,《尚書》《春秋》《左傳》《墨子》《韓非子》等著作中都記載了一些膾炙人口的故事,各家為了推崇自己的思想,都竭盡全力來宣揚他們的主張,“舌戰”就顯示了極大的作用。后代能與這時期的“舌戰”相媲美的可能也只有魏晉的“清談”了。辯論是清談的核心,無論采用哪種方式,語言的運用都是至關重要的。南朝宋劉義慶召集文士編纂的《世說新語》,記述了魏晉清談家的故事,以下是從《世說新語》中列舉一些文章來分析魏晉時期清談者精彩的對話。
如《世說新語·言語》中記載了這么一段對話“鐘毓鐘會,才有令譽。年十三,魏文帝聞之,語其父鐘繇曰:‘可令二子來。’于是敕見。毓面有汗。帝曰:‘卿面何有汗?’毓對曰:‘戰戰惶惶,汗出如漿。’復文會:‘卿何以不汗?’對曰:‘戰戰栗栗,汗不敢出。’”可從中看出鐘毓、鐘會思維敏捷,他們運用夸張和對比的修辭手法,根據語境巧妙地回旋,維護了各自的尊嚴。出生于書香世家的人,從小受到熏陶,具有較強的語言應對能力,平時的積累在關鍵之時發揮了社會奇效。
清談既貴“辭約旨達”,亦貴“辭條豐蔚,花爛映發”。如:“樂令女適大將軍成都王穎,王兄長沙王執權于洛,遂構兵相圖。長沙王親近小人,遠外君子,凡在朝者,人懷危懼。樂令既允朝望,加有婚親,群小饞于長沙。長沙嘗問樂令,樂令神色自若,徐答曰:‘豈以五男易一女?’由是釋然,無復疑慮。”樂令的話不多,卻深入人心。言辭簡約又富有道理,也說得清楚,這是清談中一種很高的境界。又如:“謝鎮西少時,聞殷浩能清言,故往造之。殷未遇有所通,為謝標榜諸義,作數百語。既有佳致,兼辭條豐蔚,甚足動心駭聽。謝注神傾意,不覺流汗交面。殷徐語左右:‘取手巾與謝郎拭面。’”殷浩的辭條豐蔚令謝尚流汗交面,可見言語豐贍也是一種美的境界。
王武子、孫子荊,各言其土地人物之美。王云:“其地坦而平,其水淡而清,其人廉且貞。”孫云:“其山嶵崣以嵯峨,其水押渫而揚波,其人磊砢而英多。”對話出口成章,且有文采。要達到這一點都是平時的積累,多閱讀、多練習的效果。
《世說新語·文學》八條云:“王輔嗣弱冠詣裴徽,徽問曰:‘夫無者,誠萬物之所資,圣人莫敢致言,而老子申之無已,何邪?’弼曰:‘圣人體無,無又不可以訓,故言必及有;老莊未免于有,恒訓其所不足。’”從這一問一答中,可以看出王輔嗣與裴徽的知識底蘊豐厚,這樣才能對談如流。
從以上所列舉的實例來看,清談的內容既有與生活相關的,也涉及到了儒、道、莊的玄學。清談的技巧也豐富多樣,運用靈活。采用多種修辭手法,注意句間的邏輯關聯。魏晉清談者重視敏捷應對能力,也注意培養青少年關于聽說的能力。他們通過言傳身教,造就了許多有名的清談家。我們從中可以借鑒許多有用的方面,運用到語文教學中來。
三、借鑒清談中的策略進行語言訓練
美國人戴爾·卡耐基曾經說:“一個人的成功,約有10%取決于知識和技術,85%取決于人類工程——發表自己意見的能力和激發他人熱忱的能力。”可見,語言表達和交流能力的作用非常重要。現行的《全日制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實驗稿)明確提出了“口語交際”的要求:“在各種交際活動中,學會傾聽、表達與交流,初步學會文明地進行人際溝通和社會交際,發展合作精神。”那么,我們可從魏晉清談中吸取合理的成分,為語文教學中的語言表達和交流提供一些幫助。
首先,老師可以創設情景,創造寬松的氣氛。清談并沒有特定的地點和人數設置,都是隨心而談的。清談中沒有權威,每個人都可以暢所欲言,只要言之有理即可。在課堂上,老師可以利用多種討論方式,有二人組的,也有多人組的,保證學生的主體地位,鼓勵學生多說,讓學生輕松地表達他們的想法。老師可以在旁順勢引導,這樣交流就不會顯得很盲目。
其次,老師可以讓學生多積累些知識,表達的材料可來自書本,也可來自生活。上面列舉的例子,王武子、孫子荊的對話,王輔嗣與裴徽的對話都可以看出他們平時的閱歷和知識儲備。學生要多閱讀書本,從書本中積累些語言表達的素材。學生也要做個生活有心人,生活中的人際交往和人情世故都值得我們去細心體味,學會得體的語言表達。
再次,老師可以充分利用教材,讓學生朗讀課文,然后復述課文的內容。清談中談話的雙方或多方都不是靜態的,也不是單向的,談論者都參與了實質性的探討。老師在讓學生復述課文時,可以讓多個同學復述同一篇文章,然后進行比較,注重交流的交互性,讓學生自己談談其中的差異,調動學生的積極性。那么,口語表達能力、語言組織能力就都會得到訓練。
最后,老師在教學中可以提供一些句式,讓同學們模仿,老師要有意識地教導學生,甚至有必要進行一些強化的訓練。上面列舉的鐘毓、鐘會在對答中運用了夸張和對比的手法,使表達效果更加強烈;王穎、謝鎮的故事,說明了語言可簡約也可豐贍。在教學中,老師可以舉出一些運用了修辭或者其他的表達手法的句子,讓學生有目的地模仿,用不同風格的語言表達,這樣的訓練會取得更好的效用。
當然,我們還可以從清談中學到更多的語言表達方法,以上所談的只是其中的一些技巧。
四、結語
從社會發展史來看,語言交際的訓練是先于讀寫訓練的。沒有文字以前,人類的交際活動和文化的傳承都只能靠聽說進行,這種語言交流的訓練是融合在各種實踐活動中的,是一種無意識的、自我感悟式的語文教育。有了文字以后,書本的讀寫教育同樣是離不開語言交際的。但是,卻沒有教育家專門研究過語言表達和交流訓練的問題,也沒有哪個教育家專門把語言交際作為一門課來傳授。奇怪的是,雖然古代沒有專門開設語言表達的課程,但那時的人們,特別是在春秋和魏晉時期,語言的運用和重視達到了頂峰。反觀現在的語文教育,雖然花了不少時間去教學生如何進行表達和交流,還有語用學專門的學科來講語法知識、說話方法、交際原則和表情達意等內容,然而語言表達和交流取得的效果卻甚微,這倒是值得大家深思的問題。在社會交際全球化和信息全球化的今天,把魏晉清談和當今語文教育中的語言訓練聯系起來思考,認真研究語言的交流和表達如何能夠取得好的成果,是非常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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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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⑥唐翼明:《魏晉清談》,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年版。
[作者通聯:湖北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