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齊白石列為20世紀在中國畫方面最有影響的畫家之首,除了無知的人之外,恐怕都會承認的。在20世紀,沒有任何畫家的影響能超過齊白石。而且,自明末清初的石濤,八大山人等畫家之后,在傳統基礎上變化,成就最高,面貌最新、影響最大的畫家也當首推齊白石,至今無人能和他相比。
那么,吳昌碩能不能和齊白石相比呢?記得我讀研究生時聽說過當時有人傳言’吳老缶一日不死,齊木匠不敢南下而賣畫。”當然,吳昌碩活著時,齊白石的成就確實趕不上他,而且齊白石也受過吳昌碩的影響,但齊白石的成就最終超過了吳昌碩。齊白石的影響更大大超過吳昌碩。齊白石可謂家喻戶曉,鮮有不知者,而吳昌碩的知名度,只限在美術界的網子內。吳昌碩的畫,大氣磅礴、雄健渾厚,但濁氣太重;在清新,淡雅,寧靜、散遠等方面都不如齊白石。吳畫中不僅火氣尚存,而且俗氣也沒有完全泯滅光,至于齊白石畫中所表現出的天真和童趣,他是更沒有的。如果承認繪畫有供人玩賞的一面,齊白石的畫才“好玩”。
吳昌碩寫詩的基本功也許超過齊白石,但詩的成就也沒有超過齊白石。吳詩中濁氣也太重,形象模糊,日有老氣和舊氣,不如齊詩清新天真,形象真切,且有新鮮感。試舉數例(順便說明,我寫這篇短文,沒有去查各種資料,只靠記憶舉例,故不能一一對舉,但記憶中的詩都是各家好詩,有的是畫家反復題畫的詩)。吳昌碩《桃花圖詩》 “秾艷灼灼云錦鮮,紅霞裹住玻黎天。不須更乞胡麻飯,飽食桃花便得仙。”題《頑石圖》 “石頭頑如此,聞道商疏星。落落丈人行,離離秋海萍……”題《牡丹水仙圖》: “紅時欄外春風拂,香處毫端水佩橫。富貴神仙渾不羨,白高唯有石先生。”題《雙桃》:“瓊玉山桃大如斗,仙人摘之以釀酒。一食可得千萬壽,朱顏長如十八九。”
齊白石《雨耕圖》詩。逢人恥聽說荊關,宗派夸能卻汗顏。白有心胸甲天下,老夫看慣桂林山。“《石濤》:”絕后空前釋阿長,一生得力隱清湘。胸中山水奇天下,刪去臨幕手一雙。”題《不倒翁》:烏紗白扇儼然官,不倒原來泥半團。將汝忽然來打破,通身何處有心肝,“能供兒戲此翁乖,打倒休扶快起來。頭上齊眉紗帽黑,雖無肝膽有官階。”吳昌碩的詩功力當然很深,但卻不如齊白石的詩鮮明、清新。讀吳詩很多,印象都不深,含糊不清。讀齊詩,馬上給你一個鮮明的印象,美妙的意境,真切感人。所以,吳昌碩的成就終不及齊白石。至于齊白石畫中的童趣、天真,他更是沒有的。吳昌碩的篆刻師法漢人,頗有功力;但齊白石篆刻師秦人而變為己法,力健而清爽,風格更強烈。此外,齊白石人物,山水,花卉和各種翎毛魚蟲,無所不能。吳昌碩正式創作,基本上是花卉,連烏都很少畫,造型基本功遠遜齊白石。當然,齊,吳的高下主要在一清一濁,中國人講究清高,一向以清為高的。所以,張大干在臺灣說:“齊白石的為人,我不欣賞,他對錢斤斤計較,太沒意思。但他的畫好,超過吳昌碩。” (大意)吳昌碩的畫尚遜于齊白石,其他人的畫就不必再比了。莫說全面地比,齊白石的詩,書、畫、印,只要取其中之一,當代畫家也無人敢與他相比。
1985年以后,理論界提出“新文人畫”的概念,當然,齊白石時期還沒有“新文人畫”的說法。如果說有新文人畫的話,齊白石的面才是真正的新文人畫。
下面我們正式地談談齊白石的新文人畫問題。現在我們常提到的所謂新文人畫,其中大部分只能稱為小情調畫,小趣味畫,和文學界的梁實秋,周作人等小男人風格的文章相類,當然,其中一部分人也具有“女郎才”,然皆乏于丈夫氣。如果有新文人畫的話,首先要畫家是新文人,現在,我們見到的還不多。
齊白石確是新文人,當時的文人很多,大概可以分為三種:一種是傳統文人,讀傳統詩書,具有舊式士大夫的情結;一種是具有時代先進思想的文人。尤其是出洋和學習洋思想的文人,他們以天下為己任,要移風易俗,改造中國。反動文人、漢奸文人則是他們的對立面。齊白石顯然不屬于以上兩種文人,他出身貧苦,少年輟學,放過牛,當過木匠,是道地的農民。但他卻又有文人的靈性,他二十七歲時拜當地的舊文人{傳統文人)為師,學習詩文,學習繪畫、書法。他的詩云:”村書無角宿緣遲,廿七年華始有師。燈盞無油何害事,自燒松火讀唐詩。“由于他的刻苦,更由于他的穎悟,他自己也變成文人,但他卻沒有舊式士大夫的情結,他一直保持著農民的本色、農民的情愫。舊式士大夫是看不起農民和百工之人的,更不愿與之為伍,而白石始終稱自己是木工,木人,直到晚年,他還說“余少貧苦……朝為木工,夜則以松火讀書。”他的印章有“木匠之門”、 “魯班門下”。 “木人”。他畫的題材也和舊文人畫大不相同,勞動者所用的釘鈀、镢頭、竹筐、柴筢、瓦罐等等,都屢屢在他筆下出現。兒時常見的備種草蟲,青蛙、魚蝦,瓷皿,以及放牧、打柴等等都是他最喜愛的題材。甚至算盤、秤砣、老鼠、蚊子都可入畫。這是舊文人所不屑畫的。他還在一幅柴筢上題字日: “余欲大翻陳案,將少小時所用過之物器,一一畫之……”而且他在畫上題字,尤非傳統文人所能至,如“祖母聞鈴心始歡” (《放牛圖》), “網干酒罷,洗腳上床,休管他門外有斜陽。”(《山水圖》)……白石之前,還很少見到這樣文人,老農民的本色,大文人的學識,所以我稱他為新文人。他的畫從題材、畫法到思想情趣也都和舊文人畫不同,所以,齊白石的畫才是新文人畫。
很多人都說:“齊白石的畫是吸收民間畫而成功的。”這完全是不負責任的亂說。大畫家吸收民間畫是常事,文人畫家也吸收民間畫,民間畫的特點是質樸、生拙,齊白石的畫中不能說沒有民間畫的成分,但吸收民間畫恰恰不是他的主要方面。他的畫是從徐渭、八大山人,石濤、揚州八怪、吳昌碩這一路來的,不但從他的畫中可以看出米,而且他的“夫子自道”也證實了這一點。他的《題畫詩》云 “青藤雪個遠凡胎,缶老衰年別有才。我欲九原為走狗,三家門下轉輪來。”至于他學金冬心、鄭板橋,更是眾所周知。他也學過民間畫,如畫肖像等。在他的后期作品中不但很少吸收,而且是盡可能地舍棄排斥。他只從民間取得題材,但不是民間畫。民間畫不論是題材抑或是筆墨,皆和齊畫不同。齊白石的畫中表現出的是天真,童心、自然,真切。而他的人越老越天真,越老越有童心,天真和童心足以去除濁氣和俗氣,乃是他繪畫不同凡俗的主要因素。學他畫的人雖能學其形式,但因無其天真和童心,就很難畫出其精神。當然,齊白石的天才穎悟,更是人所不能及。他年輕時,其師陳少藩(教白石寫詩)就說他: “你的天分,真了不起。“”(見《白石老人自傳》,人民美術出版社,1962年版)王伸言在《白石詩草·跋》中也說:“天才穎悟,不學而能。”
當時和齊白石齊名的黃賓虹,乃是山水畫中的最大宗師。黃能詩,但詩才遠不及齊(史才過之),黃題畫嚴肅有余,天真清雅不及。黃書法功力深厚,正宗嚴整,超過齊,但齊書法更精神抖擻,顯見別才和天才。黃年少時即得到很好的教育,讀書多,臨古畫多,功力皆很深厚。齊少時當木工,然齊后來有如此高的成就,益見其天才穎悟,常人難及。畢加索學習中國畫+惟把齊白石的畫臨摹了二十冊,豈偶然哉。
(編輯 劉 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