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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個彎就到

2010-12-31 00:00:00
時代文學·上半月 2010年7期


  常芳,女,七十年代出生。山東臨沂人。2005年開始小說創作,先后在《北京文學》、《中國作家》、《十月》、《上海文學》、《收獲》等刊物發表小說五十多萬字,作品多次被《小說選刊》、《中篇小說選刊》、《作品與爭鳴》等報刊轉載。中篇小說《告訴我哪兒是北》正在改編電影。著有長篇小說《愛情史》、《桃花流水》等。現居濟南。
  
  一
  
  英雄山北門佇立著一座騎兵的雕像,黃銅鑄的。唐光榮偶爾從北門進出英雄山,每次都會在雕像跟前駐足看上幾眼。今天他在山腳下聽了一會兒老鎖他們的辯論,走到北門口,又站在雕像前凝神觀望了一會兒,耳朵里突然就聽見了一匹馬的嘶鳴。而且,跟隨著那匹馬的嘶鳴,他的眼睛在瞬間好像還看見了一片遼闊無邊的草原。他心里一驚,再看看那馬,一縷陽光正打在它高高揚起的頭、飄逸的鬃毛和抬起的一只前蹄上,那聲馬的嘶鳴,就好像是順著明亮的太陽光流淌出來的。
  唐光榮往左右看了一眼,東邊挨著一道鐵柵欄,南北一溜,都是各種舊版書畫和景德鎮新燒的瓷器,另外還有雜七雜八的布頭、外貿衣褲、塑料制品、洗刷用具。中間和西邊兩條通道上,高大的楊樹下來來往往都是帶著孩子游玩的家長,有一個孕婦在樹陰下慢慢吞吞地走著,手上的塑料袋里提了兩尾紅色的金魚。由于塑料袋和水都是透明的,唐光榮看見那兩條紅色的金魚就像是在空氣里游動或者飛翔著。
  他又跑到大門外邊的馬路上,馬路上也只有擁擠的行人和車輛,在上午的陽光里緩慢地移動著。陽光還是金色的,還沒有變白。
  “我怎么聽見了那匹馬在叫呢?”
  唐光榮把出租車停在了彩票投注站門口,站在門口對留香說。
  “沒頭沒腦的,哪匹馬?”留香看著車問。車靜靜地泊在陽光里,被唐光榮用麂皮子擦出來的車體上,通體都是起伏閃爍著的太陽光芒。
  “就是英雄山北門口那座雕像,騎兵騎著的那匹馬。”“你昨天去外地跑了一天長途,半夜才回來,一定是沒睡好,聽訛耳朵了。”停了一停,留香又說:“你聽見馬叫的時候,旁邊有沒有人走過去?”“走過去的人當然有,”唐光榮說,“但馬叫和走過去的人有什么牽扯,除了會口技的,一般人肯定叫不出馬的聲音來。”
  “我是說,也可能是哪個人的手機鈴聲。現在手機里什么怪鈴聲沒有,那天我在八一立交橋附近拉了個客人,你猜那個人的手機鈴聲是什么動靜,居然是一個男人直著脖子在喊‘我是屎殼郎,我是屎殼郎,你是大糞球’。”
  “肯定不是手機里的聲音。”唐光榮搖著頭說。
  “那就是外面馬路上經過的馬或是騾子叫的。”留香說,“現在到處改造到處拆舊房子,我來回地走,每天都能在路上看見幾輛馬車,都是進城來撿舊磚頭的。”
  “也許是走過的馬車。”唐光榮坐到彩票機前的椅子上,眼睛看著門外的行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心想自己當時就跑到廣場外的馬路上看過了,路上除了來往的車輛和行人,除了一地太陽光,哪里有馬車的影子呢。
  英雄山北門的辯論會,都是星期天上午九點鐘準時開始。
  這個時間,唐光榮往往已經在濟南戰役紀念館門前和幾個練摔跤的人擲完了沙包。今天他在擲完沙包后又到樹林中獨臂老人的小酒攤上喝了杯啤酒,去得就晚了些。他過去時,穿著老式舊軍裝的老鎖正在講一件關于領導干部貪污腐敗的事。老鎖眼睛盯著眾人,說那些混到了處級以上位置的人還去搞腐敗,你說他們是不是真傻到家了?到了這個份上,吃的喝的用的,哪一樣還會花著他們自己工資,你說他們還去貪那么多錢干什么使?貪了花不著,又不敢往銀行里放,就只能提心吊膽地放在家中的廁所里藏著。可藏來藏去藏到最后,可能就只有一個用處了,那就是等著有一天犯了事,被檢察院的人挖出來,再被法院的人拿來當作量刑的一個依據。
  老鎖的最后一句話還沒徹底落地,就已經逗引得半圈人在哈哈地大笑了。
  連續來過幾次的人,很快都會知道這個總是穿著舊軍裝的人叫老鎖。還知道他并沒有當過兵,他身上的舊軍裝都是部隊干休所里一個老人給他的。還知道他叫老鎖但不姓鎖。別人叫他老鎖,是因為他會配鑰匙會修鎖開鎖,拿他自己的廣告語說,不管多老的鎖還是多現代的鎖,只要是鎖,這世界上就沒有一把他老鎖打不開的。
  趁著眾人稀里嘩啦笑的空,老鎖走到一邊摸起杯子喝了口水,又提出了中國和日本之間的海底石油問題。他的辯題是,那些海底石油到底是不是屬于日本的。老鎖激情蕩漾,在人群前面來回踱著步子,一只手用力地在樹陰里揮動著,說日本人如果敢說海底那些石油是他們的,那么,他們就應該說清楚,太平洋里流動的那些海水,到底是屬于哪個國家的。
  唐光榮是幾年前幫著留香賣望遠鏡時,翻過鐵柵欄跑過來上廁所,發現了這個辯論團體的。那時候他還沒第二次下崗,還是面粉廠里的一名保衛科長。他站在樹下聽了一會兒他們的辯論,覺得有點意思,上完廁所回來又接著聽,差點把賣望遠鏡的事都給忘了。后來斷斷續續地又來過幾次,興致上來時,偶爾地也上前插言辯上幾句。
  下崗后,跑三輪拉客和賣彩票的時間都是自由的,看上去比在工廠里時寬裕多了,但他來聽辯論的次數卻越來越少了。有一次擲完沙包,他叫著大個子想去獨臂老人的小酒攤上喝杯啤酒,走了幾步,忽然想起很長時間沒到山后的辯論會上瞧熱鬧了,便又改了主意,說:“不喝酒了,走,今天帶著你參加場辯論會熱鬧熱鬧去。”
  “什么辯論會?”大個子哈哈地笑著說,“我沒聽錯吧,就你和我,兩個開著三輪摩托車拉客的下崗工人,每個星期天來山上擲個沙包就是奢侈了,還有身份去參加辯論會?”
  “你和我怎么了?”唐光榮說,“英雄從來不論出身。”
  “英雄都在書本里,現在還到哪里找什么狗屁英雄。”
  看見唐光榮要反駁他,大個子忙又擺手制止著唐光榮說:“我知道你肚子里裝的爛書多,下邊是不是要往外請孔老二了?”
  “和你說話從來都像是嚼著木頭。”唐光榮說。
  繞過英雄紀念碑,再沿臺階翻下山來,唐光榮站在最后一級青石臺階上,遠遠地指著燕子樹下的一群人說:“看見沒有,就那里,每個星期天上午都會有一群人聚在一塊搞辯論。仔細聽聽,還真是比電視里那些裝模作樣的對話節目有意思多了。”
  “有什么可辯論的,”大個子把煙頭扔到地上,踮起鞋尖碾了碾,有些嘲弄地說,“他們是能辯論出國際問題的黑,還是能辯論出國內問題的白?”
  “先不論黑和白,”唐光榮說,“從前些年美國政府攻打伊拉克到底對不對,到日本人為什么熱衷于買我們的稀土;從國內石油價格為什么只跟漲不跟跌,樓市距離老百姓到底還有多遠,再到近年為什么會有那么多貪官攜款外逃,里里外外就沒有他們辯論不到的地方。”
  “那肯定是吃飽了找不著事情干,閑得嘴巴上長草了。”大個子說,“沒事干就看螞蟻上樹去,再不行就去捉幾只美國白蛾玩玩。美國和日本和他們有什么關系?美國政府沒給他們發救濟金,日本政府也沒把黃金存在他們家的床底下。還有那些外逃貪官,報紙上說光他們弄到國外去的錢,就有五百多億美元,那些狗日的拿這些錢過著神仙一般的日子,把一個子兒施舍給他們買柴米油鹽了?現在,還值得去為這些人浪費時間和唾沫星子!”
  唐光榮笑著說:“天天開著三輪車大街小巷地跑,真沒有白跑啊。”
  “你什么意思?”大個子說。“別說像那些明里暗里的貪官了,我就是像你,有個本事大的兄弟在國外,一心惦記著從國外回來時帶給我一筆錢,我現在就不開這破三輪拉客了,天天坐在那里喝著大茶和他們瞎白話。”
  “你這是從大緯二路上一撇,拐彎扯到十二馬路上去了。”唐光榮說,“這和錢又有什么關系,咱們擲沙包,留香和那些下崗的女人們跳舞,哪件事和錢有瓜葛?以后你完全可以加入老鎖他們的團體了。”
  “老鎖又是哪路神仙?”大個子說。
  唐光榮往樹下的人群處指了指說:“還是有落后的地方吧,連老鎖都不知道。老鎖就是老鎖,中間那個穿舊軍裝的就是他,一旦辯論起來,情緒跟你現在的級別差不多,少說也能有三丈高。”
  “那他手里的籌碼肯定也和我差不多。”大個子說。
  “他原來是鎖具廠的技術員,下崗后一直在八一立交橋底下修鎖配鑰匙。”
  大個子一臉夸張地嬉笑起來,說:“我說呢,原來也跟我們一樣,都是些垃圾股的社會賢達。”
  “要當垃圾找塊磚頭拍著腦袋說自己去。”唐光榮說,“你和我就只能天天往肚子里塞水泥塊塞爛菜葉子?”
  “我是說,辯論要是能辯論出黑白來,咱們前后兩次從面粉廠里下崗時都該不睡覺,該日夜輪番地去找盛大年辯論了。說到盛大年那個王八蛋,我到現在還是想不明白,國家為什么就不能把這樣的家伙抓起來槍斃了。兩個億的工廠,就那么活生生地被他折騰光了。搗弄得我們幾百口子人活命的路都在他手里斬斷了。他自己呢,卻把一個廠子吞塊肥肉似的,三口兩口,就塞進了自己的肚皮里。”
  唐光榮不想提盛大年,便避過了大個子的話說:“你在家里也炒過菜吧,炒菜的時候,有些菜只要有鹽就行了,但也有一些菜,是不是非要滴上幾滴醬油?你說滴那幾滴醬油是為了菜顏色好看呢,還是為了讓鍋里的菜更有點味道?”
  大個子說:“你以前還說留香她們跳舞是窮樂呵,現在我們滴醬油就不是窮講究了?”
  唐光榮笑了笑,說:“不愿講究,那你就一直在鹽缸里泡著當咸魚去。”
  
  二
  
  出租車是弟弟偉大去年從澳大利亞回來時給唐光榮買的。開始他只跑白天,夜里不出車。后來覺得夜里車閑在家里白白浪費了,又不舍得租給別人,就讓留香去學了車,如果哪天唐光榮想跑了,跑完了白天再接著跑上大半夜,那么第二天就由留香去跑上半天。留香跑時,唐光榮就一邊在彩票投注站里賣著彩票和狗糧貓糧,一邊休息,到了下午他再把車從留香的手里接過來。但即便是夜里跑了車,唐光榮還是像開三輪摩托車時一樣,在早上天露熹微時,就已經把出租車開到了火車站東邊的小街邊上,然后一邊和大個子他們東拉西扯著,一邊等著清早從火車上下來的客人。到了星期天的早上,他也依然會像開三輪車時一樣不再拉客,而是一如既往地到英雄山上去,和那些練摔跤的人擲上一陣子沙包。他喜歡擲沙包這種看似很原始的鍛煉方式,八九個男人站成一圈,呼呼啦啦地傳遞著,把裝著差不多二十斤鐵砂子的大沙包在手里輪成一團低低吼著的風聲。他喜歡聽那些低低吼著的風聲,柔軟,但又鋼鐵般堅硬。
  偉大是在唐光榮不同意的情況下,悄悄地去給唐光榮買下的這輛出租車。偉大從澳大利亞帶回來了一萬多歐元,到家的當天晚上就跟唐光榮商量,說哥你會開車,又不愿意做別的生意,干脆就弄輛出租車開開算了,咱爸什么時候想外出轉轉了,你帶著他出去也方便。
  唐光榮明白偉大的意思后,說偉大你出國是去學人家長處的,你那雙手是去做科學研究的。不是到外國去給人洗盤子的。你要是想洗盤子,中國人吃一頓飯用過的盤子,就夠你洗一輩子的。所以你聽好了。我肯定不會用你在國外洗盤子的錢去買什么出租車。
  “我沒去洗盤子,那是去新移民到澳洲的家庭里給他們教孩子賺的。”偉大說,“另外還有一部分是我發表論文的稿費。”
  “給人教孩子和洗盤子有什么區別?”唐光榮說,“咱們家里現在還不差你那幾塊歐元。你的任務是研究好冬小麥的。”
  “我沒耽誤那些研究。夜里少睡兩個小時的覺,就什么都補回來了。”
  “你還真認為時間是海綿里的水,想擠多少出來就能擠多少出來?一個人要是塊容積八十年的海綿,你給我擠出來一百年看看。”唐光榮說。
  偉大笑了笑,環視了一圈家人,最后把目光落在了留香身上,說:“嫂子你看,咱們在說我哥的事呢,他繞來繞去,倒把繩子繞到我身上來了。”
  “你哥是怕你耽誤了正經事。”留香說,“咱爸說了,你出國和別人出國不一樣,你是去研究小麥的,研究麥子稻子這些糧食作物,跟研究電視冰箱不一樣,它們在你手里馬虎了一寸,要想重來,就得再等上一年。你以前不是說過嗎,說現在的人眼里只有錢和權勢,認為糧食是可有可無的東西了,所以,現在已經沒有多少人還在像袁隆平那樣,一心一意地搞農業研究了。”
  “這些我比你們都明白。”偉大說,“我哥買輛出租車開著。一天賺上一百二百的,我在國外腦子里就不老想著他開三輪車那檔子事了。”
  唐光榮沉默了一會兒,說:“還是那句話,等你什么時候成了袁隆平那樣的科學家,國家給你獎勵了幾百萬之后,你再來考慮給我弄車的事。”
  說服不了唐光榮。偉大干脆就來個先斬后奏,拿著老婆金喜喜做幌子,給留香說他要帶著金喜喜到長清靈巖寺去看看,直接跑到出租車公司里找他一位同學去了。
  偉大去給唐光榮買車的這天,唐光榮在火車站東邊的小街上候了一早上,也沒拉到一個客人。八點了,大個子送了客人回來,走到唐光榮跟前扔給他一支煙說:“說實話唐科長,我要是你,現在肯定是打死也不會在這里拉客了。”
  唐光榮說:“你先說說,你要是我,會去干什么?”
  “干什么?”大個子搖晃著膀子說,“就算我死要面子,不愿意找當官的姐夫幫忙找新工作,那我親弟弟從國外回來了,要給我弄輛舒舒服服的出租車開,我還是會點頭答應的。出租車和這破三輪摩托車比,體面不體面先撂在后頭不說,最起碼一點,雖然都是拉客,但出租車在這座城市里隨便跑哪條大馬路小巷子,只要不違反交通規則,是不是就不會有警察在屁股后頭獵狗攆兔子似地攆著你跑。”
  “你什么時候變成兔子的?”唐光榮笑著說。
  大個子把肩膀靠在了一棵樹上,眼睛看著路上的兩個行人哼哼地笑著說:“你知道我這幾年里最佩服誰嗎?”
  “佩服誰,你就佩服上了火星那些人。”
  “火星離地球還是有點遠了。”大個子說,“實話告訴你,我這些年除了佩服盛大年那個狗日的,剩下來就是佩服你了。”
  “你還是單獨去佩服盛大年吧,”唐光榮拉開三輪車的車門說,“我可不愿意和盛大年那尊神在一個佛龕里被你供著,我要回去吃早飯了。”
  回到家里翻著報紙吃過兩個油炸的麻團,吃完了,又盯著落在報紙上的芝麻看了一會兒。這幾年,每次吃麻團。麻團上一粒一粒的芝麻都會讓唐光榮想到小時候趴在衣服縫里的虱子。讀小學的時候,他總是愛偷偷揪了女生的長頭發,把從衣縫里捉出來的虱子拴成一串,提在手里去嚇唬那些衣縫里同樣趴著虱子但假裝干凈的女學生。
  到了彩票投注站門口,看見留香已經回來了,唐光榮忽然想起偉大要留香包蒲菜餃子的事,就對留香說:“偉大不是要你給金喜喜包蒲菜餡的餃子嗎,趁著現在涼快,你趕緊去買些蒲菜回來,回家給他們包餃子去。”
  “我從山上回來就買好蒲菜了,但餃子得等到下午才能包。”留香擦著桌子說。
  “上午你還有什么重要的國際會議?你沒看見偉大昨天晚上說到蒲菜餃子時那副饞相,好像恨不得當時就能吃到嘴里去。”
  “你真是愚笨到家了,連他那是裝給金喜喜看的都瞅不出來。”留香說,“不是我有事,是偉大打電話過來說,他要和唐娜帶著金喜喜到靈巖寺玩去。”
  偉大研究生畢業后,先是去中科院在山西的農業研究所工作了幾年,后又公派到澳大利亞學習。到了澳大利亞一年,就在那里找了個韓國媳婦。他這次帶著韓國媳婦金喜喜回來,變著花樣給她搜羅濟南的各種小吃,有名的沒名的幾乎都搜羅遍了。昨天晚上喝著酒,他不知道轉動了哪根神經,忽然想起了蒲菜,就看著留香說:“嫂子,你明天給喜喜包頓蒲菜餡餃子吧。一想起蒲菜餃子的鮮味。我肚子里的饞蟲也在搖頭擺尾地打滾了。”
  “什么是蒲菜?”金喜喜問。
  “我給你講過中國的《漢樂府》,不是說過里面的《孔雀東南飛》嗎?”偉大說,“那個愛情故事里有兩句形容愛情的詩,‘蒲草韌如絲,磐石無轉移’,那個蒲草,就是我剛才說的蒲菜。濟南人習慣把它心里剛冒出來的嫩葉叫做蒲菜,喜歡拿它做湯或是包餃子。”
  金喜喜用半生不熟的漢語夾著英語和偉大比劃了半天,也沒弄明白到底什么是蒲菜。最后,她只好又拿出了好吃不好吃的標準。向留香問道:“蒲菜,非常好吃嗎?”
  “當然好吃。”唐偉大搶在留香前面回答道,“全中國,大概只有我們濟南人會吃它。我小時候一聽見吃蒲菜餡的餃子,口水就會流上三尺長,舌尖上會卷起五尺高的浪。”
  留香看著一臉茫然的金喜喜和神情夸張的偉大,突然對唐光榮說:“我要和喜喜似的,也是個韓國人,你明天會給我吃什么?”
  “還用想嗎,給你吃蒲菜餡的餃子呀。”唐光榮說,“偉大回來的這些天,不是喜喜吃什么,我們一家人都跟著她吃什么嗎?”
  看見唐光榮的父親一直在那里看著他們笑,留香就說:“爸,我剛進咱們唐家門的時候,可沒享受到這樣的待遇呀。我是咱們全家人吃什么,我就跟著吃什么。”
  “那就不錯了。”唐光榮說,“你還沒弄明白,金喜喜是外賓,我們家現在是代表國家招待外賓,當然要傾其所有,把我們家最好的東西都拿出來。”
  “那你現在也拿我當一回外賓吧。”留香笑著說。
  唐光榮喝光了杯子里的酒,故意瞇著眼睛看著留香說:“這首先得需要你去把自己弄成個外賓的身份。你現在還跟著我賣貓糧狗糧,我怎么當外賓來招待你?看來剩下來的唯一辦法,就是偉大和喜喜去韓國時,把你也帶了去,讓喜喜在他們國家里代表韓國政府來招待你。”
  留香給唐光榮的父親沏了一杯茉莉花茶,又給唐光榮和偉大倒上酒,手里拿著啤酒瓶子說:“你別拐彎,我說的是在咱們家里。我知道自己不是外賓。我就是想讓你拿著我當一次外賓。”
  “你肯定是喝多了,”唐光榮說,“外賓還是誰拿著當的嗎?你就是出了國再回來,像偉大這樣,哪怕以后拿了澳洲綠卡,成了假洋鬼子,也仍然不是外賓。咱們家里,現在只有金喜喜一個人是外賓。”
  偉大舉著杯子和留香碰了碰,微笑著對唐光榮說:“哥,這次我覺得是你說錯了。在咱們家里,喜喜也不是外賓,她和我嫂子一樣,也是唐家的一個兒媳婦。”
  “我說錯了嗎?如果說錯了我就馬上改正,給著名的舞蹈家留香同志敬一個禮。”唐光榮說著,就嘻嘻地笑著舉起了右手。
  留香看著唐光榮舉起的右手,嘻嘻哈哈著在上面打了一下,說喝酒喝酒。她催著唐光榮喝酒,是害怕唐光榮舉著手,再想起了他在面粉廠里當保衛科長時,給盛大年敬的那些禮。唐光榮前些日子喝酒喝多了,和留香說到了面粉廠,唐光榮說我想起自己在面粉廠里給盛大年敬的那些禮,就覺得自己像馬戲團里被人耍弄的猴子一樣可悲和可憐。所以,這兩年在外面開三輪拉客,我從來不和人說自己是從面粉廠里下崗的。實在避不過去了,我就說自己原來是造紙廠的工人。造紙廠里的空氣雖然臭,但我覺得心里和那些白紙一樣干凈。
  唐光榮從來沒給家里人說過他第二次下崗的真實原因。整個事情的原委,留香都是后來從大個子那里知道的。
  下崗七年,留香幾乎每天都到英雄山廣場去免費教人跳舞。那天早上走到天橋下面,她又像平時似地從自行車上跳下來,往通往火車站的小街上張望了一眼,尋找著唐光榮。唐光榮和摩托車都不在,留香就又跟平時一樣,對著那條小街笑了笑。笑完了,正準備跳上自行車走,大個子的摩托車突然擋在了她前面,笑著對她說,留香,又過來監督唐科長了?唐科長說你天天路過這里是去英雄山跳舞,我倒覺得你去英雄山跳舞完全是為了經過這里,監督一下唐科長。留香說你以為人人的老婆都像你老婆,恨不得把男人項鏈似地掛在脖子上。大個子繼續笑著,說我老婆想把我當項鏈掛著?不是她想,是我做夢都那么想。問題是我和唐科長第二次下崗后,我老婆就連床都不讓我上了,還罵我們兩個簡直就是傻瓜笨蛋,說盛大年管著你們的飯碗,他讓你們動手往外拖他老婆。你們為什么不聽他指揮?我老婆還嘲笑說,你們不對盛大年的老婆下手,現在你們因為她下崗了,她怎么沒來慰問你們一番,重新給你們送一個飯碗來?
  胡小粉?留香說你老婆是會扯絲瓜秧子,你們下崗是盛大年讓你們下的,和那個胡小粉有什么關系?
  當然有關系。大個子說,唐科長沒告訴你吧,盛大年帶著情人旅游回來,被他老婆胡小粉堵在了面粉廠后面的新家里,盛大年打電話叫我們去時,我們還以為他家里進去了要綁架他的歹徒。后來趕到了才知道,他是要我們去幫忙趕走他的老婆。唐科長進了盛大年的家里后,站在那里始終沒有動手,唐科長不動手,不管什么原因,我肯定也不會動手,我們就在那里看斗雞似的,看著胡小粉和她母親跟盛大年的情人打成了一團亂麻。盛大年見我們不動手,就仗著手里那點狗日的權勢,要求我們像軍人一樣服從他的命令,把胡小粉弄走。盛大年說唐光榮你怎么回事!你天天像軍人一樣帶領著保衛科,不知道軍人的天職就是服從命令嗎?我讓你來是弄走胡小粉的,你聽見沒有?但盛大年半點也沒有想到,唐科長這次居然會違背了他的指示,說我們沒有當過兵,從來都不是個真正的軍人。所以,我們現在也不能像軍人那樣服從他的命令了。盛大年聽后先是愣了半天,接著就狠狠地揮了揮手,指著門口冷冷地吼著,讓我們馬上就下崗走人。
  結果呢,大個子最后說,盛大年一揮手,我們的飯碗就又被他扔到馬路上來了。
  
  三
  
  一年四季,不管天氣如何,周日這一天,濟南都有兩個人氣最旺的地方。一個是英雄山文化市場,還有一個就是唐光榮家附近的這個鳳凰山花鳥寵物市場。
  鳳凰山花鳥寵物市場里,世界各地的花鳥魚蟲,熱帶的寒帶的亞熱帶的溫帶的,你如果想找,又肯花心思和時間,就都可能在這里找到它們的蹤跡。寵物這邊也是如此,世界各地會聚到中國來的各個品種的狗和貓,大的小的,性子溫和的殘暴的,不管多名貴的血統,多獨特的小模樣,你都可以在這里一一觀賞和購買到。貓狗中間夾雜著的都是貓糧狗糧、狗籠子貓筐子拴狗繩子磨牙棒一類的東西。至多是在冬天里,增加一些款式奇異的小狗服裝,有鑲嵌著蕾絲花邊的,一眼望過去,很會給人些錯覺,覺得它們漂亮得宛若嬰兒服。街兩邊的墻上和樹上,張貼著一些寵物醫院的廣告和丟狗人的尋狗啟事。自然也少不了會有一些狗毛在風里刮來刮去的。沾到逛市場的人身上、或者墻壁和樹上。
  像現在這樣梔子花和茉莉花競相開放的夏季里。賣花鳥魚蟲的一條街上,滿街上飄蕩著的都是濃郁的花香,醉得原本沒想買花的人從這里經過,也想帶一團繚繞的香氣回家去。在花香魚缸水草花土花肥鳥籠鳥食鳥鳴之間。夾雜的東西就多了。先說那些古舊的書畫,爛古董和破玉器。一些書說它有個三十年五十年的年歲,這好像還不用懷疑,因為那都是一些常見的千字文醫學從眾綠之列的物件,清末的也常見;倒是那些老古董玉器漆器銀器的身份年歲,就有待細細地考究了,它們身上一概散發著年老腐朽的氣味,面色甚至眼神里似乎都歷盡了人間的風雨滄桑,但有火力的眼睛掃它們一眼,還是知道它們實際上有多年輕了。剔去這些古董物件,還有各樣的養顏干花,各種香料,南北的干鮮水果。不過這些,老舊也好新鮮也罷,好像都還是可以和花鳥魚蟲劃到一個序列里去的。有些意思的是在這些東西之外,拉拉雜雜地還散落著一些和花鳥魚蟲根本不搭界的干海鮮、醬菜、外貿服裝和皮鞋,甚至是二手的建筑裝修工具,做百變發型的魔術發卡。
  英雄山文化市場在英雄山腳下,二十多年前唐光榮中專畢業剛到面粉廠里上班時,它還是剛興起來沒兩年的一個早市,每逢星期天的早上,一些人在馬路邊上鋪塊塑料布,把舊書、雜志等往上面一擺,就做起了買賣。那時候好像剛改革開放了沒幾年,書和雜志都是稀缺物品,而當時人們對各種知識的渴求似乎又是空前的,來淘書的人,就個個都擺出了一副饑不擇食的架勢。地攤上的各類舊書雜志都比書店里的新書便宜,所以到早市上來淘書的人總是絡繹不絕。
  唐光榮那個時候特別喜歡讀書,武俠、小說、名人傳記什么都看,只要是上夜班,一到星期天,他就會騎著車子往那里跑,在各個書攤前津津有味地轉上一天。
  后來早市慢慢地擴大,再后來就被遷移到了英雄山的北麓,漸漸地發展成了一個綜合性的文化市場。里面除了世界各地的圖書。還包羅了古玩字畫、新舊陶瓷、舊家具等等和文化有關無關的物件。其中鳳凰山花鳥市場的一部分花鳥,就是幾年前從英雄山文化市場上切割下來,搬遷到鳳凰山的。市場越來越大,唐光榮去的次數卻越來越少。尤其是下崗后,他就更少到文化市場里去了。只是偶爾的,會被唐娜的丈夫肖建國叫上,去古玩市場里轉上一圈。肖建國在市政府里當一個無關緊要的小處長,喜歡收藏硯臺,而唐光榮因為從小喜歡寫幾筆毛筆字,對硯臺也就有著一分特殊的偏愛,趕上逢年過節兩個人湊在了一起喝酒,肖建國興致上來了,就和唐光榮談論一番他的硯臺。光動嘴皮子談論還不足以過癮的時候,肖建國就拽上唐光榮,到英雄山下的古玩市場里去看一圈。
  唐偉大在北京讀研究生時,去逛過了潘家園舊貨市場,有一次假期里回來,擺弄了一陣子留香批發回來的俄羅斯軍事望遠鏡,然后舉起一架,看著從院子上空飛過的一只黑白花翎的喜鵲,對唐光榮說:“肖建國還喜歡跋山涉水地去北京潘家園淘古董,我在北京聽熟悉那里的人說,潘家園里的很多東西,其實都是從咱們濟南英雄山文化市場里流去的。”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坐飛船到月球a8d89f7dc19067524ef4a5de95d87bb3上去淘他喜歡的東西。”唐光榮說。“這和你研究冬小麥一個道理。人無論對什么東西,都怕一個愛好和迷戀。”
  “我研究冬小麥分蘗是在對整個人類做貢獻,他玩古董的意義怎么會和我一樣。我是覺得他少買幾塊破硯臺的錢,就能幫著我嫂子開家小吃店什么的。”
  “唐娜雖然是咱們的姐,咱們也要學會視她家的金錢如糞土。”唐光榮笑著說,“你嫂子活得沒你想象的那么悲慘,賣賣望遠鏡有什么不好,高興了站在英雄山頂上往遠處看一圈,北邊能看見黃河,南邊能看見泰山。你要再跟著她多去看幾次她們跳舞。就會知道再低處的樹葉也有自己的亮光了。”
  偉大端詳著望遠鏡上的鏡面說:“唐娜好像不是從咱們家里出去的人了。至少,我覺得她和咱倆已經不像是親姐弟了,她現在把錢看得比什么都重。”
  “把她的錢都給咱們就和咱們是親姐弟了?”唐光榮說,“唐娜有錢總比沒錢強,她要是也把日子過得稀里嘩啦的,咱爸的頭發不是要白得更多了。這些年,咱爸的營養品,你和唐果的衣服,可都是唐娜給買的,沒讓我和你嫂子花一分錢。還有你,你現在北京,有三分之一的花費都是唐娜供給的。”
  “我以后有了錢肯定會加倍還她。”偉大說。
  “也不是要你還她。我的意思是,唐娜也有唐娜自己的想法和道路,她在那樣的高干家庭里,把錢看得重自然有她看重的道理。可在該花的地方,她還是舍得花。至于肖建國。是我不愿意再讓他幫忙。他和咱們不一樣,他從小生在干部家庭里,一分錢的心也沒操過,在他眼里,根本就不知道咱們這些老百姓的日子是什么。他認為天下人的日子都和他一樣,要什么就有什么,早餐的桌子上都是七八個小菜三四樣主食,光是雞蛋至少就要有三種做法。”
  “狗屁,”偉大說,“比他家庭條件優越的人多了。他不就是一個少將的兒子嗎,要是中將上將的兒子,他可能就在空氣外頭活著了。”
  “前些年我到面粉廠去的時候,他還是花了手里不少關系。這些人手里的關系哪有白花的,人家給了你一顆棗。你就得時刻惦記著還人家一個核桃。就跟咱們小時候似的,你那群人玩彈玻璃珠子,他那群人玩釣魚,一個圈子有一個圈子的玩法。”
  “花什么關系,在他那里都是舉手之勞的事。”
  “就是在他看來舉手之勞的事,咱們也不能再去找他第二次。”唐光榮說,“樹活一張皮,咱們也要給唐娜留個臉,唐娜在那樣的家庭里,比你我都需要臉面。”
  “我嫂子現在這樣天天去賣望遠鏡,你就不怕唐娜沒有臉面了?”
  “咱們這是憑自己的力氣吃飯。”唐光榮說,“咱爸和咱媽當了一輩子的環衛工,尤其咱爸,掏了一輩子的廁所,他覺得自己丟人過嗎?”
  “現在衡量社會分工的價值標準已經不一樣了。”偉大說。
  唐光榮看了眼偉大手里把玩著的望遠鏡說:“我認為什么時候都一樣,本本分分地靠力氣吃飯,干多粗的活都不丟人。”
  市場里茉莉花和梔子花的香味,在濃烈的陽光里拐過了街角,一陣一陣地飄蕩浮著,好像把門外那些夏天的樹木和光影也染香了。
  現在還不到十點,這個點大家都在不慌不忙地逛著花鳥和寵物市場,過來買狗糧貓糧的人還不多。唐光榮在彩票機前坐了一會兒,就嗅著花的香味走到了門口,門外的馬路上,熙熙攘攘的全是進出花鳥和寵物市場的人。唐光榮站在門口,正往人群里看著,就聽見一個女人在叫他:“唐科長。”
  除了大個子那張臭嘴始終不改。成天“唐科長唐科長”地叫著他,唐光榮已經很長時間沒聽見別人叫他唐科長了。他一愣,眼睛循著聲音找去,就看見了原來面粉廠的會計蔡芙蓉,她手里牽著一條大金毛狗,正笑容滿面地站在樹下,甜兮著眼睛看著唐光榮。
  面粉廠破產倒閉的時候(既然是破產倒閉了,當然就是所有的工人都毫無例外地下崗了),盛大年買斷了廠子,把唐光榮又招回去干保衛科長后,唐光榮得知盛大年本來也是想把蔡芙蓉重新請回去的。但他請晚了一周,蔡芙蓉早被一家剛殺到濟南來的電器公司聘請去了。蔡芙蓉的丈夫是大學老師,搞經濟學研究的,這兩年突然成了著名的股評專家。唐娜為了說服唐光榮買股票,和唐光榮說過他好幾次,說他簡直就跟股神似的,他評的每只股票,不出幾天,保證都會飄紅飄到天花板上去,就差把天花板戳破個洞了。
  “是你呀蔡姐。”唐光榮走到蔡芙蓉跟前,看著她的大金毛說,“幾年不見,你怎么也喜歡上養狗了?我可記得以前你好像狗毛過敏,老遠看見狗就不停地打噴嚏。”
  “以前狗毛過敏,那是不天天和狗一塊過日子。現在天天和它混在一起,想打噴嚏過敏也過不成了。”蔡芙蓉笑著說,“過年時候在泉城廣場上遇到了大個子,他說你離開廠子后弄了家彩票站,還一邊弄著出租車,生意還好吧?”
  “能填飽肚子了。”唐光榮回頭指了指彩票投注站說,“那就是我的彩票站,也捎帶著賣點狗糧貓糧。”
  “這也很不錯。”蔡芙蓉說,“你們科里那個劉衡,你知道他最近的情況嗎?”
  劉衡曾經是面粉廠保衛科里年齡最大的一個,腰老是挺不直,樣子縮頭縮腦的。尤其是他抱著電警棍對著盛大年的車敬禮的樣子,總是跟吃了敗仗從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傷殘兵似的。盛大年看見了,就把唐光榮找了去,說你能不能不天天給我看見那個抱著棍子的老傷殘兵。你明白什么是一潰到底嗎?我看見他抱著電警棍站在一邊給我和車敬禮的模樣,心里就會一潰到底。老這樣,我還怎么有心思工作,你們都不吃飯了?為了盛大年心情愉快地給大家碗里盛滿飯菜,唐光榮考慮了半天。最后不得不剝奪了劉衡在廠子里的日光權和色彩權。給他安排了全部的夜班,讓他變成了一只守夜的夜貓子。只有夜幕降臨之后,他才能抱著武器混跡于面粉廠的角角落落,在幽暗的枝杈間穿行著,做著小心翼翼的夜巡。天亮之前,他就必須滾出廠子,滾出盛大年的視線去。
  “廠子散了后就沒有顧上聯系他了,他這幾年是不是突然發達了?”唐光榮說。
  “還發達呢,他現在恐怕是發昏也不敢發了。”蔡芙蓉嘆息了一聲說,“下崗后他不是一直在文化東路上擺夜攤,賣些七零八碎的背心拖鞋嗎。他老婆也是和你家留香一起下崗的,下崗后做點酥菜賣。今年春天,劉衡看見有個毛賊在他攤子上偷一個買拖鞋的學生的錢包,他就上前推了那賊一把,把他轟走了。誰知道卻被那賊盯上了,兩個賊半夜里尾隨著,把他的一條腿打折了。還把他的肝用刀子扎壞了。他這會兒還在病床上躺著呢,他兒子淋了一場雨感冒了,老是發燒,一查又查出了白血病。前些日子聽說他老婆一直打聽著在賣房子。唉,一家人沒病沒災安安穩穩地活著也行啊,像劉衡現在這樣還怎么活。”
  “要不是今天遇上蔡姐你,我還不會知道劉衡的事,”唐光榮說,“大個子一直是百事通,這件事他怎么就沒給我說過?”
  “那個劉衡一直在你手下干,你還不清楚他的為人?”蔡芙蓉說,“他老婆說,劉衡堅決不許她給原來的工友們說家里發生的事,說大家下崗后都靠擺攤子出苦力小打小鬧著掙幾塊糊口的錢,誰手里的日子也不松緩,大家知道了他家的事,都只能跟著他干瞪眼干著急。”
  “一個人手里沒有十萬八萬的大錢,一群人還湊不起來嗎?”唐光榮說,“這個死腦筋的劉衡,他不琢磨琢磨,賣了房子,他們往后住露天地去。”
  停頓了一下,唐光榮看著蔡芙蓉又說:“你看這樣好不好蔡姐,你回去把咱們廠里你能聯系上的人都聯系聯系,我這里把我能聯系上的也都聯系一下,咱們商量商量,大伙誰有多大的力量就出多大的力量,先幫老劉渡過了眼下的難關,把房子給他保住了。兒子得了這樣的病,房子再沒了,他心里還能有什么根基。”
  “好啊,”蔡芙蓉說,“咱們有芝麻的出芝麻,有綠豆的出綠豆,能幫多大的忙就幫多大的忙吧。”
  唐光榮點點頭,彎腰在蔡芙蓉的狗背上摸了兩下,說:“蔡姐,我今天就不請你到店里坐了,我想現在就關上門,到劉衡那里看一眼去,先阻止著他別把房子賣出去了。”
  “你去吧,”蔡芙蓉從包里拿出二百塊錢來遞給唐光榮說,“去了把這個給劉衡,讓他先撐上一天,往后咱們再想辦法。”
  
  四
  
  唐光榮跟隨著擁擠的車輛和人流走過了標山橋,回家去拿了存折。他身上從來都不帶銀行卡,他家里也沒有一張銀行卡。現在銀行卡都收年費了,他舍不得花那十塊錢。兒子唐果一直跟著父親生活,算下來,那么十塊錢的饅頭就夠他和留香吃五天了。要是去買十塊錢的面條呢,能買五斤,十幾天的早飯就出來了。即便是買十塊錢的青菜,也能吃上幾頓。
  這些過日子的細節,唐光榮都是一點一滴從父母身上學來的。母親在世時,精細得一個老白菜幫子也不亂扔,說人要是過一分錢的日子,就得有十分錢在背后頭頂著,這樣,日子才不會因為遇上那些坑坑洼洼就趴窩栽跟頭。年輕的時候,唐光榮不理解,認為母親手里的日子仔細得都有些過分了,炒菜連放幾段蔥花都算計。但是留香下崗后,家里的收入一下子少了一半,他就漸漸地體會出了母親那些精打細算的意義,覺得日子就是得像母親那樣過。不松也不緊,肚子吃得滾圓時,也要想到斷炊沒有粥喝的那一天可能就在明天。
  在銀行里取錢時,唐光榮開始想取兩千,沉吟了一下,又對柜臺里的工作人員說:“還是取三千吧。”
  取了三千塊錢出來,唐光榮才忽然想起來,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劉衡的家,連他的電話都沒有了。他便站在銀行門口撥通了大個子的手機,問他有沒有劉衡家的電話。
  “是不是做夢了?怎么突然想起他來了。”大個子說,“你是想找他買背心還是買拖鞋,他可是晚上上了燈才擺攤子。”
  唐光榮說:“就你廢話多,先說到底有是沒有。”
  “誰知道有是沒有,我得找找看,”大個子說,“我兩年沒見著他了,你怎么想起他來了?”
  “我今天在市場里遇到了蔡芙蓉,蔡芙蓉說劉衡的兒子生了病,他也被小偷打傷,肝都被刀子扎壞了,他老婆眼下正張羅著要賣房子呢。”
  “他媽的,他怎么活得比我還不省心。他兒子到底得了什么要命的病,居然到了要砸鍋賣房子的份。他是不是早已經把血賣光了。”
  “白血病。”唐光榮說,“找到沒有?”
  “白血病?”大個子不知道是在翻找電話號碼還是因為驚訝,停頓了一下才又說,“那個小兔崽子,小時候長得像根榆木樁子那么結實,他現在也敢得那樣吃錢的病?這真是來索劉衡那個老傷殘兵的命了。”
  “少說幾句廢話吧,”唐光榮說,“我想先給他送點錢過去,錢取出來了,末了才想起來,這些年里根本就不知道他家到底住在什么地方。”
  “你早說去他家呀,他家在體育學院旁邊的一條巷子里,我知道。這么著,干脆我帶你過去算了,正好和你一起去看看他們。”
  “你現在哪里?”唐光榮說。
  “還能在哪里,從早上到現在沒拉上一個客人,還蹲在大本營里呢。你在哪里,我找你還是你來找我?”
  “我在工人南村,還是我找你吧,咱們正好從火車站坐18路車過去。”
  “你沒開車?”
  “車今天留香跑著呢。”唐光榮邊走邊說。
  走到馬路邊,唐光榮往兩端的路口看了看。近的一端也有百十米遠,他不想花費時間去繞路口,就趁著兩頭路口紅燈,來往車輛都停下的間隙,快速跨過馬路中間的隔離帶,到了馬路對面。馬路對面就是往火車站方向去的84路公交車站。
  陽光在馬路上流淌著。好像整個馬路都成了波瀾壯闊的河床。唐光榮站在公交車站牌底下一巴掌大的陰影里,一邊等候著84路車,一邊胡亂想著他們保衛科里原來的十幾個人。下崗后,他和大個子在火車站跟前開三輪車拉客;劉衡在文化東路上擺地攤賣一些七零八碎的雜貨;張東山好點,先后跑到莒縣和單縣去拜師學藝,然后在英雄山下的中華美食街上開了家羊湯館,但現在好像也是半死半活地在那里吊著:杜云松在山師對面弄了間五平方米的小店,效仿著賣肯德基和麥當勞式的雞腿漢堡;許天翔在芙蓉街上烤馬蹄燒餅賣。而許天翔一發牢騷,就會搬出他的爺爺來,說他爺爺早年在老城里經營著濟南數一數二的大商號,家里專門有人在外地坐莊采購,一次就能購進幾百擔紅糖,幾百簍茶葉,連英國美國的煙卷洋酒都賣,便宜坊、聚豐德這些大飯店里的山珍海味,都是在他爺爺的商號里進貨。“我爺爺的那個商號,規模和現在的銀座購物廣場差不多。我呢,如今卻淪落到了在芙蓉街上賣燒餅。”幾個同事湊在一起喝酒,許天翔每次都會喝多,喝多了,就會東倒西歪地拉著大家,把這句話絮絮叨叨地給一桌子人重復上十遍八遍。重復完了,就自己打自己兩個嘴巴子,再罵一句自己“我怎么就這么不長出息啊”,然后便是倒頭拱在一片狼藉的杯盤間,旁若無人地大哭起來。
  除了上面幾個,唐光榮又把剩下來的人挨個數了一遍,情況都和上面數到的幾個人差不多,都是屬雞的,手腳不停辛辛苦苦地刨弄上一天的食,也就夠一家人糊弄飽肚子的。連孩子眼饞別人糾纏著要去肯德基店里吃個漢堡喝杯可樂,這些七尺高的男人都會捂住荷包僵持上半天,最后答應孩子的,還極有可能就是照準他的頭或者屁股揚上一頓巴掌。至于牛排比薩,現在他自己手上有出租車了,好時候里一天也能跑出二百塊錢來,但他從來也沒狠下心帶兒子唐果去吃一次。
  都說老天是公平的,他從你手里拿走了這個,就會給你那個。看著馬路上跑來跑去的各種車輛,唐光榮想老天拿走了我們這些人手里的瓷飯碗,怎么就忘記了再給大家分一個結實點的摔也摔不爛的菜碟子呢。尤其是劉衡,他的日子本來就像篩子一樣四處漏風了,腿被賊打折,肝也被扎破了,這個老天為什么還死命地想要擰斷他兒子一雙小翅膀呢?
  馬路上太陽光亮得人眼睛發黑,唐光榮看著看著,突然又想起了劉衡滿頭的白發。
  工廠宣布倒閉那天,已經連續兩年沒在白天上班的劉衡,也站在了陽光照耀著的面粉廠里。就是在那天,唐光榮突然注意到,劉衡的頭發已經完全變白了,像個白頭翁似地站在一群人中間,白鵝毛樣的頭發正在被許天翔來回地摸著。許天翔邊摸著他的頭發邊,嘻嘻哈哈地對周圍的人說:“你們看看劉衡,他天天夜貓子似地貓在廠里給盛大年看家護院,一定是在黑處提前看見咱們廠子要倒閉了。所以,他就夜夜替咱們大伙的前程憂愁著,先把自己的頭發憋白了。劉衡,早知道面粉廠要倒閉了。你怎么不先言語一聲,讓咱們大伙也往家里搗騰幾袋子面粉。弄幾袋子面粉在手里,下崗后咱們吃不上硬饅頭了,最起碼還能有口疙瘩湯喝呀。”
  劉衡手里仍然抱槍似地抱著一根電警棍,佝僂著身子,面無表情地站在那里,對許天翔的話理也沒理。許天翔見他不理自己,就又在他手里的電警棍上拍了一下,說:“盛大年不愿看見你這個傷殘兵模樣,本來的意思是想裁掉你的,是唐科長想了個主意讓你上夜班,兩頭不讓盛大年看見你,才把你留到了今天。現在又不用你夜貓子似地給盛大年看家守門了,你還正兒八經地抱著這根棍子干什么。準備抱回家攪屎澆菜去?”
  劉衡看看眾人,又看了眼唐光榮,咧咧嘴角,突然抱著電警棍蹲在了地上,說:“我老婆早就下了崗,現在面粉廠又倒閉了,我們全家已經沒有一個吃飯的碗了。往后沒有飯吃,肚子里空著,哪里還有屎攪。”
  “看你個熊樣,”許天翔說,“沒有飯吃咱們就魚一樣猛喝水,趵突泉公園要門票,還要幾十塊錢,咱們就去黑虎泉里喝,黑虎泉里的水可是沒捂蓋子,是敞著口子讓老百姓喝的,你能喝多少就趴在那里喝多少。水里什么營養都有,喝飽了,沒有屎攪,咱們就拿著它到一邊攪尿玩去。”
  唐光榮沒好氣地瞪了一眼許天翔,又朝哈哈笑著的人掃了一眼,說:“今天這個日子是開業呢還是誰結婚?牙都要閑著了,你們還有心思逗嘴說笑!”
  唐光榮還沒說完,看見劉衡已經站起來,快速挪動著又黑又小的影子。跌跌撞撞地往一邊走去。他走到一棵樹冠開滿紅絨花的合歡樹跟前,身子歪靠在樹干上,垂著頭,抱著電警棍,樣子就像被槍打死的一只白頭翁,垂著翅膀掛在了一根在大風中搖搖欲墜的樹杈上。
  
  五
  
  在唐光榮眼里,馬鞍山路算是濟南最舒適的一條路了,這幾年市民投票評選濟南最有魅力的街巷,很多人都把手里的票投給了這條馬路。說馬鞍山路舒適有魅力,不是因為它挨著植物園,也不是因為它靠近英雄山,而是因為它本身路兩側的樹木。那些樹木又高又大,修直挺拔,擎立在路的兩旁,巨大的樹冠則在半空里枝葉相連相擁,縱橫交錯,形成了一條天然的綠色走廊,在炎熱的夏日里,濃蔭水一般流淌著,把整條馬路都河床似地淹在了嚴嚴密密的水里。有了這些樹木和“流水”,這里一天的氣溫都會比其它沒有大樹的路段低上五六度,行人即便是在午后最熱的時辰走在這條路上,也像是走進了溫度適宜的空調間里。
  每次搭載了客人往馬鞍山路上來,唐光榮的心情都會跟著愉悅起來。一高興,他就改了開三輪車摩托車時不主動和客人搭訕的習慣,不管坐在車上的客人是本地的還是外地到濟南來的,也不管客人是否有興趣,他都會主動和客人贊美上幾句這條路,然后說濟南的馬路如果都像馬鞍山路這么濃蔭潑地,再加上聞名天下的七十二泉,來濟南賞泉觀水的客人一定還會多上一半。
  不僅給客人這么反復地不厭其煩地說,如果這一天里他載著客人走過了馬鞍山路,回到家里后,他一定還會把同樣的話再給留香重復上一遍。
  重復得多了,留香偶爾地就會笑話他一次,說市長沒有發現你這個喜歡研究馬路環境的人才,真是有點可惜了。
  “不是有點可惜,是非常可惜。”唐光榮說,“你現在也開著車滿城里跑過了,大街小巷,咱們扳著指頭數一數,看看到底還有幾條馬路是和馬鞍山路那樣,在夏天里濃蔭蔽日的。那些參天的大樹就是一個城市的肺,一個人要是肺不行了,剩下那張好看的臉還有什么用。”
  “就是每一條路都像馬鞍山路那樣,你還能不跑車了,天天蹲在樹下納涼?”留香說。
  “要是每條路都那樣,咱們跑起來至少可以少開一會兒空調。攥在手里的實際就是,夏日里一天少開上兩個小時的空調,一瓶醋錢就節省出來了。”
  留香笑了笑,說:“那你就把車停在馬鞍山路的路口上,只在那條路上來回地載客。這樣你一天到晚都跑在濃蔭蔽日的路上,自然就不用開空調了。”
  唐光榮一本正經地說:“你這主意還真是個正經八百的好主意。假如買車的錢不是偉大掏的,我就一個夏天都在馬鞍山路上來回地跑,像你教人跳舞掛出的那個免費牌子,我也寫個牌子掛在車上,上面寫著‘本車只跑馬鞍山路,出了此路恕不搭載’。”
  在植物園南門口放下客人,唐光榮想著留香的話就地繞了一個圈子,然后關上空調放下車窗,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開始蝸牛般緩慢地往回行駛著。每次空著車走在馬鞍山路上,唐光榮都是這樣,把排擋和車速都減到最低,跟老年人在公園里散步或是打太極拳似地往前走著,享受上一小會這條綠蔭的清涼。今天的氣溫少說也有三十五六度,但是唐光榮此刻呼吸的空氣里卻是一陣一陣愜意的清爽。他甚至嗅到了植物從葉脈里散出來的淡淡味道,帶著濕漉的水汽,一絲一絲的,不絕如縷。如蕩開的層層疊疊的漣漪包圍著他。
  車慢慢悠悠地開出幾十米,唐光榮覺得整個身體還沒充分享受夠綠蔭帶來的清透,遠遠地,就看見了有個人探著身子在路邊招手叫車。而且,叫車的人手里還推著輛自行車。開出租的人都不喜歡給客人附帶自行車,唐光榮自然也一樣,帶上輛自行車,萬一不小心蹭花了一塊漆皮,那也是損了車。損了車就難免會叫人心肝疼,并且那種心疼還不是花錢的事,和錢一點關系都沒有。現在的人都喜歡說男人是像愛女人一樣愛車的,可是到了唐光榮這里,他的理解卻是,說句女人們可能不愛聽的話,他覺得哪個男人愛自己的車都是比愛女人還要深上三分的。當然了,唐光榮說這話只是他自己的觀點,除了女人們不愛聽,男人們也完全可以拒絕和否認他的這種說法。但是,愛車歸愛車,唐光榮還清楚,按照出租車管理條理,在沒有特殊0a372c9d3b2c22be275335100ce4015d原因的情況下,出租車是不能拒載的。所以,盡管滿心滿肺的不太情愿,他還是加了油門,把車開到了叫車人的跟前。停下車來,唐光榮才看清楚招手叫車的人居然是老鎖。只是,老鎖今天意外地沒穿那身舊軍裝。
  “換了行頭,老遠都認不出來你了。”唐光榮幫老鎖放好了自行車,開著玩笑說,“這么著急忙慌的,是要去參加什么人的婚禮晚點了,還是急著到什么地方去救火?”
  “是忙著去給一把鎖和門舉行離婚儀式。”老鎖拍拍肩膀上掛著的包說,“這不,這邊的一把還沒忙活利索呢,那邊又有人打電話來叫上了,還催得死急,說是把公章鎖在了保險柜里,找了兩個開鎖的也沒打開。你說現在的人都在瞎忙活什么,別說守住一個有手有腳的活人了,就連一把沒心沒肺沒腸子的鑰匙都攥不住。”
  “生意忙了你還不高興。”唐光榮掃了眼前面的車,又扭過臉看了一眼老鎖。不穿舊軍裝,老鎖好像就不是那個在山下滿懷激情著辯論的老鎖了。
  “要不都說忙中出亂呢。”老鎖說,“趕得慌張了,破自行車都敢給你撂臉子看,說爆了胎就爆了胎。你說這是一個什么世道。”
  “這是個讓你開眼的世道。”唐光榮說,“你要是不到處給人開鎖,能看見那么多人家藏在屋里的日子都是什么模樣。”
  “這倒是。”老鎖說,“前幾年我被一個女人叫去開鎖,正開著,你猜怎么著?門突然從里邊打開了。門一開,早就等在門口的那個老太太沖進去就抱住了開門的男人,喊著叫我開鎖的女人快去樓上抓狐貍精。到這個點上我才弄明白,原來我開的是一個男人背著老婆搭的新窩。遇上這樣的事,我本來是不想跟進去要開鎖錢的,敗興。正扭頭想走,忽然想起那個男人打開門時他客廳里那些擺設,就又改變了主意。且不說那些家具,單是一座觀音像,玉石的,大概就有半米高。半米高的白玉,我見也沒見過。他奶奶的,我猜這樣的人不是貪官肯定也是和貪官勾結著賺了黑錢的奸商,不要他的錢要誰的錢去?我就拉著門跟他要錢。他不給,還說我弄壞了他的鎖和門,要我賠他門和鎖錢。我說我是你老婆請來開鎖的,你不給我錢,我就報警找警察,讓警察來替我要。我一說找警察,他就滿臉惱怒地給了我一百塊錢。我說開一把這樣的鎖就收伍拾,沒有零錢找。他居然耍賴說他也沒有零錢,說反正鎖已經被你弄壞了,沒有零錢找你就再撬一下鎖吧。你說遇上這樣的王八蛋,是不是真讓人想跟開一把鎖似的,把他給卸零碎了。”
  老鎖說了開頭,唐光榮就知道他說的是盛大年了。他那次被盛大年叫去往外趕胡小粉的時候,就在盛大年的家里看見了那座半米高的白玉觀音。而且,在這之前,老鎖在一次辯論時,曾經就說到了他這次開鎖的經歷。當時唐光榮聽完,就明白找他開鎖的那個女人是盛大年的老婆胡小粉了。唐光榮不想和老鎖說他認識這個人,便笑了笑說:“不說這些有錢無德的人了。你來說說,你開得最貴的一把鎖本身值多少錢。”
  “我開過的最貴的一把鎖,十年前就值十幾萬吧。它的主人說上面鑲著的幾顆寶石,都是波斯國產的。鎖是他從英國帶回來的,但遺憾的是它沒有鑰匙。他把我找了去,就是希望我能幫他配把鑰匙出來,他說一把鎖有了相匹配的鑰匙。才能算的上完美。他天上地下地找了五年,找到了一顆跟那把鎖上的寶石一模一樣的紅寶石,然后又找了兩年。才找到了我。”
  “能出國,十年前就舍得拿十幾萬塊錢買把爛鎖回來,就肯定不是我們這般草芥樣的小人物了。”唐光榮說。
  “是個搞學問的人,一個老教授,喜歡收集各種鎖。他說那把鎖是英國的一個老太太送給他的,那個老太太是研究清朝歷史的,她父親是一個什么公爵,八國聯軍進中國時來過中國,后來又在中國呆了十幾年,她小時候跟著父母在中國生活過,所以特別喜歡中國的東西。那個老教授給了她一只家傳的玉鐲,她就給了老教授那把鎖。”
  唐光榮說:“現在看來,我哪天也得去你們那里搞場辯論了,辯論一下到底什么人才算是真正的閑人。”
  “閑人?”老鎖說,“怎么突然想起來替閑人說話了。”
  “和我一塊去聽你們辯論的那個大個子你還有印象吧?”唐光榮說,“從去聽你們辯論開始,他就一直在嘀嘀咕咕的,說你們這些在山下搞辯論的都是一幫閑人。我一直不贊同他這個觀點,但又找不到理由說服他。現在有答案了,你看,像這個老教授,還有我家里一個親戚,他們該做學問的不老老實實做學問,喜歡收集各種鎖;當官的又不踏踏實實想著給老百姓做點事,天天琢磨著收集各個朝代的古董。你說這樣的人要不是閑人的話,還有什么樣的人算是真正的閑人!”
  老鎖脖子往前抻著,瞅著唐光榮,哈哈地笑著說:“對對,我絕對支持你這個觀點。這個大個子也忒抬舉咱們這些人了。咱們天天忙得蒼蠅似的,東一頭西一頭跑著糊弄肚子,忙得手腳顛倒,好容易自己給自己擠出點空當,坐下來喘口氣放個屁,倒算是閑人了?咱們要是算閑人,還不把那些真正的閑人都閑死了。”
  “就這一點,你說夠不夠咱們去辯論上一上午的?”唐光榮說。
  “絕對夠了,”老鎖拍著膝蓋繼續哈哈大笑著說,“說好了,這個星期天咱們就辯論這個事了。不過,到時候你可千萬得把那個大個子拉了來,他來了,辯論起來肯定才更有味。”
  “沒問題,”唐光榮說,“我安排他干任何事,他從來都不敢說二話。”
  到了岔路街,唐光榮按照老鎖說的地點剛停下車。老鎖就從兜里摸出一百元錢。不聲不響地放到了前面的儀表盤上。
  正是中午時分,太陽毫無遮擋地打在了出租車的方向盤上。唐光榮的一只手按在方向盤上的陽光里,一手抓住鈔票,把它塞回了老鎖手里,說:“拉你一趟我還要錢,你還拿我當個朋友嗎,是不是以后我請你開鎖配鑰匙的時候,你也準備收我幾個錢。”
  “這不是給你的車錢,是想起來那個得白血病的孩子,讓你幫忙帶給那個孩子的。”老鎖說,“我已經聽說你捐款救那個孩子的事了。你捐了五千塊。還要把每天跑車的收入拿出一半來捐出去,就不許我也拿出幾塊錢來獻回愛心?”
  “那孩子的父親是我原來的同事,我怎么幫他都是應該的。”唐光榮說。
  “他還和我一樣都是下崗工人呢。”老鎖說,“不瞞你說,我家里還有個常年有病的老婆,心臟不好,光支架就裝了三個。要不是還債孩子上學和給老婆吃藥都需要錢,我也愿意跟你似的,把每天修鎖開鎖配鑰匙的收入拿出一半來給那個孩子。”
  兩個人車上車下地來回推辭著,引得路邊幾家小店的人都在門口探著身子觀看。有個人從理發店里出來看見了,一邊摸挲著新理的頭發,自告奮勇地指著旁邊的銀行對唐光榮說,真幣假幣,拿到那邊銀行里一驗不就明白了?現在的假幣都做得比真錢還像真錢了,有時候光憑著手摸和肉眼看,真是很難辨認出黑和白來。
  推辭到最后,唐光榮還是把錢塞給了老鎖。唐光榮說:“老鎖,有你這份心,就已經比你拿出了多少錢還讓人感動了。這樣,你不是會做鑰匙嗎,我求你件事,抽空的時候,你就做一把漂亮點的鑰匙送給那個孩子吧,讓他知道人生了病不過就是被命運暫時給套上了一把鎖。但這個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鎖,就會有各種各樣開鎖的鑰匙。”
  
  六
  
  夜里十點半以后,唐光榮一般就不會再開著車滿大街地到處跑了。濟南雖然是個省會城市,經濟也不算落后,但生活方式一直都比較傳統,原則上還是個沒有真正意義上夜生活的地方,既便是在夏天,在外面宵夜的人也不是特別多,因此夜里出租車的生意相對會清淡許多。唐光榮不愿意滿大街上跑著干耗體力和汽油,所以晚上一旦過了第一個打車的高峰,他就會把車停靠在一些高檔點的酒店和酒吧附近,坐在車里聽著音樂或者交通臺主持人沾著夜露一樣的聲音歇息一會兒,一塊就把客人等了。跑了一年的出租,唐光榮多少已經摸索出了些許門道,發現真正晚上出來消費的人,基本上都不會自己開車。出來消費,特別是到高級酒店和酒吧這一類地方的人,別管什么原因來的,請別人還是被別人請,進去了肯定就要喝酒。喝酒。就難免會一時放縱、失控,把酒喝大了。現在警察夜里查酒后駕駛查得一絲不茍,眼睛亮如白晝,萬一走霉運被他們盯上了就是麻煩。即便是有身份有門道的人,不會把一個小警察放在眼里當回事,他們多多少少地也盡力避免招惹那些不必要的麻煩,走出酒店的門抬手叫輛出租車回家,或是帶個花朵般的女人到另外一家酒店去繼續宵夜,無影無蹤地就消失了,這樣對于他們可能會更方便。
  午夜后一般是客人打車的又一個小高峰,但唐光榮很少熬到這個點,不管有沒有生意,他一般都會準時在午夜前回家。他認為留香說的話還算對,日子是細水長流的,不是一天過完的,所以錢也就不是一天掙回來的。
  但這段時間,唐光榮心里天天想的都是怎么多跑幾里路,多載上幾個打車的客人,多賺上幾塊錢,這樣跑著想著,就總是忘了時間早晚,一挨就過了午夜。今天更晚,都快凌晨兩點鐘了,留香才聽到門外唐光榮停車的聲音。她借著窗子外的月光起身開了燈,走到院子里,看著唐光榮往院子的燈光下走,便小聲數落道:“你現在老是跑到這么晚,白天又不讓我替你,是不是覺得小命不值錢了,打算把小命折騰進去?”
  “現在丟了什么也不能丟了寶貴的生命。”唐光榮笑著說,“錢弄丟了,官弄丟了,朋友弄丟了,感情弄丟了,什么弄丟了都能再花心思花時間找回來,實在找不回來的,也還能千方百計地找個能替代的東西去替代一下子。但就是有一樣東西,生命,丟了就是徹底丟了,你用什么手段,開著飛船上火星,也不能找到能替代它的東西。所以,什么黃金鉆石珠寶,什么權勢富貴,這些云彩似的破玩意到了命面前,它們就連一泡狗尿都不如了。”
  留香說:“算你還知道命是最值錢的東西。偉大本來是看著咱們日子過得累,才在國外給人家帶孩子掙那幾塊錢,回來給咱們弄了這輛車。你想想,他在北京讀研究生的時候,暑期里回來,你讓他幫著我去賣了一天的望遠鏡,望遠鏡沒賣出去,他晚上回來和你喝著酒,喝著喝著就哭了。他為什么哭,還不是為我們那樣的日子犯愁。還有咱們唐果小的時候,你讓他帶著唐果出去玩,他愿意帶過一次?可他到了國外。為了弄那幾塊錢幫咱們,居然能舍下臉面去給人家帶孩子。現在倒好,咱們的日子還沒輕松上呢,你自己又設個套子把自己套進去了。我說這些不是反對你去幫人,但幫人也得量力而行,不能自己先把身體折騰垮了。”
  “又不是老牛似地去拉犁耕地,不就是坐在車上多跑上幾步多熬一會兒眼嗎。”唐光榮走到水管前洗著手說,“你過來幫我拿著水管子,先洗洗車去。”
  “又被人吐了?”
  “一個自己把自己叫做公主的女人,從酒吧里出來撲到我車上,坐下就開始翻江倒海地吐,大概是把車當成她家的馬桶了。”
  唐光榮話到嘴邊了,又把胡小粉三個字換了下來。
  今天夜里,唐光榮在酒吧附近等了很久。好像是聽完了一盤帶子的兩面,也沒等到一個叫車的客人。他看了看時間,又掃了眼車窗外面迷離閃爍的夜色,順手從儀表盤上拿過夾錢的夾子清點起一天的收入,準備清點完了早點收車回家。
  清點完手里的二百三十塊錢,唐光榮點了火正準備開車走,車門就在這個時候被一個女人猛然拉開了。從酒吧里出來的人,不管男的女的,清醒的可能不會太多。但大都還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唐光榮借著路邊的燈光看了女人一眼,想問一聲她去哪里。讓唐光榮感到意外的是,他的眼睛看見的竟然會是那個胡小粉。胡小粉頭也沒抬,拉開車門,就像往下水道里倒泔水似地吐了起來。
  在酒店和酒吧門口,像胡小粉現在這樣醉著酒出來的年輕女孩子。唐光榮見得多了。他一直想不明白,現在這些年輕的女孩子,尤其是出入酒吧間的,她們個個都花朵似的鮮艷,在夜里都像被太陽光照著那樣明亮。可單單是這些花朵般的女孩子,她們為什么就不會愛惜自己,為什么就喜歡自己糟踐著自己,非要把自己喝得這么爛醉如泥,然后東搖西晃著走出來,走進被燈光遮蔽的黑夜里,就像是被暴風雨蹂躪過的一棵狗尾巴草,讓人怎么看了都會心生出一層一層慘不忍睹之意。唐光榮每次看見這樣的女孩子都會想,自己要是有這樣一個不會愛惜自己的妹妹,他一定會一巴掌下去,抽得她分不清天上地下。連古人都明白自愛者人重之,自賤者人輕之的簡單道理,這些喜歡不勞而獲喜歡貪圖享受的女孩子,為了一時享樂,偏偏就把它們全部都丟棄掉了。
  唐光榮沒想到,像胡小粉這樣的一個女人,居然也會來酒吧里喝得爛醉。
  唐光榮從車上下來,繞到胡小粉的一邊,拉開車門,說你吐完了嗎?吐完了下來。
  “我為什么要下來?”胡小粉看也不看唐光榮,閉著眼睛說,“你不能拒載我,我現在要去找一個人,你必須帶我去。”
  “你都吐成這樣了,還找什么人。”唐光榮說,“你先下來,我收拾一下,收拾干凈了再送你回去。”
  “我知道你是想騙我下來。”胡小粉突然嘿嘿地笑起來,說。“你們臭男人玩的這些小把戲我見得多了,你騙不了我的。”
  “沒人騙你,現在是你喝醉了,自己在騙自己。”唐光榮說,“你下來坐到后面座上去。”
  “你知道我是誰嗎?你如果知道我是誰,我相信你就不敢這樣和我說話了。你一定猜不出來。好吧,那我告訴你,我是公主。”
  “好,你是公主。”唐光榮說,“公主,你先下來坐到后面去好不好,你一定沒注意到,現在,你腳下全是你吐的酒,我怕那些東西會弄臟了公主的鞋。”
  “你是誰?”胡小粉問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公主?你剛才也一直在里面喝酒嗎?”
  “我是出租車司機。”唐光榮說,“你現在坐在我的車里,吐了我一車。”
  “我是公主,我有的是錢給你iJHe6OZS1RGL+ttX98nDCA==洗車。”胡小粉打開手里的包,抓出一把錢在手里搖晃著,說,“這些給你洗車夠不夠?”
  看著胡小粉張牙舞爪的手。唐光榮又想起了她和盛大年的情人張牙舞爪著打成一團的情景。唐光榮打開車門坐進了車里,看著胡小粉說:“那你告訴我,你家住在哪里?”
  “我要去找一個人,”胡小粉有些神秘地說,“所有的人都不知道,那個人是會像愛護他的眼睛一樣愛我的。真的,人要是沒有了眼睛,就什么也看不見了。”
  唐光榮說:“那你也得告訴我,你要到哪里去找那個人?”
  “你一直往前開好了,到了自然就知道他在哪里了。”
  怎么偏偏就遇上了這個胡小粉呢。唐光榮知道現在跟胡小粉已經說不清了,想了想,便決定把她送到她開的美容院里去。他知道胡小粉的那個“飛燕”美容美體中心在什么地方,這些年他到西市場里去進那些拴狗的繩子,盛狗的筐子,來來回回都要經過胡小粉的那個美容院門口。
  到了美容院門口,唐光榮還沒停穩車,胡小粉突然就睜開了眼睛,看著唐光榮說我要去找人,你怎么把我拉到這里來了,這是哪里啊?
  “這不是你開的美容院嗎?”唐光榮說。
  “這里沒有我的美容院。”胡小粉搖著頭說,“我的美容院早就處理掉了。你往前走,我給你說過了,我要去找人。”
  “你現在喝多了,我還是先把你送回醫院去,你明天再去找要找的人吧。”唐光榮抬起手來拍了一下額頭,心想自己怎么把胡小粉是醫生的事給忘了。不知道她家在哪里,但他總知道她上班的醫院在哪里吧。
  “我沒有喝多,我也不去醫院,我要去找人。”胡小粉說著突然大聲哭起來,邊哭邊說,“你不要送我去醫院,醫院里沒有人知道我要找的人在哪里。他們都不知道的,他們什么都不知道!”
  。
  唐光榮看著胡小粉,忽然又在她的哭聲里聽見了她和盛大年的情人打架時冒出來的那些魚刺一樣的聲音。唐光榮心里動了動,就又踩動油門,按著胡小粉的要求,帶著她滿大街地胡亂轉著,去找她要找的那個人,一直轉到胡小粉突然清醒過來。
  胡小粉側臉看了半天車窗外燈火閃爍的馬路,看過了馬路,又看著唐光榮,忽然無限驚訝地說:“唐光榮,你是唐光榮,怎么是你?我是不是又讓你看笑話了?”
  
  七
  
  唐光榮收拾好了車,剛坐進車里,還沒打著火,大個子的電話就到了。唐光榮看見號碼是大個子的,不慌不忙地接了電話,說你狗日的真沒見過錢,五萬塊錢就讓你沒完沒了地打電話來騷擾我。還是走了狗屎運又來報喜,說你在什么地方又中了個一等獎,今天還讓我陪著你領獎去。
  大個子說:“領個屁獎,這回是給你報喪的。劉衡那個老傷殘兵死了。”
  “劉衡死了?”唐光榮一愣,“你一只耳朵不好使,是不是聽錯了?”
  “聽錯個屁。他是昨天晚上掉進護城河里淹死的。”
  “掉進護城河里去了?”唐光榮懷疑地說,“怎么會這樣。”
  “媽的,誰知道。”大個子說,“真不知道是他在水里站不穩腳摔倒了被大水卷進去的,還是故意趁著滿城里流淌的大水自己跳進去尋死的。”
  “你就會滿嘴里胡咧咧。”唐光榮有些生氣地說,“他兒子還在醫院里躺著,他怎么會自己往河里跳!”
  “正因為他兒子躺在醫院里,他才會往里跳呢。”大個子說,“要是我我也跳。他兒子這次手術是不是要幾十萬?他有保險,在雨里趁著大水跳進去了,保險公司根本弄不清他是不是被大水沖進去的,不是就要賠他二十萬?他活著不死,人家上哪里賠他那些錢去。”
  “你能不能不這么齷齪他,”唐光榮說,“劉衡人是看著窩囊,但他還沒窩囊到那么下作。咱們昨天喝酒時不是說了嗎,手術費咱們一起湊。蔡芙蓉說的也有道理,咱們實在湊不夠了就去找報社,呼吁全市人民給他幫幫忙,幾百萬人口的一座城市,幫他一個人還幫不過來。”
  大個子哼唧了兩聲,說:“我正在琢磨這件事呢,尋思會不會正是蔡芙蓉這個提議和胡小粉那兩萬塊錢,才讓他看著大雨和滿城里的大水起了歹念頭。那劉衡是個什么東西,別人不知道你我還不清楚,那就是個死要面子的貨!你想想,他兒子有病的事要是驚動了報紙,弄得全城人民都知道劉衡的兒子生病了,但看病的錢是盛大年的老婆和全城人民替他掏腰包。他不往水里跳往哪里跳。”
  唐光榮突然沉默起來。他打開車門從車上下來,仰頭看著青灰色的天空,后悔自己怎么就沒想到這一層上來。他們昨天真是喝多了作大了。如果不是喝多了腦子斷了弦,他們怎么能當著劉衡的面就說出找報社幫忙的事了。大個子說的一點也不錯,劉衡是個什么樣的家伙,他是情愿去賣房子也不愿意麻煩親戚朋友的人。
  “昨天真不該叫他出來。”唐光榮自言自語地說,“他走的時候說回醫院里去照看兒子,咱們就誰也沒陪他。”
  “咱們叫他出來的時候不是還沒下雨嗎?就是連天氣預報也沒預報說有那么大的暴雨。”大個子說,“媽的,這么一說倒像是我那張破彩票惹的禍端了。”
  “還不夠亂嗎,你還在那里瞎扯。”唐光榮說,“你現在是不是還在家里?現在趕緊給許天翔和張東山他們挨個打電話,我過去接上你,咱們抓緊時間趕過去。”
  大個子從唐光榮的彩票投注站里買了三年的彩票,從來沒中過兩千元以上的獎。昨天早上唐光榮還沒起床,大個子就打過了電話來。等唐光榮接了電話,他卻又不說話了,只是在里面嘿嘿地笑個不停。唐光榮說你在抽什么風,是摔跟頭摔狗頭金上去了,還是走狗屎運買彩票中了一等獎?
  大個子又嘿嘿了半天,才憋住了笑,說唐科長你是不是還沒起床?我一夜沒睡覺,憋了一夜等天亮,現在實在是憋不住了。我一會兒要到你彩票店門口給你放鞭炮去。
  “你還真瞎貓碰上死耗子了?”唐光榮說。“你家里有針沒有,有的話趕快讓你老婆照著人中扎兩下,別獎還沒來得及去領,你先在那里興奮得迷了心竅,瘋了。”
  “我有那么沒出息嗎?”大個子嘿嘿地笑著說,“不就一百萬嗎,我昨天買彩票前翻報紙了,上面說這期獎金最少,就一百萬。不過,有這一百萬就足夠了,再少一半我也沒意見。說實話,只要那錢夠買一輛出租車的,以后能和你一樣跑出租,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一會兒工夫,大個子就開著三輪摩托車來到了唐光榮家。兩個人到彩票投注站門口放完鞭炮,大個子看著滿地的碎紙屑,吸了兩下鼻子說:“我從來沒覺得鞭炮的味道這么好聞過。一會兒吃過早飯,你能不能陪著我到彩票中心兌獎去?我想過了,兌了獎回來,你今天也別跑車了,咱就把許天翔幾個都叫上,到酒吧里開次洋葷去。你那天不是說胡小粉喝多了酒一直在說自己是公主嗎,你知道酒吧里那些公主都是干什么的?都是陪客人喝酒的。看來胡小粉真是被那個狗日的盛大年折騰垮了,情愿把自己當作陪酒的小姐,想把自己變成狐貍精,也不愿再當胡小粉了。咱們現在也有錢了,到酒吧里也讓那些公主們伺候一回去。”
  兩個人找家包子鋪吃過包子出來,大個子就在包子鋪門口的報攤上買份報紙,找到彩票公告欄一看,才知道這期彩票中了一等獎的有二十個人。一百萬塊錢硬生生分成了二十份,他手里的彩票就貶值成了五萬塊。看完報紙,大個子把報紙一摔,說:“真是虧了我那一夜的覺和那一掛鞭炮了。”
  “一萬塊也該知足。”唐光榮說。“五萬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從彩票中心兌了獎出來,大個子說:“一去稅。怎么又被咬去一口,變成四萬塊了?這么兩塊錢,看來是不能到酒吧里請公主伺候咱們了。這樣吧,咱們就省下請‘公主’的錢,找個海鮮店吃海鮮去,正好把劉衡和蔡芙蓉也叫了來。為劉衡的事,蔡芙蓉這回真是沒少出力。干脆把那個胡小粉也叫上,本來是盛大年造孽弄垮了我們的工廠,現在盛大年不要她了,她還能拿出兩萬塊錢來,也難為她了。還有那個老鎖,把他也叫來,他居然能在英雄山北門那座騎兵的雕像前扯了個條幅,馬一樣來回嘶叫著,為劉衡的兒子募捐。”
  唐光榮說:“你還是老老實實地回家把它交給你老婆吧,劉衡現在這個狀況,哪有心思出來吃海鮮。”
  “這不正好嗎,”大個子說,“反正這點錢也不夠弄出租車的,那就干脆拿出一萬來給他。剩下的你們湊在一起再商量商量別的辦法。”
  唐光榮說:“一下子拿一萬,你老婆能同意?”
  “這是我中的獎。”大個子突然豪情萬丈地說,“就是離婚分財產,我拿的也是我那一份。”
  “拿錢的事你再仔細想想。”唐光榮說,“但是憑著你這句話,我今天也會把劉衡叫出來。”
  留香從英雄山跳舞回來,看見唐光榮和車都還在門口。唐光榮站在樹下一片斑斑駁駁的陽光里,手里拿著那塊麂皮子,眼睛正在來來回回地端詳著車,樣子就像唐娜的丈夫肖建國在他擺滿硯臺的房間里,反反復復地端詳他收藏的那些硯臺,眼神里全是粘粘糊糊的蜘蛛絲。留香推著自行車走到他身邊了,他還沒有注意到。
  即便是大清早不出車,平時到了這個鐘點,唐光榮也早該在路上跑著了。留香扶著自行車,眼睛跟隨著唐光榮的目光端詳了一會兒車,車子被唐光榮收拾得干干凈凈的,干凈得太陽光打在上面都在輕輕扭動似的。從偉大把這輛車買回來,把車鑰匙交到唐光榮的手里,一直到現在,唐光榮每天早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不是自己去洗漱,而是先去圍著車轉一圈,然后從后備箱里拿出清潔車輛所需要的一堆工具,擦子、撣子、毛巾、刷子……甚至是留香賣俄羅斯軍事望遠鏡時用來清理鏡頭的一個微型除塵器,都被他拿來派上了用場,用來清理車窗玻璃的溝槽。另外,他還破天荒地開口向唐娜要了一塊麂皮子用來擦車身。留香每次看見唐光榮那么賣力地收拾車,都會感到他仔細得讓她想笑,她想唐光榮就是給自己刷牙洗澡,也沒見他這么認真過呀。
  留香把自行車推進院子里,回來又在車旁站了一會兒,看著唐光榮手里的麂皮子說:“你從早上一起床就站在這里左看右看地端詳車,到現在還沒端詳夠,是不是車哪里壞了?”
  “沒有。”唐光榮說,“我是在等你跳舞回來。”
  留香說:“到底扛不住了吧。這些天我一直要替你跑一天,你就是不愿意。”
  “我是想和你商量點別的事。”唐光榮說。
  這兩天,從唐光榮的話里話外,留香已經隱隱約約聽出了他的意思。也正是唐光榮這些隱約的想法,讓她一連幾個早上跳舞都跳得有些三心二意了。和她一起跳舞的譚大姐今天早上在跳了一支舞后,拉著她的手到了一邊,說留香你是不是遇上什么為難的事了?怎么心事重重的。留香掩飾著笑了笑,說沒有啊,可能是光榮這些天跑車回來的晚,要到一兩點鐘,我等著他回來才睡,就迷迷糊糊地有點缺覺了。譚大姐也笑了笑,然后拍拍她的手背,說現在這個世界就像花園似的,到處是奇木異樹到處是盛開的鮮花。光這些還不算,在你一眼看不到的縫縫里,說不上哪天突然就擠滿了雜草。男人呢,有了兩塊錢后被那兩張票子蒙著眼睛牽著鼻子,又最愛迷路,分不清楚到底哪條路上的花香哪條溝里的草嫩。我知道你也是個沒心機的人,這兩年里咱們又成了知心的好姐妹,我才在這里多嘴給你提個醒。男人有時候就是牛,一把草引著路也能被人牽走。所以你一定要學著花點心思,別粗粗咧咧的,最后弄得像你譚姐似的,活了半輩子,除了臉上的這兩把皺紋,別的什么也沒落下。留香知道譚大姐是好心好意,但她不愿說自己的心事,于是就含含糊糊的,說在世上做個人真叫累啊。
  留香看著唐光榮,就是不把賣車的話說出來,她知道自己一說出來,恰恰就正中了唐光榮的下懷。她不想先說這句話,想了想,就繞個彎子,繼續笑著說:“從買了車你就說帶著咱爸一起逛曲阜去,車都買一年了,我們到現在也沒看見孔府的大門朝南朝北,你是不是準備今天帶著我們去?”
  唐光榮咧著嘴角笑了一下,說:“你知道我要給你說的不是這個。”
  唐光榮手里還握著那塊擦車的鹿皮子。留香把眼睛轉到唐光榮和他手里的麂皮子上,沉默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就是不說也擋不住唐光榮了。她便從唐光榮的手里接過了麂皮子,輕輕地擦著車臉說:“你決定每天把跑車的收入拿出來一半給他們時,我什么都沒說。可現在是要賣車,這么大的事,你還是先去問問咱爸和偉大吧。車是偉大在國外給人家教孩子賺回錢來買的,賣不賣應該咱爸和偉大說了算。”
  “咱爸和偉大肯定都會同意。”唐光榮說,“人家外省的一個陌生人,連骨髓都舍得捐。”
  “那,賣了車之后呢?”留香說。
  唐光榮笑了笑,說:“再到火車站邊上開三輪啊,還跟原先一樣。”
  
  責任編輯 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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