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瓶里的水

　　父親住了整整八年醫院，母親也在病房里整整陪了八年，待到他們先后去世后，我回到了父母八年來未曾回過的家。
　　推開屋門，一切如昨，緊挨著客廳門口的是一張淺綠色的圓形餐桌，桌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一個大紅色、兩個淺綠色的暖水瓶。我不經意地隨手掂了掂其中的一個，讓人沒想到的是，那個暖水瓶里居然還裝滿了水。我又掂掂另外兩個，居然也是沉沉的，好像也有大半瓶水。
　　我想，這暖水瓶里的開水，一定是八年前父母倒進去的，因為八年來家里再無任何人來過。父親平時好喝開水、愛泡茶，每天總得喝上那么滿滿一暖瓶。母親常年有病，每天吃藥也離不了開水。這幾個暖水瓶雖然舊了點，卻伴隨著父母許多年，與他們朝夕相處，一天到晚也不離開他們，當然父母也離不開它們。可以這么說，這幾個暖水瓶陪伴父母的時間，已遠遠超過了兒女陪伴父母的時間。暖水瓶雖然不會說話，可它們總是用水的語言與父母溝通；暖水瓶雖然沒有生命，但它們的心是熱的，是父母的心暖熱了它們，它們又反過來暖熱了父母的心。
　　八年前的那天晚上，父母離開家去了醫院，他們一定還想著第二天就回來還得用這暖瓶里的水服藥、泡茶呢！這幾瓶開水可是他們剛剛燒開的，往暖瓶里倒水時水還滋滋滋地響著，似在親熱地與父母交談著什么。然而他們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這一走卻再也沒有回來，再也喝不上他們自己親手燒的開水了……
　　八年來，暖水瓶中的水一直在默默地等著、盼著它的主人來大口大口地吻著它，把它的愛全部裝進心里。然而，水在，而愛它的人卻永遠不在了……
　　世上有多少這樣的事呢？樹在，葉去；葉在，花去；花在，香去；香在，聞它的人去。椅在，坐它的人去；筆在，用它的人去；書在，讀它的人去；文章在，寫它的人去。或人在，愛去；愛在，人去；人與愛都在時，青春去，歲月去，美好時光去……
　　然而，世上也有許多這樣的情境：葉去，樹在；花去，葉在；香去，花在；聞它的人去，香在。坐它的人去，椅在；用它的人去，筆在；讀它的人去，書在；寫它的人去，文章在。或愛去，人在；人去，愛在；青春去，歲月去，美好時光去，而人與愛都還在……
　　選自《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