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到極致更為美
——記著名昆丑演員李鴻良“臻丑臻美”專場

■王玉

一

常言說“無丑不成戲”，“丑是戲中膽”，只要是戲，其中必有丑角和丑角的表演。2010年11月5日晚，李鴻良《臻美臻丑》昆丑專場演出作為江蘇省演藝集團演出季（三）的系列演出隆重在紫金大戲院上演。此次專場，他為觀眾帶來了《風箏誤·驚丑》、《鮫綃記·寫狀》、《西廂記·游殿》、《紅梨記·醉皂》、《水滸記·活捉》五出經典昆劇折子戲。李鴻良在長達近四個小時里演出五個劇目，如此超長而又高強度的演出，在舞臺上還是比較罕見的。而為李鴻良配戲的則是他的老搭檔，江蘇省演藝集團昆劇院的著名演員龔隱雷、錢振榮、孫海蛟。通過這五出戲，觀眾在領略傳統昆丑藝術的同時，更能欣賞到李鴻良精湛的演技。

李鴻良，江蘇省演藝集團昆劇院副院長、國家一級演員，工丑、副兩個行當，師從周傳滄、范繼信、姚繼蓀、劉異龍、王世瑤、張寄蝶等昆曲名家。作為昆劇院的主要演員之一和業務副院長，他在負責全院業務生產的同時，從不放松對自己藝術上的追求，曾10多次成功地舉辦了個人專場演出，獲得廣泛的好評。在精華版《牡丹亭》中他飾演的石道姑雖然戲份不重，卻得到高度評價。而近年來他主演的根據宋元南戲改編的《小孫屠》更是好評如潮。李鴻良常年在舞臺一線演出，在全國昆劇界有一定的知名度，是目前中青年演員中最好的昆丑演員，在業內獲得一致公認和肯定，其“一口開雙花”的絕技現今還沒人超越，創造的“矮子提”被現今的丑角演員全部采用。此外李鴻良嗓音清亮，唱腔俏麗，大小嗓的轉換交替運用，融合自然，不著痕跡，聽來協調順暢，圓轉悅耳；表演格調雅正脫俗，身手靈捷輕巧。昆曲丑行家門，一向沒有文武之分，這一行的演員必須文武兼備，才能應付自如。而李鴻良恰恰是一個亦文亦武，戲路寬廣的好演員，無論正戲，還是配角，演來皆稱當行出色，他既是鮮艷的紅花，又是碧翠的綠葉。在30多年的藝術生涯中，塑造了各色各樣的人物形象，膾炙人口，他扮演的小和尚本無、婁阿鼠、姜詩、萬家春、陸鳳萱、法聰、戚友先、賈主文、詹愛娟等等上百個角色都給大家留下了深刻、難忘的印象，因此被著名昆曲學家昆劇大辭典主編吳新雷稱為“江南第一丑”。

二

《驚丑》、《寫狀》、《游殿》、《醉皂》、《活捉》這五出戲都是副丑家門很有名的吃工戲，這五出戲的共同特點便是：念功或做功繁重，能否出彩，全靠演員的功力。處理得好，意韻悠長，妙趣橫生。處理得不好，將讓觀眾覺得冗長單調，味同嚼臘。然而無論是《驚丑》里的詹愛娟的丑陋粗俗，還是《寫狀》里賈主文老奸巨滑般的偽善，還是《游殿》里法聰的幽默可愛，還是《醉皂》里陸鳳萱醉酒后的憨態百出，還是《活捉》里張文遠好色虛偽，無論人物的善惡，還是身份的差異，李鴻良都能拿捏得當，把握準確，做到恢諧卻不流俗，把人物塑造得栩栩如生、各具神態，賦予了這些人物另一種形態的豐富，讓觀眾回味無窮。

在《驚丑》中，李鴻良飾演詹愛娟一角，丑應工，屬彩旦。李鴻良在塑造這個人物的時候，與眾不同，他不過多地強調她容貌的丑陋、動作粗野庸俗，而是重在刻劃她性格中的缺點，很多動作采用旦角身段，表示她還是個不出閨門的官家之女的身份，非常適合人物的身份。而在演出中李鴻良即興的一句：“這個相公生得恁個標致，beautiful！”引得臺下笑聲一片，掌聲不絕。

《寫狀》中的賈主文是由副扮演的反面人物。雖然這出戲算是一出“冷”戲，但卻是功夫戲，唱句不多，白口的分量很重，演員的表演必須絲絲入扣。李鴻良對賈主文這個人物性格刻畫得相當深刻細致。他是個壞在骨子里的人，干那些傷天害理的事情時并不需要撕破臉皮。他雖然手捻佛珠，以示心善，但他動作猥瑣，神態卑劣，處處出丑。李鴻良在設計這個人物的時候，動作幅度不是太大，一般都是雙手在胸前擺動，而在設計語言時，念白有意識的放緩，一是因為賈主文的年老，二是為了顯得他很有城府，看人不正視，而用禿灰蛇眼睛橫瞟著。李鴻良在這出戲中，很多時坐著演的，從外表看起來巋然不動，但實際上內心里波瀾起伏。這折戲故事性不強，人物形體動作也不是太多，多半是靠角色對話來表達感情，但李鴻良卻把這樣一出冷戲演得既熾熱又不失含蓄。

《醉皂》為丑角的獨角戲，對藝術家的嗓音和體力提出了高要求。李鴻良把《醉皂》這出戲的基調定為一出風趣劇，戲中人自稱雍丘縣老大的陸鳳萱其身份是個皂隸，言語舉止脫不了衙門差役那一套，但他的本性淳樸，又是在醉態當中，所以他看到的景物處處顯得那么有趣。李鴻良把陸鳳萱這個角色塑造得妙趣橫生，不貧嘴滑舌，也不油頭滑腦。把人物性格和表演技巧合為一體。

《游殿》是名劇《西廂記》中的第一出，副所扮演的法聰是主角，也是昆劇副丑演員重要的重白口的戲。法聰請張生隨喜游殿，其間雅謔迭出，妙趣橫生，李鴻良念一口蘇白、執一把折扇、一身書卷氣，可謂于幽默里含情趣，在詼諧中見儒雅。

《活捉》一出戲有一個很大的缺點，就是文詞太雅，典故太多，所以僅聽詞是聽不大明白的，故而，做工很是重要。能否通過細膩的“做功”將故事的情節傳達給觀眾，將是此戲成功與否的關鍵。還好，經過幾百年的打磨加工，這出戲的做工已經是很精細的了，關鍵是演員怎樣才能以自己的體會將它表演的到位。李鴻良所扮演《活捉》中之張文遠，亦是出色。張文遠這一角色本身是個有著兩面性格的人物，因此較難以把握：他是個有著一肚子壞水的書生，口中是仁義道德，心中卻是男盜女娼。當閻惜嬌魂魄扣門，張文遠手持燈燭開門觀望，閻惜嬌的鬼魂帶陣陰風瞬息而入。張文遠活人見死鬼，心驚膽戰，哆哆嗦嗦，四處躲閃。此時為戲中精彩之處，圍繞著桌子，張文遠竭力地躲避著閻惜嬌的示好，李鴻良的表演就是要把這一角色的略帶“書生氣”的“奸惡”刻畫得非常逼真。李鴻良還通過張文遠的褶子及水袖與或緊或弛，變化出許多美妙的身段，令人心曠神怡。

在李鴻良換戲改裝間隙，舞臺的背景大屏上為觀眾播放了精心制作的視頻，向觀眾展示了李鴻良從藝30多年來的舞臺形象精粹。本次李鴻良專場，還特邀了周云亮、倪同芳、石小梅、張寄蝶、黃小午、范繼信、姚繼蓀等戲劇名家和著名昆曲學者、專家吳新雷、俞為民、顧聆森、趙天為以及詩人虞夢令進行訪談，他們對李鴻良在藝術上的執著追求、為昆曲藝術的傳承所付出的努力以及他深厚的舞臺功底都給予了高度好評。

三

李鴻良對昆劇丑角的表演有著深刻的認識。他認為丑角在舞臺上的能量很大。丑角可以演反面人物，也可以演正面人物，無論王公大臣，富家貴族，還是販夫走卒，三教九流，都是丑角的表演空間。丑角的表演特色，是插科打諢，亦莊亦諧；喜笑怒罵，皆成文章。所以他在表演時，讓觀眾一樂的同時，也對歷史和現實中不合理的丑惡的東西，能入木三分地、無情地加以諷刺和鞭撻，給人以深刻的思想啟發。他認為這是丑角概括生活的特殊功能，也是丑角表現真、善、美的深刻之處。而這種思想和藝術效果，生、旦、凈有時候是難以呈現的。

“丑而不丑”實質上是要求“丑中見美”，李鴻良的表演可以說是不因為丑角在語言、行為上滑稽可笑，就脫離生活的真實去任意夸張，以犧牲藝術美來贏得低廉的劇場效果，這樣最后勢必被觀眾所拋棄。高明的丑角演員非常注重對生活進行分析、選擇，提煉出高于生活的藝術美。李鴻良所塑造的人物強調“丑中見美”，因為稍不留意，就會放棄藝術美的追求，陷入“丑中見丑”的低層次的窘態。丑角的藝術美是需要我們的藝術家以嚴肅的態度去創造的。特別是當用丑角去扮演反面人物時，更得用心去提煉藝術美，讓觀眾在賞心悅目的欣賞過程中，感受到對丑惡靈魂的深刻批判。這是丑角藝術的特殊功能。李鴻良的表演懂得追求與內容相適應的藝術形式，并加以精雕細刻，運用高難度的技藝，使之達到完美的境地。他的丑角表演藝術極具欣賞價值，都能達到“丑中見美”的美學層次，丑中處處見美，讓觀眾在觀劇過程中獲得愉快和審美的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