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萬別在晚上,給心愛的人打電話。因為這樣一來,你就慘了,期待回電,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情,自信受損,自尊心被刺痛。最糟糕的是,這一切,偏偏還伴隨著荷爾蒙的澎湃。
如此悲慘的事,我做了三年多。以至于后來,形成了條件反射。天一開始擦黑,不幸的感覺,就會涌上心頭。
在別人那里,黃昏,或是夜晚,是個浪漫的詞兒。告別了煩瑣的工作,進入了自己的天地。大可以做點自由自在、清新健康的事,看電影,吃飯,聊天,喝茶,把一切煩惱,都拋在腦后。
我偏偏相反。
下了班,反而猶如困獸。坐臥不寧,開始想他,開始想自己的未來,到底該怎么辦。
眼見夜色漸深,按捺不住,就會給他打電話。毫無例外,手機總是關著的。
他叫秋田,是別人的丈夫,別人的父親。
最初兩年,我們感情最濃的時候,他也沒有將家里的電話給過我。一夜一夜,我就像落入水中的人,只盼著將臉露出水面,幾乎無暇分心旁騖。
后來有個周日,我們在外面吃飯,趁他去洗手間的時候,我快速翻到他的通話記錄,將他家里的號碼偷到了手。
從那以后,形勢開始變化。晚上,我會常給他家里撥去電話,接通后卻一言不發。
秋田的老婆立刻猜出了是什么狀況,開始盯他的梢,查他的通話記錄。
從此他們爭吵、打鬧。直到一年后離婚。
八歲的兒子,判給了他。
那時,我以為,終于可以結束晚上無著無落的凄苦,過上和別人一樣的美好日子,其樂融融,盡享家庭之歡。
遇見熟人,不用躲閃,更不用借口兄妹之類來撒謊。
而我更愿意,能在家里辦派對,請他的朋友,我的朋友,一起來分享我們的夜晚。
懷著滿滿的憧憬,秋田離婚十六天,我們就結婚了。他帶著兒子,搬到了我的房子里。
卻沒有一丁點兒我想象中的欣喜和滿意。
事實是,秋田的求婚,都包含著難堪和尷尬。他這樣說,一個男人,帶著孩子,實在是太不容易了,孩子又沒有什么錯,他小小年紀,實在很需要規律的生活,需要一個穩定的住處。
他的前妻,比他干脆絕情。很快就和新男友同居了。
新男友比前妻年輕,比秋田有錢,還沒有孩子。兩人住到城東高級住宅區去了,以前的舊房子,拿來出租,也不肯給秋田和兒子住。
我挑撥他說,我可做不出這么絕情的事來。他不語。對前妻不滿的一個字他也不肯說。經過了離婚,他性格變化很大。從前的幽默瀟灑,全都不見。落在我眼里的,是一個患了輕度抑郁癥的男人,一個對兒子滿懷愧疚的父親。
連婚禮,他也不同意大操大辦,只說請兩家親戚,一起吃吃飯就行。我當然不干,他是二婚,可以低調,我算什么?
房子是我的,連婚紗的錢,都是我的。他開始露出牙疼的表情,說希望省一點,兒子以后用錢的地方多。如果我們再生孩子,也需要大筆費用。
那時,我還有情緒逗他。我說:“那就生女兒好了,這婚紗,還能留著給她穿。”
但很快,我就發現,這夢寐以求的婚姻,遠遠沒有我想象中那么可人舒心。甚至,比起從前那些寂寞難耐的時光,現在的夜晚,只有更加難熬。
我又開始像從前一樣,盡量拖延下班的時間,能在辦公室多待一陣,就多待一陣。結束一天工作后,望著窗外天色漸漸蒙上的黑,心里,竟又會涌上熟悉的悲哀和酸楚。
有同事揶揄我:“哪里像個新娘子的樣子呢?人家剛結婚,都恨不得一天24小時待在家里,你呢,主動加班。”
這個世界,幸好還有辦公室,能讓人遮風擋雨。碰到周末,沒有地方可去,便去商店,要不帶一本書,去咖啡館坐上一天。秋田以前還會打電話找我,懇求我早點回家。大吵過幾架之后,剩下的,唯有沉默。
挨過白天,晚上盡量讓自己拖足時間再回去。還在樓下,雙腳已像是灌足了鉛,幾十個臺階,走得那么沉重。秋田早早聽見了我的腳步聲,我剛站在門邊,他就會拉開門,可是為了掩飾尷尬,裝作只是碰巧要丟垃圾,或是出去買煙之類。
他揉著眼睛,等得滿臉倦意。
廚房里給我剩著飯菜,洗澡水也早早燒好,連睡衣,都洗干凈收疊在旁邊。
做了這么多事,他卻沒有多余的話肯對我說。
我進屋,放下包。洗澡,有時候也會去電腦上看一看。家里靜悄悄的,繼子小冰只要聽我進了門,就一言不發,可是小動作不斷。這不,秋田見我在看電腦,便拉把椅子,想坐在我的旁邊,小冰立刻在自己的房間里大叫起來:“爸爸,我肚子疼。”
肚子疼,是小冰最常用的借口。他有時一晚上會喊十幾次,并沒有規律,也沒有什么原因。難道,他也難忍受黑夜的寒涼?
離婚后,秋田跟我掉過一次眼淚,說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兒子。
那我呢?
以前我鄙視女人不知好歹、蹬鼻子上臉,但現在,我處處都要占上風。明知這樣讓人嫌惡,但就是要從秋田那里,討到更多的關愛。
秋田面露難色,說:“你別逼我,多擔待一些,讓他先適應和你在一起的日子。以后一切都會好的。”
我不是不可以擔待,只是這一切,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小冰已經八歲,什么都懂。他恨我破壞了他的家庭,恨我讓他小小年紀,失去母親的關愛。盡管秋田對他說過無數次只是因為父母不再相愛,但顯然不及他生母的半句埋怨。
他幾乎從不跟我說話,也不抬眼看我的眼睛。進進出出,住在我的房子里,就算是玩著我剛送給他的禮物,他也拿我當空氣一樣看待。
孩子不會隱瞞,所有的不滿,全表現在外面。我批評他,他就告狀,或是撇著嘴委屈至極。不理睬他,他又會無事生非,在我面前公然說臟話,沖我吐口水扔東西。
結婚第三天,因為小冰將我新買的化妝品扔進馬桶,我和秋田就爆發了嚴重的口角。我們都在氣憤中,說出了讓對方傷心的話。我說:“真后悔跟你結婚。真后悔花這么多年,愛你等你拿你當生命的唯一。”
他說:“你以為我不后悔?不要以為只有你付出了時間付出了真情。我付出了怎樣的代價,你難道不知?”
他的這話,就像一個晶瑩剔透的水晶杯,突然毫無預兆地,就碎在了懷里。
是不是我和他的相愛,一開始便是錯的。因為錯誤的開始,才有錯誤的結果。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我們幾乎每天都會因為小冰,或是其他的瑣事,發生口角。我終于忍不住問朋友,要不要離婚?
朝思暮想三年多,終于得到自己想要的人。卻在兩個月不到,就開始后悔。這樣的結局,雖然實屬無奈,但還是讓我驚出一身冷汗。
從前,朋友們或極力鼓動我離開秋田,或讓我逼他盡快離婚,無論哪一種,每個人至少都能做到理直氣壯。可是現在,他們只是說一句話:后母不好做啊。
接著,便搖頭嘆息,轉移話題。
真的是因為小冰嗎?
可能他是一個誘因。但我知道,最根本的原因卻是,我和秋田,突然失去了從前相愛的感覺。
這感覺因何而來?
在我,可能正是那些寂寞的夜晚,催生了大量的情愫。在他,則是不能相守的時空,加劇了愛情的濃度。
現在,寂寞和距離,都消失了。感情失去了助燃物,我們倆,自然而然地,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想到這些,我不由得震驚。難道我和他,之所以會以這樣的方式,走在一起,只是因為,我們都是無法立足于現實的人?
最好的生活,總在別處,最美的風景,總在遠方。從前,我以為這是詩意,現在明白,其實它是悲劇。
心里總懷著對未知世界的向往,卻無力享受身邊的樂趣。因為這樣,我才會去做第三者,在別人的風景里,尋找感情寄托。而他,才會不滿足婚姻,將頭探出圍墻。
這何嘗不是愛無能的表現,又何嘗不是對現實生活,無從掌控的一種逃避?
曾經培養了感覺的夜晚,如今成了湮滅愛情的黑影。這一切,和小冰真的無關,只是因為我們倆都不會好好地活在當下。
我將我的感悟,講給秋田聽。他想想,歪歪頭,又笑笑。有點贊同,又有點迷惑。
“如果你說的沒錯,那我們離婚,豈不是再一次的逃避?”
我說是啊。
“不管啦。”他一把摟住我,“不要去想那么復雜的問題,會將腦子用壞的。既然失去了感覺,我們就先將感覺找回來,然后再好好生活,不好嗎?”
兩個多月了,難得我們有這樣和諧的時刻。
我當然贊同。
找感覺,需要過二人世界。將小冰暫時寄托在他的生母那里。我和秋田,決定飛去海邊度假。
誰知道,剛到機場,秋田的前妻,就打來電話。說小冰又嚷肚子疼。她追著問他,這孩子是不是有點欠揍?
原來,她的男友,今天舉行新公司開業酒會。她已穿上了訂好的晚禮服,化好妝,準備出發。兒子卻直捂著肚子喊疼。
“你們平時是怎么帶孩子的?”她發脾氣了,“怎么這么短時間,就給他養了一身的壞毛病?”
站在一邊,我都能聽見她的吼聲。
秋田將手里的機票塞給我,示意我先去辦登機手續。
等再回到他身邊,我已將機票退了。我對他說:“別去了,回去接小冰吧。”
秋田的眉毛,吃驚地聳到額頭。
但小冰,卻更讓人吃驚。見到我和秋田的一剎那,他委屈的眼淚頓時飆出。媽媽將他留在了家里,還說他不乖,自己出席酒會去了。
秋田二話不說,將小冰抱在懷里。等上了車,秋田說回家,我卻說去醫院。
檢查結果是,小冰一直就有慢性闌尾炎。原來他的肚子疼,并不是無理取鬧。
當時就住院,開始清腸,不許喝水,安排第二天早上的手術。
秋田回家去取住院需要的東西。小冰握住我的手,要我給他講故事。我一邊拿紗布,蘸了水點在他的嘴唇上,為他解渴,一邊聽著病房的日光燈,在頭頂發出嘶嘶的響聲。
孩子又疼又累,漸漸有了倦意。
望著窗外沉沉的黑夜,我突然察覺到,這一瞬間,有什么東西,從天空中掉了下來,而我,明白無誤地接住了它。
這是幾年來,第一次,我度過了一個溫暖真切的夜晚。它是那么踏實,寧靜,安詳,而且,沒有一丁點的,失落和疑惑。
編輯 / 尤 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