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時還是十幾歲少年,性格偏激倔犟,加之受家庭的影響,我對身邊的人充滿敵意。
正是上高中,學習一塌糊涂,還常常和人打架,日子就是這樣一天天重復。終于有一天,學校將我開除,我回到家中,一進門便被迎面飛來的玻璃杯打得鼻孔流血。家里的戰爭常常連綿不斷,而戰爭的主角,則是我的父親母親,他們的持久戰從我記事起就已經開始了。
心灰意冷之下,我扒上了南去的一列火車,想用陌生的境遇打破那份沉重的窒息。可是,我沒有想到,在那未知的遠方,另一種艱難正在等著我。為了能生存下去,我干過力工,蹬過三輪,撿過破爛兒,每日里苦苦掙扎。這些都可以忍受,讓我絕望的,是看不清前面的路。后來,漂泊輾轉中,終于踏上了回家的列車。
和出來時一樣,身無分文,我不知道這列車能將我載出多遠,只要它能時刻接近著家鄉,就足夠了。我被趕下車時,正是黃昏,在一個陌生的小城,天上下著雪,北方的冬天無邊地寒冷。穿著單薄的衣衫,我走在一條條街上,早已凍得麻木,饑餓像魔鬼一樣緊緊抓著我的心。最后,我下定決心去討飯。
在一條僻靜的街,我鼓足勇氣去敲一扇扇門,可是,等著我的,都是白眼與冷遇。我決定最后敲一戶人家,如果是同樣的遭遇,就讓我凍死在這風雪的夜里吧。天色已暗,我看見路旁院子里的一扇窗中,透出很溫馨的氛圍。我舉手敲門,院里傳來腳步聲,我的心跳忽然強烈起來。門開了,一束燈光撲面而來,撞疼了我的眼睛。那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大嬸,她笑著問我:“有什么事嗎?”我嘴唇凍得一時說不出話來。忽然,大嬸拉起了我的手,那是怎樣溫暖的手啊,一直暖到心里。她拉著我的手一直走進了屋里,很溫暖的一個家,我忽然覺得心中的堅冰頃刻間融化了。
許多年以后,我仍能記得那雙手的溫度,從那雙手握住我的手那一刻起,我的心便再也沒有寒冷過。一雙手的溫度,暖熱了生命中最冷的季節,常讓我于溫暖的感動中,在濡濕的心底充滿了生活的勇氣。
二
生平的第一次戀愛,發生在大學校園里。那是一個很安靜的女生,安靜得讓人心里有微微的疼痛。那時的我雖然有了對生活的勇氣,可骨子里卻有著與生俱來無人知曉的自卑。那時的心境不是仇視這個世界,而是躲避它,因為它的多彩總是讓我自慚形穢。
我在心里掙扎著,卻不敢向她表白自己的愛。經歷過無數次的折磨之后,我終于橫下心來。那個晚自習后,我在宿舍后面的路上叫住了她。她微笑著等我說話,我紅著臉囁嚅了好久,終于說:“做我的女朋友好嗎?”然后慌亂地低下頭,心如鹿撞。良久,我慢慢地抬起頭,她的目光柔柔的,剎那間,世界上的美好全都飛臨了。從那一刻起,我們拉開了相知的序幕。
那些日子,我在她的目光中走出了自卑,走向一個嶄新的天地。在一起的時候,她更多的時候是無言,只是用那明亮的目光看著我。那目光中,有鼓勵有理解,更多的是一種溫柔的力量,讓我在跋涉的青春中,能擁有一片如此靜美的天地。
后來,因為陰差陽錯,我們終究沒有走到一起。可是,我永遠忘不了那雙眼睛,那一份溫暖,曬干了我前進路上所有的泥濘,我會在那燦爛如春的目光里,走得更遠。
三
有一次一個朋友生病住院,我去看她。隔壁病房有很多人,朋友告訴我,那是昨天才送來的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懷疑是白血病。來看她的那些人,都是親朋或者同學老師。我悄悄地去看那個女孩,她在眾人之間歡快地笑著,沒有對絕癥的恐慌和消極。我暗暗嘆氣,如果確診真的得了白血病,對于一個花蕾般的女孩,該是一件多么殘酷的事。
隔了一天,我又去醫院,朋友的病情已經好多了。我記掛著隔壁的女孩,便向朋友打聽她的情況,朋友說,還沒確診呢。我來到小女孩的病房前,她正躺在床上看書,身旁只有一個婦女,可能是她的母親。我剛回到朋友那兒,一個小女孩走了進來,她看了看我們,怯怯地說:“我是隔壁那個女孩的班長,醫生說她可能得的是白血病。”我問:“我們有什么可以幫忙的嗎?”她點點頭說:“嗯。我的一個同學在書上看到一個故事,故事里的小孩也是得了大病,他媽媽便四處求人吻吻她的孩子,并給孩子祝福,后來,那個孩子的病果然好了。我們也想試試,所以想求你們去吻吻她,好嗎?”我和朋友對視了一下,心中忽然涌起巨大的感動。
我們來到隔壁,小女孩仍在看書,她的班長說:“薇薇,又有人來吻你了!”薇薇看著我們,羞澀地笑。她的臉很白,我的唇輕觸到她的臉上,微微地涼,不過,她應該能感覺到我的溫暖吧。然后,我附在她耳邊,小聲說:“你一定會好起來的!”她淺淺地笑,蒼白的臉上飛起兩朵淡淡的紅霞。
那幾天,許多人都去吻薇薇,每天她都既快樂又興奮。后來,朋友病愈出院,我便沒再去過那個醫院,也不知薇薇最后的診斷結果如何。不過我相信,無論是怎樣的一個結果,薇薇都不會有遺憾,因為那么多人的吻溫暖著她,人世間許多真情與關愛盡在那一吻的溫度之中。所以,即使她在人生的路上真的走不了多遠,也會無怨無悔的。而我們更應感謝她,正是因為她,我們才能如此刻骨銘心地去感受愛一個人、祝福一個人的滋味。有愛的世界,永遠是溫暖的。
編輯 / 楊世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