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09年8月10日至12日北京召開的“作家、批評家與學者:公共知識分子與中國文學”的會議上,作家劉繼明做了題為《底層文學與我們的時代》的發言,對近年底層文學的創作潮流作出評價,并以此為例揭示了當代文學寫作所面臨的困境。
劉繼明說,“底層文學”出現以來,無論是發表作品的數量還是作者規模,都超過了中國自1990年代中期以來的任何一場文學思潮。當然,與正面性評價相比,它遭受的否定性評價也蔚為壯觀,并且從未停止過,這種毀譽參半的現象,幾乎是以往文學運動中絕無僅有的。造成這種狀況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既有底層文學創作內部存在的問題,也與我們時代的復雜語境密切相關。
經過近三十年的演變,這種被稱為“純文學”的觀念已經占據了主流的地位,并且充分體制化了。這種文學體制用一把精心打造的尺子衡量什么是文學,什么是高等的文學,什么是文學應該關注的,什么是文學不應該關注的。其口味如此精致、挑剔,并且毫不掩飾自己的偏食,比如他們容忍甚至欣賞“撒嬌文學”和無病呻吟的文學,卻唯獨不能容忍所謂“訴苦的文學”。這與其說是一種審美潔癖,還不如說是一種話語霸權。依附于這種霸權之下的精英文學集團,自覺地擔任了主流意識形態的守護者,他們睜大警惕的眼睛,將任何具有批判傾向的寫作視為異己。
對于主流文學體制的捍衛者來說,作家早已不再是公共知識分子的一部分,而是變成了一種靠寫作謀取名利的職業。他們推崇和欣賞的是那種凌空蹈虛、精致優雅和八面玲瓏的寫作,任何試圖對現實的不合理性提出質疑和批判的寫作都會被當作僭越純文學規范的“非分之念”,他們對異端和另類的理解也僅限于“知識”或形式的范疇,而不包括思想。于是,沒有思想的文學在技術和娛樂的名利場上嬉戲追逐、流連忘返,便成為了我們時代的一種文學奇觀。
在這樣一種情境下,妥協和退讓便不得不成為了底層文學爭取主流文壇認可和褒揚的主要寫作策略。應當承認,這種妥協和退讓對部分底層文學作家來說是成功的,因為這至少讓他們在位居正統的純文學體系之內得到了不同程度的接納,但其代價也是顯而易見的,即當底層文學在美學趣味上越來越符合純文學口味的同時,其價值立場上的異質性和批判力量被大幅度地削弱,除少數作家的創作外,從整體上變成了一種消弭意識形態裂縫,由抗爭走向和解,由批判走向迎合的“亞純文學”樣本,從而與底層文學的“精神父親”越來越沒有什么瓜葛了。
劉繼明說,幾年前,我曾說過:“底層文學的真正價值,正在于它試圖召喚和激活一種被宣布已經失效的現實主義和左翼美學傳統,在于它和現代主義、后現代主義以及消費主義格格不入的異質性和批判性;而一旦這種異質性和批判性被消解和收編,它的價值也就不復存在了?!爆F在,我的這種憂慮不是減輕,而是更加強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