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斗牛》講述的是抗戰時期,共產國際給中國的抗日根據地送來了一頭荷蘭奶牛,為受傷的戰士提供營養。但因為鬼子要進村了,所以根據地的同志不得不轉移,就把奶牛托付給了一位名叫牛二的老鄉照看,牛二起初不愿意接收這頭牛,但是村長以把九兒嫁給他為條件,誘使他接下了這個任務。誰知道這頭牛硬是逼的牛二不得不和日本鬼子、土匪以及逃亡的江湖郎中斗智斗勇的故事。
當看完這部影片時,筆者不由得想到姜文幾年前所拍攝的《鬼子來了》這部影片。同樣的題材,同樣的運用黑色幽默的表現方式,同樣是反映戰爭對中國基層的影響,然而在廣電審查中卻得到不同的結果:當年《鬼子來了》被禁映,而當今的《斗牛》卻在影院上演。這讓我們感受到了中國電影制度正在完善,這是值得慶幸的事情。
影片《斗牛》,開篇點題,當牛二走到牛棚中自言自語道“我的親娘啊”,可見整部影片正是圍繞著牛展開的故事。同時,影片中灰色調的使用確定了整部影片凄涼基調。在影片中,導演大量使用閃回鏡頭,在現實與回憶中游走。回憶割裂了現實的世界,導演運用這種對比手法,更加凸顯了故事的凄涼。片子不時穿插遠景,使觀眾的思緒也隨之游走。西北粗獷肅穆的景色,白雪覆蓋荒涼的高原,天邊變換的浮云,讓人恍惚隔世,人間的一切殺戮如同過眼云煙。
片中很多情節耐人尋味,如:當牛二在牛棚偷了奶牛的食糧,并自語道“這比我早上吃的都好”,可見當時人們的貧窮和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在抓豆選擇誰養牛這場戲中,百姓手搭肩,秩序井然的等待上天的選擇。這不僅讓人啼笑皆非,同時也為后文做了鋪墊。牛二并未參與抓豆,一個原因是他天生膽小,第二是因為他擁有一頭黃牛。他對于外國品種的牛,只是遠遠的觀看,他從未想過這頭偶然到來的牛會與他以后的生活緊密相連。也正是這種偶然,引發了牛二在后來的生活中遇到形形色色的人。
導演選擇一頭西方奶牛而不是一般的牛不僅具有喜劇的效果,同時也帶有諷刺的意味。它與一般奶牛相比,體型龐大,突出表現了它與中國的農村格格不入。這只奶牛只是一個標志,時而是女主人公九兒的化身(特別是在影片結尾處,牛二將送給九兒的祖傳銀鐲戴在了牛的鼻子上),時而是“娘”的代表,同時奶牛也可以理解為中國農村婦女。奶牛不語,女人沒有話語權;奶牛沉鈍,女人處于弱勢地位;奶牛被土匪拉來黃牛強行交配,女人在命運的洪流中喪失了性的主動權,淪為純粹的生育工具。然而,沒有奶牛代表的女人的撫育,男人都成不了人。在男人你死我活的殺戮游戲里,奶牛的出場總是顯得溫情默默。同時這么一個突兀的生物,具有一定的荒誕效果,是對戰爭的一種戲謔,也讓人不自覺就有一種跳出感,反思鏡頭之后的戰爭與人性。
牛二在世俗人的眼里,絕對不是一個好良民,標準的流氓,是個下三濫的家伙,典型的不思進取的鄉村小農民的樣子。但就是這個不起眼的男人,在他萬般不樂意的情況下,接收下那頭來自荷蘭的奶牛,而且在以后護養的生涯中,也時時充滿了對于奶牛的不滿,但他卻實實在在地在維護著它,關照著它,直至它完全成為了自己生活中的一部分。這種堅持,需要的不僅僅是毅力,他所反應出來的,正是一個社會個體的善。與牛二的個體的善相對應的,則是群體的惡。這種群體的惡,從原初山村的生活狀態里就已經看得出來。蠻橫不講道理的老祖爺,行事簡單粗暴的十三叔,他們與鄉民們一起,構成了一個幾乎是原始狀態的宗族社會。群體在這樣的社會生態里生活,愚昧、無知、荒唐、未開化,他們強加給牛二恩怨,粗暴地對待牛二。同時日本人的出現、戰后的落魄村民的到來、土匪的打劫無疑不是群體惡的代表。
《斗牛》與《鬼子來了》相比,更加赤裸裸的表現出在抗日戰爭時期的“有奶就是娘”和在戰爭中人性的扭曲、人與人之間信任的缺乏。當日本人撤離之后,牛二所面對的苦難卻并不減少,而是繼續地面對殘酷的生存環境。鬼子去了,來的是鄉里鄉親,這些看起來孱弱的鄉民們,卻在生存的壓力下,將屠刀伸向了一頭一直在養育著他們的奶牛。這個群體與牛二的同村人一起共同組成了小農群體的一部分。他們蠅營狗茍,自私自利,還忘恩負義,恩將仇報,連最基本的廉恥都統統放棄。牛二在影片中說道:“你娘喂你奶,然后你就要把你娘吃了”,這場戲從側面反映了當代中國社會中家庭倫理關系破裂和道德淪喪的事實。
片子對于民族性的描述讓人心寒,民族大難當前,流民草寇照樣胡作非為,爾虞我詐。西北一直就是軍閥混戰,閻錫山的地盤草寇叢生。內斗一直都是中國人之所長,本位主義在中國人的觀念里是根深蒂固的,中國人的儒家文化的根本是一個“孝”字,從愛自己的父母衍生出愛兄弟,親戚,朋友,鄰里,以至達到博愛的境界,就是所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所以中國人很容易對父母子女兄弟姐妹敬愛有佳,對和自己關系不那么密切的人惡目相向。影片中“始祖”對外姓人的排斥,同村人尚且如是,外村人更甚,逃荒的那幫難民,喝了牛二的奶牛的奶,轉眼就要殺牛二的牛。有時感覺一個封閉的群體容易和諧共生,民風淳樸,但在牽涉到和另一個群體的關系時總是容易滋生出很多戾氣。當今的中國仍然是如此,小到鄰里之間扯皮村子之間械斗,大到城市之間互相攀比,各省份的人之間相互詆毀,南北之間彼此鄙視,感覺上面這類的話題總能引起中國人極大的興趣,因為我們最喜歡的就是站隊批斗,這個在文革中更是發揮到了極致,民族本性如此。
同《鬼子來了》相比,《斗牛》還帶著一份稚嫩,導演對于整個影片節奏的把握欠妥,故事脈絡不夠清晰,有時會出現觀眾不知其所以然的狀況。與《鬼子來了》相比,在《斗牛》這部影片中,導演的暗喻使用的過于明顯,有呆板、故意的味道。在牛二認字這場戲上,編劇很失敗,過于的做作讓整場戲陷入尷尬境地。有人稱《斗牛》是向《鬼子來了》致敬的一部影片,兩部電影有著相似的故事且充滿了大量相似的元素。比如,《鬼子來了》是游擊隊丟下了一個鬼子,而《斗牛》則是八路軍丟下一頭牛。前者為了這個鬼子的去留問題導致了全村老少的被屠殺。而《斗牛》干脆是一開始全村為保護這頭牛全部被屠殺,連牛二也說“人都死了,牛卻沒事”。
這兩部影片也有很大的差異。《鬼子來了》以嚴肅的面目出現,藝術水準絲毫不減,已經成為了經典的片子之一。但《斗牛》卻以外在的喜劇存在,以表層的喜劇來推動整個故事的發展。這樣的安排,應該是導演向社會妥協的緣故,是為了更多的票房而設計的,演員們也表演的非常好。但導演向社會進行的妥協,多少有些使得電影顯得尷尬。這些表層的浮華,可能也會影響到電影的進一步的發行,也使得片子難以成為一個新的經典。藝術與市場是很難相互調和的。
不知導演是否特意安排,影片中解放軍共出現兩次,第一次出現時,他們只是為了將鬼子剿滅,以大量的犧牲來換取了一次小小的勝利,他們匆匆而來匆匆而去的身影,電影里幾乎連一張正面都沒有給過。這樣的軍隊,他們只是滿足于自己的戰略,對于鄉民和牛二,卻幾乎不加任何的關注。他們自己奪取了勝利,卻把戰爭的苦難留給了牛二及鄉民。第二次解放軍的出現是在日本人、村民、土匪撤離后出現的。解放軍敷衍著牛二,以“打發開”為原則,而牛二卻誠心的將牛歸還。這一次的出現又使牛二的生活變的不同,除了對牛二的打發,解放軍只是給牛二寫了一座墓碑。影片的最大升華是牛二最后的避世,牛二選擇了與牛一起避隱山上,他以愛人的名字九兒來命名了這頭牛,他不想再回到這個人與人無休止地爭斗廝殺的世界,他逃離了這個“人不像人狗不像狗世界,與牛過著“男耕女織”的生活。這不由使得觀眾對于影片創作者的生活態度產生了質疑。
看完影片,不禁感慨,筆者以為小成本影片也可以拍攝得淋漓盡致令人欽佩。實際上好的電影并不在于技術的過多運用,而是故事的情節——這是影片成功與否的關鍵。終究,我們應該做一個會講故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