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眼鏡設計現狀掃描

文 傅 維 張恒源

中國眼鏡設計現狀掃描

文 傅 維 張恒源

深圳設計師封波

是繪圖員？還是設計師？

追溯中國眼鏡設計的歷史，時間并不長。雖然眼鏡的歷史很悠久，但是對于“眼鏡設計”的概念，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中國眼鏡行業的許多人還是覺得很陌生。眼鏡行業在計劃經濟時代是個小行業，直到上世紀80年代實行改革開放，才出現大量的眼鏡生產工廠，發展到今天，逐漸形成相對完備的行業體系和格局。因為行業的快速發展，對于眼鏡設計師的需求增加，開始出現眼鏡設計人員群體，眼鏡設計人員構成來源于以下幾個渠道：一是美術院校畢業生半路出家，學做繪圖設計；二是由其他行業人士轉行做眼鏡設計；三是各種培訓機構培育的一大批眼鏡繪圖和設計人員；四是一些大學工業產品設計專業的畢業生陸續進入眼鏡行業，承擔設計工作。這也是現在比較主流的設計群體。從以上構成可以看出，目前專業出身的眼鏡設計人員并不多，只是近年來有增長的趨勢罷了。

那么，目前在中國到底有多少人在專業從事眼鏡設計？也許，這是個無法精確統計的數據。據了解，在深圳、廈門、丹陽、溫州、杜橋這些眼鏡生產集中地，幾乎80%以上的廠家都宣稱有自己的專業設計師。工廠規模大小不一，設計人員人數也有多有少，像深圳、溫州等地的一些大型眼鏡生產企業，員工人數最多的有幾千到上萬人之多，這樣的工廠一般有幾十到超過百人的設計隊伍，但這樣的眼鏡工廠在中國并不多。大量的中等規模（年產值在2000萬～5000萬之間的企業）的眼鏡生產企業的設計團隊人數在幾人到十幾人、幾十人之間，這類企業的數量很多。因此，如果僅看從事眼鏡設計的絕對人數，中國確實已經成為眼鏡設計的大國。

然而，問題是，與世界眼鏡品牌輸出大國相比較，許多中國眼鏡工廠的“設計師”基本上被當作繪圖員使用，以滿足工廠大量訂單的需要。中國眼鏡設計師被當作純粹的工序化人員的處境，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本土眼鏡設計師如今的狀況：在不少眼鏡生產企業，設計人員實際上仍處在“扒樣”的階段，原創力量嚴重匱乏。所以，對于目前不少中國眼鏡企業的設計人員，要稱其為設計師，仍相當牽強。

本土設計師隊伍：總會有開始

經過多年的持續快速增長，如今中國眼鏡行業已經在世界眼鏡產業中占據重要位置。那么，從行業發展的層面審視，如今中國眼鏡的設計力量究竟處于何種發展水平？在正式展開討論之前，需要界定一下眼鏡設計的概念。本文所談的眼鏡設計，是指框架眼鏡和太陽鏡設計，不包括鏡片單體開發和鏡片研發。“中國眼鏡行業起步晚，主要以加工為主，眼鏡設計在這個行業誕生，其歷史不超過15年，尚處于學習與成長的階段。但這支力量不容忽視，在近幾年的中國眼鏡本土品牌的發展中，中國眼鏡設計師為其提供了強大的支撐，展示了中國眼鏡設計師的水平。”深圳設計師封波如此說。

據了解，在擁有眾多鏡架生產工廠的深圳，活躍著一支300人左右的眼鏡設計師隊伍。封波作為這一群體中的一員，從事眼鏡設計多年，除了擁有相當扎實的設計功底，在深圳眼鏡設計圈里還有不錯的影響力。封波分析深圳眼鏡設計師的成長時指出：他們有大致相同的成長背景，即從學生時代開始接觸眼鏡，從業之初在工廠學習眼鏡基礎知識，了解眼鏡制作流程和工藝，然后學習眼鏡設計的一些理論知識，再正式進入眼鏡專業設計領域，成為一名眼鏡設計人員。他們都是從不斷模仿、借鑒別人的設計作品開始，經過較長時間的學習和積累，對整個眼鏡設計的感知逐漸清晰，最后成為所在企業設計人員中的骨干力量。

由于深圳毗鄰香港，比內陸更加能夠接受香港潮流的影響，這種地利的優勢，使深圳眼鏡設計人員比其他地區的眼鏡設計人員的成長更加迅速。各種流行款式蜂擁而來，使他們更有機會把理論知識和實踐迅速結合起來。當他們積累了一定的設計經驗后，就能夠嫻熟運用設計技巧，對于設計空間的點、線、面的運用和色彩的搭配、工藝的創新等能力不斷獲得提升，最終能夠在設計中獨當一面。這樣，對于他們中的一些人而言，設計不再是模仿，而是有了自己獨特的設計思想。因此，從目前來看，眼鏡設計師已經與深圳眼鏡制造企業相互依存，形成產業鏈條中一個特殊而重要的環節。

現在的問題是，他們具備了設計師的實際能力，但是并沒有設計師的稱號和待遇。在中國，目前還沒有眼鏡設計師的評級制度，也缺乏眼鏡設計師的評級標準。反觀其他不少行業，對于設計人員都有自己的評級標準和規則。因此，從促進行業健康發展的角度出發，制訂眼鏡設計師評級標準，應該提上日程了。否則，他們中間的佼佼者已經具備了像歐美設計師那樣開創自己設計師品牌的能力，但是環境卻無法給他們提供身份認同，中國眼鏡設計人員處在相對不公平的競爭環境中，是不利于行業整體設計水平提升的。

當然，毋庸諱言，現階段國內大多數眼鏡設計人員與國外同行特別是發達國家的同行相比，在流行掌控、審美水準、個性表達、市場把握及產品創新等方面還有相當大的差距。從整體看，仍舊處于對歐美、日本包括中國香港、臺灣等地眼鏡設計的模仿階段。也就是說，在眼鏡設計領域，我們目前還沒有獲得自己的話語權。

眼鏡行業“游擊隊”

在一些戰爭片中有這樣的鏡頭：一些有組織有計劃的小隊人馬，不與敵軍正面接觸，戰術以設伏和偷襲為主，這就是游擊隊。對于整個戰局來講，游擊隊大部分時間擔任的是奇兵的角色，戰略價值不足，真正決定戰局勝負的還是正規部隊。如今中國眼鏡設計隊伍就好比戰局中的游擊隊，他們對于推動行業進步不可或缺，但是缺乏足夠的話語權以及戰略價值。

放眼中國眼鏡設計的格局，如果在早些年，可以毫不含糊地說是深圳、廈門的設計理念在引領中國眼鏡設計的潮流趨勢，其他地區望塵莫及，而事隔多年，現在的情況是，差距在逐漸拉近。如果就單純設計理念講，浙江溫州、臺州的個別設計師可能還會超過深圳和廈門有些設計師的能力。當然，在總體上，深圳、廈門的設計力量和水平仍處于強勢。

“現在，許多工廠進入品牌轉型期，為許多大牌設計加工的大型眼鏡企業云集了中國目前最大的設計師群體，雖然其中的一些設計人員的水平能力已經步入世界級設計師的水平，但仍然籍籍無名。國內也有一些貿易公司推廣本土品牌，也有自己的設計師團隊，也不乏水準很高的設計師，但其影響和地位與大工廠設計師相比，不光在薪資上存在差異，還無法獲得橫空出世的舞臺和機會，因而也無法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大牌強勢設計師。另外，許多工廠一開始就確定走國外品牌路線，忽視了中國元素的影響，這也制約了中國眼鏡本土設計品牌的發展。”丹陽眼鏡設計師李紫星如此分析。他認為，實際上，單純從業務設計能力來看，部分中國眼鏡本土設計師的水平是足夠的，因此，那種說中國沒有眼鏡設計師的論斷并不正確，許多人之所以會產生這種印象，主要原因是作為世界眼鏡生產大國，中國的許多設計師都是給國際品牌打工，因而無法創造個人設計師品牌。此外，還有其他一些因素：首先是中國本土設計師隊伍參差不齊，許多所謂的眼鏡設計師只是在工廠從事繪圖工作，并無多少創作空間。其次，不少眼鏡設計者大多采取走江湖、打一槍換一地的方式，缺乏持續鉆研和精耕細作的定力，不僅影響其創造力的發揮，也影響眼鏡設計師的整體形象。第三，目前，中國眼鏡設計師主要是70后、80后，這一代人的平均年齡差不多跟眼鏡在中國快速發展的時間一樣長，由于進入行業時間太短，缺乏深厚的積累，盡管他們對于一些抽象藝術、造型和色彩設計等方面有比較獨到的感悟，但缺乏把抽象概念和具體設計相結合的能力，所以很多設計工作者只能模仿國外設計品牌。第四，國內眼鏡企業經營者觀念的相對滯后，導致許多本土設計師和作品的局限。例如，許多工廠以單一的市場業績來衡量設計師的價值，于是乎，很多設計師把單一的市場價值作為奮斗的目標，以求得在企業有立足之地。但是，在利益最大化的驅動下，工廠往往更多地選擇能夠被更多消費者接受的“爆款”，在這種價值導向下，跟風、抄款、改版幾乎成了設計師們最快捷有效的工作方式。此外，一些企業的老板往往對設計師存在戒備心理，不敢放心大膽地推出自己的設計師，擔心設計師名氣大了以后，會被其他公司挖走，即便不被挖走，也擔心設計師“翅膀硬了”會提出加薪、提高待遇等等條件。

由于以上因素的制約，目前中國眼鏡師群體還處在“散放”的游擊狀態：他們缺乏主人翁的責任感和認同感，沒有把自己的職業生涯和推動國家眼鏡設計事業發展緊密聯系起來，因而也談不上職業榮譽感，他們關心的只是眼前的直接利益，哪里薪資高，就往哪里跳。他們不在乎自己的原創能力是不是能夠得到發揮，工作環境即便非我所愿，但看在薪水還不錯的份上，也就將就了。正是這種得過且過的心態，導致中國眼鏡設計師群體缺乏一種持續不懈的發展動力，直接影響到中國眼鏡設計整體水平的提高。曾有歐美國家眼鏡人士揶揄說：中國是眼鏡制造大國，設計上嘛，乏善可陳。個中情由，值得人們深思。

“游擊隊”如何變成“正規軍”

采訪中，深圳眼鏡設計師封波說過這樣一個故事：在深圳有一個設計師朋友，1993年入的眼鏡行業，一開始在工廠做學徒，在樣版室學習制版，對眼鏡有一定認識以后，開始學習設計。從1996年開始，他正式做起了眼鏡設計師，那時候因為工廠需要大量繪圖人才，所以眼鏡設計師幾乎是不愁飯碗。一直到2005年左右，這位設計師感覺整個眼鏡設計領域不景氣，便萌生了同很多設計師一樣的想法：下海自己經商。于是，他開了一個鈦腐蝕工廠，因為缺乏對經營之道的了解，加上客戶拖欠款項，工廠只做了一年半，便做不下去了，只好關門大吉，身上的銀子也賠得一干二凈。想來想去，實在沒有辦法，便于2008年重回眼鏡設計領域，直至現在。在眼鏡行業，這種情況不在少數。設計師放棄設計，做起買賣，其實就是“游擊隊”努力想往“正規軍”靠攏。所謂靠攏，其實也包含著對設計職業并不看好，對“紅旗能扛多久”嚴重缺乏信心。同時，也反映出中國眼鏡設計的某些側面，從中也能體會到眼鏡設計人員的郁悶和迷惑。

直至今日，從事實來看，中國大部分眼鏡生產工廠還是以模仿為主，大多數設計師還是要跑到國際大牌那里“偷米吃”。對于個中情由，設計師潘峰體會很深，他說：“如果真要說中國缺乏什么，我個人只能說中國最缺乏的是能夠進入世界級的一線眼鏡品牌，而不是本土設計師匱乏或設計能力有問題，中國眼鏡設計領域，好的設計師也有，只是目前在開發外銷款式方面，絕大部分眼鏡企業始終擺脫不了國際眼鏡品牌風格的約束。在許多人的心目中，一旦設計師的作品沒有‘大牌的影子’，就算再怎么‘潮’也會被視為‘離題作品’而被否決。內外銷都是這樣，很多內銷產品的Logo及角花風格大多與國際品牌眼鏡都有明顯的‘血緣關系’。”

潘峰的話應該還包含著另外一層意思：中國眼鏡沒有一個一線國際品牌，源于中國還沒有一個一線的眼鏡公司（主要指鏡架和太陽鏡公司）。中國有規模很大、產能很大的工廠，中國還需要有足夠大的眼鏡公司（而不僅僅是工廠），才能創造和承載最好的本土品牌。

那么，未來，中國眼鏡設計師應該何去何從？前不久，一位溫州的設計師在采訪中介紹說：“前一陣子，一家國外眼鏡公司希望聘請我到他們那里工作，他們也說到，中國的大環境不適合好的設計師發展。在他們那里能提供更好的創造環境和空間，但我拒絕了，因為我看到現在中國一些眼鏡企業也開始重視原創設計了。在溫州，像信泰等本土企業已開始著力營造這種設計氛圍。”關于未來，深圳設計師李貴賢也提出自己的看法，他認為伴隨著中國消費者消費能力和意識的提高，越來越多的國際大牌會重視中國市場，并漸漸將公司設計的中心轉移到中國。一部分本土的優秀設計師也會脫離現在的眼鏡工廠，轉為國際大牌公司的專職設計師。他們有可能像國外設計師一樣，逐漸擁有自主的設計師品牌。據有關人士介紹，作為本土企業的溫州信泰公司，未來可能會將公司50%的資金轉為眼鏡設計和工程制圖，這無疑將為眼鏡設計師提供更為廣闊的空間。

從行業發展的規律來看，眼鏡設計經歷模仿和抄版，經歷游擊隊員的階段，均屬于發展過程中無法繞開的環節。記者通過調查采訪看到的事實是：這個過程目前并沒有終結，仍在持續，但是正在發生變化。實際上，在深圳、廈門、溫州，設計圈里有一個公開的秘密——很多在中國下單的世界頂級品牌、一線品牌、二線品牌，其設計工作的大部分都是中國設計人員做的，工作流程為：由大品牌公司派出自己的設計總監，宣貫總體風格、色彩和材質，接下來就是國內設計人員的事情，款式設計好以后，由國外派來的總監把關。因此，為這些大品牌打工的設計師實際上做的設計師的工作，也付出了創造性的勞動（這點至關重要），但是卻沒有名分，所以有的設計師自嘲說：自己就是國外大牌包的“二奶”——不要去想名分，就有吃有喝；想要名分，就是越界，下場就是滾蛋。但是就算滾蛋，代價也很慘，根據保密賠償協議等等一大堆約束條款，滾蛋的成本也很高。

但是，要看到本土眼鏡企業也處在快速發展之中。在采訪過程中，不少企業經營者表示要加大對設計的投入，沒有建立設計室的公司在醞釀建立設計室；已經建立的在考慮擴招人馬。作為個體的眼鏡設計者，他們也看到了這種趨勢，有的設計師已經開始籌建自己的獨立工作室，在要求保密的情況下，有的也談到自己的計劃，有的設計者計劃用自己前幾年的積累，開創自己的獨立眼鏡設計工作室；有的是在和工廠或者貿易公司老板洽談，想通過股份制建立眼鏡設計公司，除了滿足工廠或者公司的設計需求以外，還可以面向行業承攬眼鏡設計項目。不管是公司還是個人，他們都堅信：隨著中國成為消費大國，必然會涌現一批叫得響的本土眼鏡品牌。目前，國外大品牌都在自己的眼鏡款式中注入中國元素，那么純中國風格的本土眼鏡也一定有自己的市場地位。在這種趨勢下，眼鏡消費個性化時代一定會到來，如此必然會給本土眼鏡設計師提供施展才華的廣闊空間。

眼鏡設計，形成合力的時候到了

中國眼鏡行業如今擁有數量龐大的設計師群體，眼鏡產量也占據世界市場的巨大份額，但是大多數企業只有薄利，是真正的品牌小國。要培育出具有強勢市場競爭力的品牌，首先需要企業老板和設計師們有清醒的認識：企業要想在市場上具有持久的競爭力，就必須擁有一個強有力的設計開發團體。因此，企業應該給設計師們創造更好的工作環境，讓更多的設計師們能夠走出辦公室去，從世界時尚前沿的產品設計中，吸取各種不同元素的精華，并將其融匯到自己的眼鏡設計中，而不是閉門造車。另外，設計師應該加強與企業之間的溝通，全身心投入眼鏡專業設計，形成中國眼鏡設計的獨特風格。今年5月，中國眼鏡設計聯盟在深圳成立了，這是由一群有夢想的設計師組成的團隊，他們表示希望有更多的中國眼鏡設計師加入進來，從而形成強大的合力。這消息，令人振奮，更值得我們期待！

中國眼鏡要形成本土品牌，除了需要有實力雄厚的設計師團隊，更需要創新思維，為此，就必須實現體制創新。如今，有些眼鏡企業老板采取將重要設計師吸納為股東的舉措，以鼓勵和調動設計師的積極性和創造性，這是好現象。從前中國設計師處在對工廠嚴重依附的狀態，這不利于設計師自由創造性的發揮，目前，可喜的是，在一些地方，如深圳等地，這種情況已經有了松動的跡象。從全球眼鏡設計資源配置來看，中國設計師也完全有能力參與，比如本刊總編賀慶先生，就是巴黎國際眼鏡設計大賽評委之一，主辦方曾多次向賀慶先生發出邀請，希望他向大賽組委會推薦中國設計師的優秀產品。但是賀慶先生回來經過調查后發現，中國設計師目前參與意識和欲望都還不是很強烈，手中沒有可推薦的設計師和作品，十分遺憾。本刊為了推動中國眼鏡原創設計的發展，喚起中國設計師的參與意識，通過充分整合資源，將中國設計師推向廣闊的世界舞臺，近年來連續舉辦鏡架設計大賽，在行業內產生了積極的影響。在此，我們希望更多的國內眼鏡同行為中國眼鏡原創設計整體水平的提升，貢獻自己的力量。